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一九章：囚心

萬里河山困不住身，一念情深卻困住心。

蕭景帝那句「高攀不起大辰文武侯」的話語，如魔音繞耳，在腦海中一遍遍回響。

　　他只想留在顧行之身邊，但為何，總有人要以身份、品級來提醒他有多不配……

　　「末……末將……」陸青澤想為自己辯解，卻因心底的徬徨難安，聲音抖得厲害，啞澀難明，終究說不出只字片語。

　　「朕知道你心有所屬於文武侯。」

　　蕭景帝似笑非笑，緩聲道：「朕可以幫你。」

　　這句話一出，殿中其餘兩人皆是一怔。

　　王德福垂首立於側，眉眼低壓，卻忍不住偷偷望向皇帝，又瞄了眼那雙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陸青澤的情緒，彷彿隨著這句話攀上了高峰。

　　他侍奉蕭景帝多年，卻始終摸不透這位天子心底的真意。

　　「只要你把事辦妥，」蕭景帝語氣戲謔，眼底浮出不屑冷光，「加官進爵、飛黃騰達，朕都能賜你。」

　　那語氣，不過是高位者賞賜一隻螻蟻的語調。

　　陸青澤心中驚詫又不安，猛地抬眸。

御案之後，皇帝斜倚龍椅，與他四目相對。那一雙幽深的眉眼，令他心頭猛然一震。

這一眼相望僅是一瞬，蕭景帝卻心頭微顫，彷彿有無數絲線自那目光中牽扯而來，將他心魂緊緊勒住，陣陣刺痛。

　　陸青澤已即刻垂下眼眸，收起方才那抹對視的魯莽，聲音壓低，道：「為聖上辦事，是末將本分，不敢妄想恩賞。」

　　「哼。」蕭景帝冷哼一聲，語帶譏諷，「你這話，說得倒委婉。可惜，朕聽得懂。」

　　他語氣一轉，冷漠得如冰霜，「你若不願，那朕也不勉強。如此，你便回西境去。」

　　「西境」二字落下，如驟雷在耳，陸青澤心頭一震，整個人彷彿跌入冰窟。

他夢魘般的過往、那無邊的孤寒與血腥，全在這一瞬間翻湧而出。

　　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與顧行之就此分隔兩地，心頭便亂成一團，慌得六神無主。

　　然，蕭景帝的聲音仍未止歇。

　　字字如針，錐心入骨，毫不留情地釘入陸青澤心窩。

　　「西戎屢犯西境，既說那是你的故土，你便該回去守著，而不是留在京城享情愛安逸。」

　　皇帝漫不經心地翻著御案上的奏摺，語氣不帶情感，卻比責罰更為冷酷。

　　「大辰男兒，本該馳騁沙場，保護黎庶，誓不讓敵人踏我國境半步。」

　　他目光落在那身姿挺拔、氣骨凌然的男子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語氣中既有惋惜，亦有怒意。

　　「你曾是朕親自冊封的征西將軍，明明是難得的將才。當年僅率三千輕騎，便孤軍深入，直闖西戎大營，救回秦將軍——」

　　話鋒驟轉，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幾近恨鐵不成鋼的譴責。

　　「如今卻因一人情愛，自請降職，屈身為北城軍副指揮使，甘心為他守門當差？」

　　說到怒處，蕭景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聲如驚雷，震得案上筆硯齊響。

　　「你可真讓朕，失望透頂！」

　　然此刻的陸青澤，早已無法聽進任何字句。

　　皇帝的怒斥，如重鼓轟鳴，聲聲如雷，炸響在他耳畔。

　　腦海一片混沌，只剩那兩個字盤旋不去，

西境。

　　真正令他心神俱裂的，並非皇帝的責罰與威壓，而是那字句背後可怖預兆。

　　與顧行之，從此天涯陌路。

　　他不願！

　　他要留在京城，留在顧行之身邊。

　　只要能留下，任何事他都願意做！

　　「末將不願回西境！」

　　陸青澤終究撐不住情緒，猛然叩首，聲音顫抖，卻帶著幾近哀求的堅決。

「是末將辜負聖上厚望，然此生——」

　　他語聲一頓，眉眼沉痛，幾乎是傾盡所有地道出。

　　「末將只願留在文武侯身側。只要聖上所命之事，不傷文武侯分毫，末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呵呵呵——，哈哈哈哈——」

　　蕭景帝突然放聲大笑，聲音高揚而張狂，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不止。

　　那笑聲裡，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楚與苦澀。

　　那一跪的姿態、那幾近哀求的語氣，與當年自己那個兒子跪在殿前的模樣……

　　為一人，便願捨棄尊嚴，委身乞求。

　　而這笑聲是氣極反笑地恨意。

　　何其可笑！

　　一個、兩個，皆是為情所困的廢物！沒骨氣的混帳東西！

　　蕭景帝笑意驟斂，眸光驟冷如刃，語氣沉如寒，「那若有一日，朕要你親手傷害文武侯——」唇角輕揚，「你，難道敢抗旨？」

　　俯趴於地的陸青澤，雙拳緊握，手背青筋畢現。

　　他強壓心底的恐懼，雖不明皇帝為何咄咄相逼，卻已在心中默然立誓。

　　若真要離開京城，他做不到。

　　若真要傷害顧行之，他更不可能。

　　那麼，與其兩難，不如自我了斷。

　　正當他欲啟唇請死，一道帝音卻先落於殿中。

　　「朕也不可能真要你去傷害文武侯。」

　　那話一出口，原本心如墜淵的陸青澤，心弦仿若被一線微光牽住，緩緩拉回。2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BeO2QBvb
　　「不論是顧氏或是文武侯，皆對大辰有功，朕不願他們出事。」

　　陸青澤依舊俯伏不動，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句話如審判般落下。

　　「你應當知道，王二即將回京一事。」

　　「是，末將知曉。」

　　蕭景帝語調低沉，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朕，要他毫髮無傷的回京，明白嗎？」

　　陸青澤怔了一瞬，微抬眼望向御案，鼓起膽子問道：「聖上是……擔心有人會對王二不利？」

　　「不是『有人』，而是太多人。」

　　蕭景帝倚在椅背，撐腮而坐，冷冷斜睨著跪在御前的人。

「不過，你無需理會旁人，只需看住文武侯。」

　　「小侯爺……」陸青澤低喃一聲，語中困惑未解。

　　「陸青澤，你聽清楚了。」蕭景帝一句一句，如錐針直刺心骨。「現在你為朕辦事，顧氏也好、唐氏也罷，甚至任何人，都不是你該效忠之人。」

　　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彷彿要刻進陸青澤的魂魄裡。

　　陸青澤喉嚨發乾，咽下口水，還未將思緒弄明，耳邊卻再度炸響帝王的雷霆之聲。

　　「這是聖旨！」

　　如同千鈞巨石，重重壓下。

　　那句話將他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胸腔的翻湧，終是低聲回應，「末將遵旨。」

　　正當陸青澤欲稍稍放鬆心神，卻猛然被下一句話，一腳踹入深淵。

　　「大辰並不禁止男風，而朕知道你心悅文武侯，若這次事辦妥，朕倒不反對……你去做他的男寵。」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宛如一柄寒刃，無聲地刺入胸膛。

　　刀刃未至痛處，卻又轉瞬間直插心窩，毫不留情地攪碎。

　　陸青澤身形猛地一震，額間冷汗滲出，卻只能死死俯首，咬牙忍耐。

　　蕭景帝的聲音依舊冷然無波，卻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寒。

　　「不過，朕得提醒你，別妄想憑著那雙與五皇子相似的眼，便能迷住文武侯。」

　　他那句話，帶著諷刺、帶著厭惡，更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陸青澤的尊嚴之上。

　　蕭景帝目光如鷹，帶著看透一切的殘酷。

　　那雙眼，既有掩藏不住的舊日思念，又有說不清的厭憎與嫉妒。

　　「他會將你留在身邊，不是對你有情——」蕭景帝無聲輕笑。

　　「而是因為你長得……太像他。」

　　皇帝微微前傾，靠向御案，聲音低沉壓迫，字字如鐵。

　　那一字一語，似寒針落雪，無聲無息地刮去陸青澤心頭的血肉。

　　「記住，任何人，都無法取代五皇子在文武侯心中位置。」蕭景帝再度強調著，「即使是他貪戀你的眉眼，也不可能。」

　　鴆酒毒藥，一滴封喉。

　　陸青澤呼吸猛然凝滯，眸中神彩與光亮頃刻間盡數潰散，一股撲天蓋地的寒意自心谷升起，宛如冰流倒灌，不過半息，便將他體內所有生氣悉數封鎖、凍結。

　　他跪立在原地，身形僵硬如雕。

　　「下去吧。如有任何異動，即刻向朕稟明。」

　　蕭景帝最後這段話，像是自極遠之處傳來的餘音，在廣闊的御書房裡迴盪不休，卻無一字能真正傳入陸青澤耳裡。

　　他只是呆呆跪著，像被抽空了靈魂，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踏出。

　　——謝恩？

　　他不想。

　　——反駁？

　　那代價……會是什麼？

　　心神如被關入深牢鐵獄，每一分念頭都被沉重鎖鏈緊縛。

　　他那微弱的感動與猶豫，也被重重滯留在原地，無從動彈。

　　那道更鋒利的痛，是皇帝那句「長得像五皇子」，瞬間抹去所有氣息。

　　難道顧行之對他的一顰一笑……

　　真只是透過自己在思念五皇子？

　　那些深情、那些溫柔，從未真正落在他「陸青澤」身上，只是穿透了他，落在了云宿的影子上。

　　此刻的陸青澤，深切感受到，這副身體、這段命運，甚至這顆為愛跳動的心……似乎都已不再屬於自己。

　　一時間，御書房內噤若寒蟬。

　　蕭景帝的目光如寒鐵般銳利，死死鎖在那張已褪去血色、僵直如雕的俊顏上。

　　久未等到陸青澤開口謝恩，王德福心急如焚，輕聲喚道：「陸將軍……陸將軍——」

　　他偷偷瞥了眼聖上，只見蕭景帝眉峰微蹙、臉色已然陰沉，心知若再遲一刻，便將震怒。

　　不敢怠慢，王德福趕忙碎步走到陸青澤身旁，輕拍那無力垂落的肩頭，小聲勸道：「陸將軍，還不快些謝恩。」

　　呆滯的眼眸因這一觸而微微動了動，緩緩回神，眼中滿是破碎，神情空茫中泛著難掩的淒苦，怔怔望向王德福。

　　一觸上那對悲涼至極的雙眸，王德福心頭一緊，如被什麼撕開一般，低聲道：「謝恩吧，陸將軍……」

　　——皇權之下，又有幾人能如心所願。

　　陸青澤垂下視線，收回那雙幾欲滴淚的眼，喉頭滾動，吞下滿腔血腥與悲怨，終是叩首，聲音嘶啞，如風中殘燭，「謝聖上……末將告退。」

　　全身震撼未退，陸青澤起身時腳步微顫，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隨後便如靈魂出竅般，拖著一具渾身空洞的軀殼，踽踽朝御書房外走去。

　　看著那具魂不附體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王德福忍不住輕嘆一聲，眼底盡是惋惜，喃喃輕語。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今年的深秋似比往年來得更寒冷，風從偌大宮道無情襲來，將陸青澤的衣袂翻飛，每一道風掠過，都像是鋒利的刀，凌遲地割著他的心與骨。

　　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猛地襲來，彷彿也在嘲笑他此刻的無助，將他最後一絲支撐擊潰。腿根一軟，他幾乎要從階梯上重重滑落。

　　「陸將軍！」

　　王德福早有擔心，眼見陸青澤身形晃動，趕忙上前扶住，聲音都帶了急促。

　　陸青澤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眸微微一顫，勉強穩住身形，轉頭看向那位熟悉的宮中老人，低聲喚道：「王公公……」

　　「陸將軍，老奴知道皇上的話重了些，傷人心……但也想勸將軍一句，好好想想——」

　　王德福伸手輕拍他胸前的位置，語氣溫和卻帶著沉意：「小侯爺……真是那樣看你嗎？真就半點不曾把你放在心上？」

　　見他站穩了，王德福也輕輕鬆了口氣，鬆開手，神情和藹地笑道：「老奴就言盡於此，願將軍一切安好。」

　　話落，他微微行了個禮，便轉身而去。

　　夕陽餘暉斜映在宮殿瓦簷上，勾勒出一抹靜靜燃燒的金紅光暈。那道宮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在光中顯得孤單又長遠，卻怎麼也照不進陸青澤眼底那片被陰霾與困惑覆蓋的沉色世界。

作者說：

本章最後大刀——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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