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卷三：西戎》＊＊第一四六章：心火初燃

深冬如囚，竹香猶在。

靖和三年，深冬，除夕夜。

　　這年是蕭景帝登基後的第三年末，也是靖和開年之來最安寧、平靜的除夕夜。

　　三年前那場令人膽寒、血染皇城的奪權之亂，至今仍刻印在京城的每一吋土地。

　　繁華一夕成煉獄，戰火映紅了皇城半邊天。

　　那時，還未登基的蕭景帝被叛軍逼上城樓，正欲舉刀自刎。

　　昔日鎮北將軍，如今的鎮北侯顧墨陽，由北疆帶著三千輕騎，一路披星戴月而來，宛若一道驟風趕至。

　　他將叛軍之首斬落城下，更生擒蕭景帝手足——平王，方才平息了這場亂局。

　　也由於這場皇權之爭，太過於慘烈，文武百官死傷慘重，險些動搖國本，好在那年少傅，今日的唐太傅穩住了眾文官，才讓朝政得以推行。

　　而這段穩定朝局之路，蕭景帝花了近三年時間，才漸漸穩固。

　　對於曾在斷垣殘壁中重生的京城百姓而言，今年這場除夕夜的安寧，來得格外珍貴、得來不易。

　　夕陽帶著霞紅逐漸西沉，華燈初上，盞盞喜氣的紅燈籠掛滿整個街道。

　　五彩燈火接替黃昏，映照在歸家匆匆、滿臉喜悅的遊子臉上。

　　申時時分，宮中天色已暗。

　　宮人腳步匆匆，穿梭於各條宮道之間，忙著懸掛紅燈、添香焚爐，張燈結綵，為各殿添上喜氣。

御膳房中，御廚們也早已動作嫻熟，熱鍋翻炒間，香氣四溢，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輪番出爐。

　　長春殿內，已有幾位嬪妃與皇子提前入席，正一邊品嘗小點，一邊觀賞宮妓隨樂而舞，聆聽絲竹之聲。

眾人談笑有序，氣氛漸漸熱絡，等待大辰之主，皇上與皇后的到來。

　　然，在這張燈結綵的宮中，在偏僻某一處宮殿中，有著哀求的聲音響著。

　　砰！

　　砰——！

　　「三皇兄，放我出去！」

　　年僅七歲的云宿，眉眼尚有稚氣，他瘦小的身子蜷在門前，雙拳緊握，拼命捶打著蒙塵的門板，聲音又驚又怕，幾近嘶喊。

　　門外的云崢，卻只是雙手叉腰，神情倨傲，眼底滿是譏諷。

　　「你是妖怪，怎能放你出來！」

　　「我不是！」

云宿倉皇探頭，望向那扇破爛窗紙後的光影，聲音哽咽。「皇兄……宿兒不是妖怪……不是……」

　　煞白小臉滿是驚惶與不解。

　　他不明白，為何平日裡極少與自己說話的三皇兄，今日卻忽然笑著來找，說要帶他去看煙花……

最後卻將他反鎖在這處荒廢多年的冷宮中。

　　砰！砰！砰！

　　那雙小手依舊不放棄的敲打著，希望能引來過路的宮人。

可這處宮殿荒僻偏遠，四周靜得只剩風雪呼嘯聲，哪裡還有人會經過。

　「三皇兄……若是宿兒做錯了什麼，宿兒向你道歉……求你開門好不好？」他聲聲哀求，眼中泛紅。

　　聽著暮鼓正鳴，家宴即將開席，更讓云宿心中著急。

　　而門外的云崢卻不為所動，反倒冷笑一聲，雙臂抱胸，微抬下頜，「都說你是妖怪了！妖怪就該被關起來。」

　　云崢打量四周，荒涼，只有白雪覆地，寒風陣陣更顯陰森，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宮殿太適合你這個妖怪，你就該關在這暗無天日之處。」

　　「三皇兄，為何要喚宿兒為妖怪？我不是……」云宿聲音低啞，話尾微顫。

　　對於云崢一口一聲「妖怪」，他只覺心頭堵著委屈與困惑。

那對靈動的眼眸，含著未落的淚，透過窗櫺望著門外那張熟悉卻冷漠的臉。

　　「我們……是兄弟……」他小聲地哽咽著。

　　原還笑得得意的云崢，臉色倏地沉下，語氣轉為厭惡，斥道：「誰跟你是兄弟？我是人，你是妖！」

　　「我不是妖怪！」

云宿鼓起勇氣，停下捶門動作，蒼白的唇瓣一咬，聲音努力拔高，「我是父皇的兒子，是大辰五皇子！」

　　「你照過銅鏡沒有？」云崢嗤笑，抬手指著門後，「你看看你的眼睛，就跟我們不一樣！」

　　他忽地湊近門縫，猛然嗅了嗅。

　　一股竹葉清香之氣，撲鼻而來，又隨風而散。

　　云崢緊皺起眉，退了一步。

　　「而且你身上還有一股怪味兒……」

　　云崢捏著鼻子，嫌惡道：「一股竹子味！你根本就是個竹子精！」

　　云宿聞言一震，睫毛微顫，目光閃爍著害怕。

　　那本該沁人心脾的清香，隨著情緒起伏而愈發濃郁，於此刻卻成了他的恐懼。

　　他張了張口，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云崢不理云宿的懼色，語氣越發狠戾。

　　「我母妃說，嵐嬪天生妖媚，用邪術勾引父皇，才會生出你這個不祥的東西！」

　　「不是！」

　　云宿激動得臉頰通紅，聲音帶著破音吼出來：「不准你說我母嬪……我……我……！」

　　「你什麼，你！」

　　云崢依舊咄咄逼人，語氣帶著刺骨的刻薄，「你母嬪犯了天條，才會在生下你後瘋了，不到一年就死了！」

　　他狠狠瞪著門後蒼白的小臉，像在看什麼不潔之物，冷聲道：「你就是妖怪，是不祥人！」

　　話落，他似笑非笑地挑眉，語帶得意，「我是為大辰除害，你就該永遠關在這，不准再出來害人！」

　　云宿緊抿著嘴，握著門閂的小手被寒風凍得發紅，顫個不停。而眼中溫熱的淚再也止不住，滴滴落下。

　　云崢說的話，有一半是假，卻無力反駁。

　　他的眼瞳與眾不同。

　　他的身上也的確帶著異香。

　　而他……真的沒有娘親。

　　可他真不是妖怪——他不是。

　　小小身子顫抖著，跪倒在地。

這座皇宮裡，每位皇子都有母親，唯有他沒有。

　　一旁早已縮作一團的小太監，此刻終於鼓起勇氣，聽見暮鼓已止，小聲走到云崢身旁，唯唯諾諾道。

　　「三、三殿下……家宴就快開席了，不如……讓五殿下也一同……」

　　「多嘴！」云崢一聲怒喝，伸手揪住小太監耳廓。

　　小太監驚恐彎腰，壓著聲音求饒：「是、是奴才多嘴，是奴才的錯……」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那道緊閉的門扉，再望了望云崢臉色，怯怯補道：「可時辰……真的不早了……」

　　云崢一甩手，冷哼一聲，「就將他留在這，他沒資格與本殿同席。」

　　說罷，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小太監遲疑幾步，回頭望了一眼靜默無聲的門，眼中閃過一抹愧疚，隨即低頭快步追了上去。

　　——廢宮門前，一瞬間靜了下來。

　　蒼穹落雪無聲，點點細白靜靜降下。

　　殿內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四周只餘些許急促的心跳聲。

　　夕陽餘暉漸斂，殘光止於門外，無一絲光線滲入。

　　弱小的身子，在門前蜷曲，細不可聞的抽泣聲悶在懷中，似是在刻意掩蓋著恐懼，不讓人聽見那聲軟弱。

　　云宿抬起埋在手腕中的小臉，孤單無助的環顧著漆黑的殿內。四周無光，只有門外呼嘯而過，陣陣淒涼的風聲。

　　身上那股異香，盤繞在側，宛如提醒著，自己與眾不同。

　　死寂之地，本應令人生畏，云宿卻異常平靜。或許云崢說得沒錯，他就是個妖怪，就該孤零零困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裡。

　　如若能就此了解性命，未嘗不是件壞事，自己如此不祥，就不該再牽連任何人。

　　云宿輕靠在門上，閉上紅腫的眼眸，坦然接受這樣的結果。

　　寒風穿窗而入，捲起一陣陣刺骨冰涼，竄入他幾近麻木的骨節。竹葉清香也隨之散去，似乎連最後一絲與眾不同，也被這片寂靜吞沒。

　　這樣的孤寂不知維持了多久，云宿神識漸漸渙散，意識漂浮之際，殿外傳來著急地找尋著。

　　「五殿下！」

　　「宿兒——！宿兒——！」

　　那聲音溫柔而堅定，是他孤寂歲月中唯一的依靠——哄他入眠，護他安夢之聲。

　　他心神一震，急忙站起身，再次捶打著門，大聲哭喊著。

　　「母后！母后！」云宿強忍住想嚎啕大哭的情緒，不停叫著，「宿兒在這！母后，救我！」

　　門外叫喊之聲，戛然而止。

　　不到須臾，一陣雜亂且急地腳步聲，由遠而近。

　　顧皇后身著鳳紋玄錦華裳，披風未束緊，隨風獵獵飛舞，著急小跑至門前。

　　「宿兒！」她聲音微顫，一身華服早已染雪濕透。

　　她透過窗櫺查看著屋內狀況，於一瞬，伸手拔出侍衛腰間佩劍，精準朝那把鎖頭砍下。

　　哐！

　　門鎖被劍鋒裂成兩段，沉重之聲砸落於地。

　　她奮力推門而入，將那雙眼哭紅的小小身影緊緊摟住，手掌覆上他冰涼的背脊，輕輕安撫。

　　「沒事了，母后來了。」她抱住云宿時指尖微顫，將心疼與怒火壓至極限。

　　被擁入熟悉的溫暖懷抱，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恐懼與委屈頃刻潰堤，云宿終於放聲大哭。

　　「母后，宿兒害怕……」

　　云宿緊抓著她的衣角，深怕這一鬆手，自己便又要墜回那無光深淵。

　　在那漆黑孤寂的殿內，母后如一盞明燈，照亮他心中暗角。方才幾欲被風雪掩滅的微光，也因她一聲聲溫柔的安撫，再次熾亮起來。

　　顧皇后卸下尊位威儀，蹲下身來，與她所疼愛的兒子齊平視線，指腹輕輕拭去他臉上淚痕。

　　「不哭了，這雙漂亮的眼睛都哭腫了。」

　　雙眼之事再度被提起，云宿神情微滯，眉心隱隱皺起。那份尚未平息的悲傷再次泛起，正欲啟唇開口，顧皇后卻朝旁柔聲喚道。

　　「嬤嬤，去打一盆溫水，拿條乾淨帕子過來。」

　　「是。」候在一旁的嬤嬤應聲退下。

　　顧皇后細細打量著云宿。

　　墨藍色小袍沾滿塵土，衣襬皺褶淩亂，頭上小髻歪斜，髮絲凌亂。他這副模樣，早已將方才經歷的驚慌與委屈寫得分明。

　　她耐心為他整理衣袍，將紊亂的衣角一一拉平，語聲溫柔：「家宴快開始了，我們來不及回宮換衣——」

　　「母后，宿兒不想去。」

　　話聲一出，顧皇后一頓，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色。

　　她仍含笑望著他，語氣輕柔問：「怎麼了？為何不願去？」

　　她太明白這孩子的懂事與乖順。若非心中有結，絕不會抗拒。

　　她接過嬤嬤遞來的濕帕，輕柔地替他擦拭臉頰。

　　「你是大辰五皇子，是聖上的親兒子，這樣重要的家宴，怎可缺席？」

　　云崢那些話，如一根刺，緊緊紮在云宿心頭。

　　他真的擔心自己不祥，害怕自己真是妖怪，更不願疼愛自己的母后受到一絲傷害。

　　云宿垂下眸子，唇瓣微動，遲疑著，「母后，宿兒……擔心……」

　　「不用擔心。」顧皇后打斷了他，語氣堅定。

　　她動作溫柔地解開歪斜髻發，為他重新梳整。

　　牽起那略有冷涼帶著膽怯的小手，顧皇后站起身，堅定道：「有母后在，宿兒什麼都不用怕。」

　　云宿仰頭望著那線條柔美、神情堅毅的側顏。那一瞬，他心頭憂懼被風吹散，只餘暖意悄然漫開。

　　他用力點頭，聲音仍帶著餘悸，卻也漸漸堅定，「好。」

　　顧皇后嘴角彎起，露出一道既溫柔又自信的弧線，輕輕握了握他冰涼的小手。

　　「我的兒，無人能欺負。我們走吧。」

　　云宿挺直了背，隨母后踏出那扇沉重門扉。細雪紛飛，掩蓋了院中殘破之景，也靜靜掩住了方才的傷痕。

　　深冬雖寒，卻有生機潛伏於雪下。

心火未熄，少年芳華，正悄然萌芽。

作者說：

橘柚來了！

來還讀者點的番外囉！

應該會蠻長的！

我盡量縮短，還說長也沒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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