《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四七章：浮光宴影

宴影浮光間，
心思誰分明。

暮鼓餘聲迴盪在皇宮各處，光退去，夜佔滿了蒼穹，星辰點點。

　　長春殿內，金瓦映燈，華榻羅列。殿內各妃嬪與皇子紛紛到席，相談甚歡，卻不見喧嘩。

　　三皇子云崢位於劉淑妃身側，他目光往一旁空蕩座席看去，得意輕笑一聲。

　　劉淑妃聽見自己兒子笑得如此愉悅，先是朝同處看去，卻未見有何有趣之事，略低下首，疑惑問。

　　「崢兒，何事如此開心？」

　　云崢收回視線，順手取過面前一塊小餅吃著，含糊不清道：「今日清靜，不會有人來礙眼了。」

　　「嗯？」

　　未聽清的劉淑妃本想再次追問，此時殿傳傳來一聲高喊。

　　「皇上駕到——！」

　　殿中眾人齊齊起身，目光朝殿門看去，蕭景帝冕服加身，金玉垂璧、神色冷肅，帶著令人壓迫的威儀，步履沉穩邁入殿中。

　　諸妃嬪與皇子行禮而拜。「參見皇上。」

　　蕭景帝走上主位，看向眾人。「平身。今日除夕夜，朕與家人同樂，無需多禮。」

　　「謝皇上。」

　　諸人紛紛坐回座，殿內樂聲與舞影再起。

　　蕭景帝餘光見皇后尚未到來，眉頭輕蹙，正想啟唇詢問，御座下皇帝親胞妹，年十五的長公主，搶先發了言。

　　「皇兄，還不開席嗎？靈昭只吃小點，不夠。」

　　伺候在一旁的嬤嬤臉色有些驚慌，小聲道：「長公主，皇后尚未到來。」

　　可從小就被皇帝寵著的靈昭長公主並未理會嬤嬤所說，嘟著嘴，嚷嚷著。

　　「皇兄，皇嫂去哪了？」

　　聞言，蕭景帝眉頭皺得更緊，目光質問地睨向一旁的王德福。

　　王公公被聖顏這一瞧，背脊一涼，冷汗直冒，趕忙稟明時，殿外已傳來小太監高喊。

　　「皇后娘娘駕到——！」

　　一身鳳紋玄錦華裳緩緩步入殿中，裙襬金線隨著燭光閃動，光彩流轉，髮間釵飾熠熠生輝，步搖輕蕩，映出顧皇后儀態萬千，宛若一幅動人的畫。

　　顧皇后素手輕擺，舉止不疾不徐，臉龐雖有著少年氣息，然高雅之氣令人不容輕視。

她容貌靜雅，未語先笑，一抹淺笑，已讓所有目光停留在她身下，一瞬失了神。

　　妃嬪們見後宮之主前來，趕忙再度起身行禮。

　　顧皇后步至御前，溫柔牽著云宿的手，姿態恭敬行禮道：「妾身，參見聖上。」

　　云宿也緊隨俯跪在地，聲音細微卻努力恭敬，「兒，云宿，跪見父皇。」

　　見自己愛妻到來，方才不悅也在蕭景帝臉上消散，微壓向下的唇角，終再提起了笑，聲音也柔和了幾分。

　　「皇后免禮。」

　　「謝聖上。」

　　眾人見皇后起身，亦齊聲問安，「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微笑頷首，玉手輕抬，「今日家宴無須拘禮，各位姐妹放鬆便是。」

　　「謝皇后娘娘。」

　　眾人坐回席位，只餘云宿還跪在殿中，顯得格外寂寞。顧皇后轉眸望向蕭景帝，眼神帶著一絲詢問。

　　兩人目光在半空相觸，蕭景帝微挑起眉，聲音略沉，「你也起來吧。」

　　「謝父皇。」云宿小心翼翼起身。

　　蕭景帝見那衣袍上沾著塵土，明顯帶著髒污，不禁又扳起臉孔，目光微怒，語氣驟冷。

　　「五皇子難道不知今日是除夕家宴？著一身髒前來，成何體統！」

　　這質問聲雖不大，卻如驟雷落在云宿心頭，不由得身子一震，小手緊張地指尖交錯，不安地搓著，聲音結結巴巴。

　　「兒……兒……」

　　他怯怯抬頭，餘光一掃，便瞧見云崢正在劉淑妃身側偷笑，頓時心慌意亂，眼眶泛紅。

　　「身為皇子竟不知輕重，你——」

　　「聖上。」眼看蕭景帝欲在如此多人之處，指責云宿，顧皇后即時出聲打斷。「宿兒還年幼，貪玩實屬正常。」

　　漂亮眼眸輕瞥了一眼云崢，淡聲道：「更何況，宿兒的這身塵土，是替崢兒撿拾物品所致。」

　　驀地被提起名字，方才還笑得得意的云崢臉色一僵，瞪大了眼，錯愕地望向顧皇后，又慌忙轉頭看向自家母妃。

　　劉淑妃見兒子臉色泛白，立刻起身行了個福禮，聲音略提高些，「不知皇后娘娘此言何意？」

　　顧皇后依舊笑意嫣然，轉身緩步朝劉淑妃處邁去，目光輕輕停在那也慌忙起身、身形微顫的云崢身上。

　　「崢兒，今日，可去過西所那處廢殿？」她語氣柔得如春風拂面，卻叫人不寒而慄。

　　這猝不及防的提問，像細針紮在云崢心頭，云崢臉上驚慌盡現，望著那張笑臉，卻只覺壓迫如海潮襲來，幾乎喘不過氣。

　　「兒……兒……沒……」

　　劉淑妃一把將云崢略往身後護住，遮擋住那帶笑的目光，急聲辯道：「崢兒並未去過，那不過是一座荒廢舊殿，他沒事去那兒做什麼？」說到後頭，聲音明顯急促高亢。

　　蕭景帝坐在御座之上，眉眼微沉，眼神銳利地落在云崢身上，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小表情，未發一言。

　　顧皇后收回目光，轉向劉淑妃，神情仍舊雲淡風輕，語聲輕柔，「淑妃何必如此激動？本宮只是好奇罷了。若崢兒真的未曾靠近，那這枚佩玉……又是怎麼出現在廢殿附近？」

　　話音一落，只見她指尖微動，一枚白玉珮輕垂而下。

　　那玉質溫潤、白如凝脂，雲紋細密，拴著一條緋紅絲繩，在燭光下更顯晶瑩。

　　「難道這塊，不是崢兒的？」

　　云崢看到那玉珮，神情明顯驚慌，立刻下意識摸向自己腰間。那本該有玉珮之處，此時早已空無一物。

　　劉淑妃自然也認出那塊玉，那是蕭景帝親賜給云崢，獨一無二。

　　她沉著臉，垂眸怒視著身側的云崢，剛欲開口，顧皇后卻不疾不徐地又問了一句。

　　「想必，是崢兒經過時，不慎遺落，對嗎？」

　　云崢根本無暇多想，連忙點頭如搗蒜，「對、對，母后說得沒錯，定是……不小心掉了！」

　　聞言，顧皇后笑容更盛，眉眼輕挑，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與玩味，「宿兒發現崢兒的玉珮遺失，特地四處尋找，所幸終於找著了。既如此——崢兒，是否該向宿兒道聲謝？」

　　「嗯？」

　　云崢一臉茫然，怔怔抬頭望著顧皇后許久，眼神晦暗難辨。

　　片刻後，他終於反應過來，那枚佩玉，是云宿找回。

　　而顧皇后，分明是要他在眾人面前低頭。

　　瞬間，羞憤與不甘如火般湧上云崢心頭。

　　他猛地視線朝前，狠狠瞪向云宿，那張帶著無辜的臉，像是在對他做無聲嘲諷。

　　這一聲「謝」，若不說，便是對皇后的抗命．

可若說了，他便是當眾認輸。

　　他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下唇都快咬破，卻遲遲發不出聲音。

　　顧皇后見他神色僵硬，嘴角揚得更高，語帶催促，「怎麼？崢兒不謝嗎？」

　　「……」

　　那聲在云崢嘴邊猶豫了許久，喉間一陣翻滾，最終才不情願低聲開口，咬牙吐出那句萬分屈辱的話，「多謝五弟。」

　　這句話說得十分輕，幾不可聞，可殿內早就鴉雀無聲，即使再微弱，卻都實在地落入殿中每一人耳中。

　　這瞬間，云宿怔住。

　　原本還有些惶然的心，此刻似是被什麼輕輕擁住。母后的話語、那一記替他出頭的話，竟如一道暖流，從冰涼心底緩緩湧起。

　　他鼻頭一酸，抬眸望向顧皇后，眼中氤氳漸起，唇邊不自覺浮上一抹稚氣卻甜美笑意。

　　顧皇后轉過身來，恰好迎上這抹眼神。

她眸光柔和如水，嫣然一笑著，走到云宿身側，手指輕落在云宿髮頂，溫柔撫了撫。

　　「沒事了。」語氣蘊含無限溫柔。

　　「嗯！」

　　云宿垂下首，緊抿著嘴，眼角仍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情緒，努力點了點頭。

　　顧皇后輕撫著他的背，轉身望向御座上的皇帝，聲音溫婉卻帶著分寸，「聖上，宿兒是為替崢兒尋回玉珮，才耽誤了時辰，來不及回宮更衣，還請聖上見諒。」

　　蕭景帝聞言，目光落在她與云宿身上，唇邊微勾，浮起一抹寵溺笑意。與她結髮多年，自是明白她話中深意，也知這場小風波，她已替兒子討回公道。

　　「罷了。」蕭景帝抬手一揮，語氣隨意卻也寬和，「開席吧。」

　　顧皇后這才垂眸，輕拍云宿的背，「回座吧。」

　　「是，母后。」

　　云宿應聲行了小禮，轉身隨著上前迎來的嬤嬤，帶著一身暖意與方才未消的微光，回到自己的座席。

　　天氣雖寒，卻有一抹暖陽照映著他。

　　樂聲再起，舞伎魚貫自殿外入內，身姿輕盈，如飛燕穿梭，衣袂飄動，動靜之間皆是美。

　　宮僕們亦步亦趨，端著一道道精緻菜餚接續而入，井然有序地擺放至諸位主子面前，香氣四溢，令殿內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顧皇后就坐在蕭景帝身側，一旁由嬤嬤正抱著七皇子云琛，不過這孩子好動，掙脫後便踉蹌幾步，撲向母后腿邊。

　　「姆后。」近兩歲的云琛，說話尚不清楚，卻笑得天真燦爛。

　　顧皇后將愛兒抱起，安放在膝頭，柔聲問：「琛兒想吃甚？母后餵你。」

　　云琛含著手指想了片刻，小手一指前方，「魚！」

　　「好——」她笑著應下，夾起宮女早已備好的細軟魚肉，細細送入懷中兒口中。「慢點吃。」

　　蕭景帝望著眼前這一幕母慈子孝，唇邊不覺漾起笑意。

　　他微俯身，貼近愛妻耳畔，輕喚她的名：「洛一，方才可開心？」

　　顧皇后頓了一息，回眸對上他熟悉俊朗的眉眼，眉眼彎彎，低聲回道：「妾身一直都開心著。」

　　見她不欲深談，蕭景帝輕挑了眉，語調一轉，道：「不如讓云宿搬出鳳儀宮？」

　　「嗯？這是為何？」顧皇后餵食云琛的動作未停，神色未改，語氣卻略沉了些，「宿兒年幼，還是跟在妾身身邊為好。」

　　「朕是擔心他頑劣，讓妳費心。」蕭景帝輕撫著愛子圓嘟嘟的臉頰，又笑道：「再加上還有琛兒，妳一人照顧兩個，實在辛苦了。」

　　顧皇后取出錦帕，輕輕擦拭著云琛唇角，轉眸看向蕭景帝，語氣柔緩，「再過些年吧。何況琛兒喜歡宿兒，妾也疼他。」

　　蕭景帝未再多言，只是嘴角細不可查的抽動了下。他舉起金樽，啜了口酒，欣賞著舞伎羅袖飄逸身姿，沉默半响，才提筷品嚐幾道菜餚。

　　「妳兄長有說何時回京嗎？」蕭景帝似隨意地問著。

　　這話聽來如家常閒談，卻讓顧皇后心頭微微一震。她神情自若，仍餵著懷中小兒，語帶笑意地回道。

　　「妾身都已在皇上身邊，皇上竟還惦記妾的兄長？」

　　她放下筷，舉起金樽，舉杯敬向蕭景帝，輕啜一口，語氣不疾不徐。

　　「何況除我兄長外，其餘兄長皆已遷居京中，皇上還不放心？」

　　蕭景帝低笑了一聲，亦舉杯回敬，「皇后多心了。朕哪有什麼不放心，只是念著你兄長早已封為鎮北侯，勞苦多年，理應回京享福，怎能還困於那苦寒之地。」

　　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暗藏一層意味。

　　顧皇后怎會聽不出來？不過是將那「忌憚」包裹得好聽些。

　　顧氏一族，世代為蕭氏王朝征戰，血染山河。當年為奪回韃靼侵佔的漠北三州，不知葬送多少忠骨。

　　待三州收復，顧家一門自益州遷徙，徙入當時還滿目瘡痍、未重建的涼州。

　　那片苦寒之地，已是顧家幾代人的血汗與根。

　　故，對於蕭景帝那一句「苦寒之地」，顧皇后長睫低垂，眼底浮起一抹淡淡苦澀，唇角卻仍噙著淺笑。

　　「那，天高草闊，更適合雄鷹。」

　　她語聲極輕，幾乎淹沒在殿中樂聲裡，落入蕭景帝耳中，卻聽得不甚真切。

　　「皇后，方才說了甚？」

　　顧皇后抬眸與夫君四目相對，眉眼依舊溫柔如畫，「妾身是說，涼州是顧氏故士，一切都早已習慣。更何況嫂嫂身體孱弱，不宜舟車勞頓，不如，就讓兄長一家，再在涼州駐留些時日，可好？」

　　蕭景帝未立即回應，眼色沉斂，誨暗難明，指尖摩挲著酒盞。

　　好半响，他才緩緩抿了口酒，悠悠道：「隨妳。」

　　這話雖回得漫不經心，卻在兩人心中，悄然落下一道深溝。

　　殿中歌舞昇平，舞伎步履翩然，如雲間仙影，羅袖飄逸，腰肢生風，光影映照在地磚上，如水波盪漾。

　　也如同這場宮宴中的歡樂，浮光流影，虛實難明。

作者說：

哈哈，我真把它當正劇在寫。

揭曉顧皇后的名字：顧洛一。

洛水三千，只取一瓢。

附上想了很久的各人物年齡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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