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一十三回、約定】

　　破廟中，藍逸情並未搭理小輩，左手按住小輩左肩，空下的右手便朝著斷羽紋處拍了下去。

　　聶成華頓時有種被鐵鎚重擊的感覺，刺麻感席捲全身，他疼得哇哇大叫，卻並未激烈掙扎。陸靜虛這才意會，是孝玄君定住了聶芳，可他還是著急，忍不住走到一旁，雖說也不知能夠如何，可不盯著就很心慌。

　　藍逸情皺了皺眉，然後鬆了兩手起身。

　　束縛一解，聶成華連忙抓著衣裳爬到陸靜虛腳邊，活像個受了委屈的姑娘，他淚眼巴巴地說：「嗚嗚二師兄，你好狠的心啊！」

　　陸靜虛瞅了瞅腳邊之人，忽然慶幸自己過來了。

　　藍逸塵把兩件斗篷丟到自家小輩頭上。藍逸情問：「阿芳，你在崑崙山時，可有碰到古怪的事，或人？」

　　聶成華委屈巴巴地迅速打理衣物，邊思索邊起身，答道：「古怪的人是沒碰見，但古怪的事還挺多的。除了在山門那會兒，我每回施展鬼術，都感覺有人喊我。」

　　雙仙互視一眼，藍逸塵道：「對付風仲羲，果然不是你所為？」

　　聽得「果然」二字，聶成華就知師兄們早猜到了，他點點頭道：「魔氣衝出屋外，確實非我所為。」

　　陸靜虛詫然。

　　聶成華撓撓頭，又道：「但我問了隅卯，他說沒人喊我。而且，一開始確實會害怕，但後來，我莫名覺得心安。大師兄、二師兄，你們既然猜到了，那可知為何？是不是你們偷偷找了厲害的人來幫我？」

　　藍逸情眉間意味深長：「你看雲中君會不會告訴你。但你可別主動問起。」

　　聶成華訝然：「啊？雲中君？這便是他找我的原因？是雲中君派的人嗎？要問我感想如何？那我自是給滿分好評！」

　　「興許吧。」藍逸情淡淡開口，「好了，你歇息吧，天亮就出發。」

　　之後雙仙齊齊離開，聶成華也不敢問他們去哪兒，再度暗下的破廟，似乎也將什麼藏起了。

聶成華環視一圈，也不知該在何處休息，他把主意兒打到另一人身上，道：「陸寧，你睡嗎？」

　　陸靜虛搖頭。聶成華嘴角一勾，道：「那你的腿借我枕枕？」

　　他說完就逕自行向陰影，沒打算等對方回答，因為只是調戲而已。可他沒入陰影後，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好」字，他錯愕回頭，見碧綠白裳行將過來，還將裹著白布的大琴卸下，率先席地跪坐了。

　　聶成華瞠目結舌看完對方就定位，又與陸靜虛對上目光，還見其拍了拍大腿，似在示意他過去，然後他忘了呼吸，竟有一種反被調戲的錯覺。

　　另一方面，藍氏雙仙離開後御劍上了山頭，幽微的月光打在他倆身上，似仙清冷模糊。藍逸塵問：「你方才花了多少力氣？」

　　藍逸情答：「不多，那妖氣並無惡意，不過打個警告。」

　　藍逸塵微微垂睫，瞅向身側，道：「雲中君會告訴阿芳嗎？」

　　藍逸情直視前方，平靜道：「無所謂吧。」

　　藍逸塵稍稍凝眸，語氣沉了一分：「那人如此相幫，等阿芳到了化神谷，會不會另有所謀？」

　　沉默片刻，藍逸情緩聲道：「……但願沒有。」

　　藍逸塵一個拂袖，道：「我倒希望那人現身，將天下攪得亂七八糟，如此阿芳也就自由了吧。」

　　藍逸情仰天：「那倒是，只怕阿芳也會淌了渾水。」

　　藍逸塵長嘆：「唉，一個個的，都欠安分。」

　　＊

　　聶成華也不知怎麼變成這樣的，碧春如雲不只蓋在他臉上，還枕在他頭下，他自己的斗篷蓋在腿上了。他兩手撐在雙眼旁，將斗篷隔出一段距離，方不至於窒息。他睜著眼思考，才驚覺陸靜虛那人，除了讓其滾出帳子，其餘事一概沒有拒絕。

　　思及此，聶成華稍稍拉下斗篷，只露出一雙桃花眼，與低下面門的陸靜虛四目相望。

　　說近不近，就一個上身的距離，但聶成華是頭一回從這麼怪的方位看對方，他清了清嗓子，問道：「陸寧，你是不是，挺捨不得我的？」

　　他從陸靜虛細微的表情中讀出了不解，他又道：「你……你不是說想多陪我嗎？又老不拒絕我，總不是又受了我倆師兄的請託吧。」

　　陸靜虛道：「確實不是。」

　　聶成華擰擰眉頭，滿是困惑與急切，道：「那你就是捨不得我唄。也是，給你添過的麻煩比山還高，我卻這麼拍拍屁股溜了。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答應。」

　　沉默片刻，陸靜虛搖搖頭道：「不必如此。」

　　聶成華道：「你隨便說個也行，不做些什麼我這良心過不去。」

　　陸靜虛的眉眼染上絲絲鬱色：「你能辦到的，不希望。希望的，你辦不到。」

　　聶成華愣了愣，腦中飛速運轉，隨後道：「你若要我別去化神谷，我確實做不到。但我能答應你，若有朝一日我出來了，我頭一個找你。」

　　陸靜虛收起了那若有似無的愁鬱，反問：「你覺得能出來？」

　　聶成華失笑道：「指不定呢？反正等我煉化劍尊成功了，雲中君沒準會感念我，將我保出來，不過要等我去了雲門之後問問他。又或者是，百家當真容不下我，我為了自保，總能跑吧？」

　　果然聶芳都明白。陸靜虛面上無波，憂慮卻上了心頭。

　　聶成華又道：「你再說一次，當初與百家商量是怎麼說的？」

　　陸靜虛應和：「聶氏成華，守化神谷，不可出，若出之，人得誅。」

　　聶成華將整張臉露出，笑道：「那就對了，一沒限時間，二沒限外人入，不過我想，除了想要我命的和不要命的，是不會有人來。你可也別來啊。」

　　陸靜虛雖然還低著頭，卻只是眨眨眸子，並未說話。

　　聶成華以為話題結束了，都打算繼續蒙頭了，陸靜虛卻忽然問：「靜語珠，是何物？你當初在藏情山上，倒是保留了。」

　　聶成華稍稍一愣，頓覺尷尬，隨後將十五年前到化神谷尋寶物的後續侃侃道來，真丹染上妖氣，師兄們以靜語珠壓制的部分。

　　陸靜虛細細尋思，隨後眉頭一皺：「胃疼？」

　　聶成華又是一愣，然後笑道：「哈哈！對，胃疼。」

　　陸靜虛又問：「孝玄君方才說的，又是怎麼回事？」

　　聶成華眨眨眸子，滿是無辜：「我也不知，許是有人在幫我，而且是個高人！如此二師兄說看雲中君的意思也算合理，定然是相識的。對了，你要是腿麻了記得與我說，算了，你肯定不會說。」

　　陸靜虛確實不會說，可他也確實有辦法不讓自己腿麻，有時閉關忘了時辰，一跪兩三天的經歷也不是沒有。

　　見碧綠白裳不再開口，聶成華便蓋回了斗篷，閉眼不再思考，不知不覺真的睡下了。

　　朏名前，雙仙回。

　　他倆在門口見倆小輩親密無間，收回抬了一半的腿，然後與妖王相顧無言，便如此詭異地一起看著日頭探出。

　　天明了。

　　藍逸情看向胞兄，道：「逸塵，有勞了。」

　　藍逸塵顯然有些不樂意，道：「使個眼神給靜虛就行吧？」

　　藍逸情仍道：「有勞了。」

　　藍逸塵一番糾結，最終行至破廟門口，他努力使著眼色，卻發現陸家小輩壓根沒看過來，低著頭不知是不是也睡著了──哪裡可能。

　　他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大叫一聲：「起床了！」

　　一喝如驚雷。聶成華嚇得直接蹦起來，也大叫一聲：「我起了！」

　　陸靜虛抬頭，有些錯愕，想來聶芳在藍家，沒少這般經歷。

　　藍逸塵清了清嗓子，說了「收拾一下，該出發了」後就轉身離開。

　　聶成華這才抓著斗篷大口喘氣，然後驚魂未定地瞅向身側，道：「哈、哈哈……早啊。」

　　陸靜虛已然起身，恰將大琴背上，他盯著另一人好一會兒，道：「頭髮亂了。」

　　聶成華定了一定，也算平復了。他先是揀起自己的斗篷，將兩件稍稍遞出，又馬上收回，直接背過身，道：「你替我理理。」

　　其實這時，門外的雙仙早就挑了個絕佳的觀賞視角，果真沒叫他們失望。

　　陸靜虛沒說什麼，伸手將聶成華的髮帶取下了，一直是藍色的髮帶。

　　他想了想，默默將其收起，在捋完了聶成華的髮後，再取出的髮帶就變了色，是他陸家的青綠，更是親眷所用的綢緞，兩端有流水紋。

　　他特地將綾羅收短，尚不及肩，很難被當事人瞧見。

　　這些心思與動作被雙仙盡收眼底。

　　打理完後，聶成華晃了晃腦袋，道了聲謝，將兩件斗篷穿上，繫好羅帶，在他扭身朝向廟口時，雙仙也正好撤了位置。

　　見廟中二人出來後，藍逸塵道：「阿芳，算算時辰，過了晌午才會到，餓不餓？」

　　聶成華搖搖頭道：「我不打緊，反正不是我出力。」

　　藍逸塵點點頭。四人一妖又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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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溫暖了些，但風還是打得聶成華臉寒。在日頭於頂上時，總算看到了蓬萊雲城，聶成華眼巴巴地從城上飛過，他日思夜想的好酒就在腳下，可惜了，只能等金冠玉送了，化神谷也得送的吧？

　　他們沒直上山門，而是在山腳落了地，因為隅卯不過去了。聶成華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找回些熱度，他道：「隅卯，那你就四處晃晃吧，千萬、千萬不要惹事啊！」

　　隅卯挑眉：「能輪到你說？」

　　聶成華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嗎？雲門可就在這兒，你要是讓人見了，沒準被嘎嘎兩聲。」

　　「誰嘎嘎誰不好說，但本座知道入虎口的是你。」隅卯冷笑，隨後雙腳騰空，消失前只留下一句：「走了。」

　　聶成華不寒而慄，抖了一抖，轉身看向另外三人，道：「你們說，我穿著這身，守門的能認出我嗎？」

　　縱使問道那會兒見識過了，可他偏不信。

　　藍逸情道：「你試試便知。走吧。」

　　走？聶成華正感到奇怪，結果就見倆師兄真的回身邁步，顯然是要徒步上山，他驚道：「走上去啊？」

　　藍逸塵腳步未停，只回頭一瞥：「怎麼？慣得嬌了？」

　　聶成華震驚不已，步子乖乖跟上，咕噥道：「我以為是你倆慣得嬌了。」

　　藍逸塵的聲音從跟前傳來：「我可聽到了。」

　　就這樣，雙仙在前，聶成華與陸靜虛並肩於後。聶成華的心情挺複雜的，又挺新鮮的，他就沒想過會與這三人行這段路，他偷偷瞥了碧綠白裳一眼，他亦想不到，自己竟會與這人並肩──如此不對等的身分。

　　甫見山門，聶成華叫住倆師兄，說自己先去會會守門的。雙仙一副看好戲似地同意了。

　　聶成華抬頭挺胸，一手於前一手於後，從容又滑稽，堪堪前行，很快進入左右兩名白衣門生的視野。

　　白衣門生雙雙作揖，聶成華認出左邊那位就是當初問道迎接的，未等他開口，左邊那人便道：「聶公子，歡迎。」

　　聶成華神色大變，從容也成侷促，道：「你怎麼還認得我！」

　　此時，後頭三人行將過來，雙仙臉上盡是嘲笑。

　　門生道：「恕在下直言，聶公子縱然化成灰，在下也認得。」

　　聶成華大駭，連忙躲到了自家師兄背後，直呼可怕。藍逸情笑道：「是你自己不識好歹。」

　　右邊的白衣道：「歡迎四位。不過雲中君正巧入了祠堂，明日方出，四位請隨意。聶公子的房間也已備好。」

　　聶成華探出頭急道：「我、我住在水一方就行了！行吧陸寧？」

　　陸靜虛稍感意外，但並未拒絕。

　　右邊的門生道：「明白了。諸位貴客請進，若需飲食，告知即可。」

　　紛紛謝過後，四人踏入盈盈一水間，熟悉的清靈之氣撲面而來，聶成華卻驚叫一聲，嚇得其餘三人都瞅向他，他道：「我竟然沒事！不只沒覺得難受，反而神清氣爽！」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藍逸塵扶著額頭，道：「你當雲中君是黃鼠狼？請你來還設陷阱？」

　　「也對。」聶成華訕訕一笑，「不過真巧，雲中君在忙，賺到一日了。大師兄、二師兄，你們有自己的房間對吧？」

　　藍逸塵道：「有，用不著你操心，回在水一方去，你自個兒別隨意走動，要什麼便讓靜虛代勞，敢惹事我就把你嘎嘎兩聲！」

　　聶成華打了個寒顫，道：「遵命！」

　　然後雙仙就走了，居然一樣是用兩條腿走的。聶成華這才意會到，是不想讓二師兄多費氣力，他看向另一人，道：「不愧是雲門，分明只讓我與倆師兄來，對你卻是見怪不怪。對了，雖說讓我去在水一方，可機會難得，我能不能去學堂、雲三樹還有黃金屋瞧瞧？」

　　陸靜虛皺眉：「雲三樹？」

　　聶成華道：「就是一棵樹，在學堂附近，等會兒再向你介紹，跟著我走就對了。」

　　這話說的，完全沒給陸靜虛拒絕的餘地，雖說也沒必要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又是並肩，陌生又熟悉，不只是路、環境，亦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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