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問妖卷》 - 【第兩百一十二回、放在心裡】

　　外頭的雨淅淅瀝瀝，洞內的火劈劈啪啪，二人無語，松鼠無神。

　　聶成華已經沒抓著松鼠了，就放在腿上，不知小傢伙是不想出去淋雨，或是真摔傻了腦子，居然不跑不躲，他都不知自己招小動物喜歡。

　　聶成華看向另一人，雖衣髮皆濕，卻不見狼狽，反而別有風韻，他見那白裳緊貼肌膚，襯得凹凸有致，忽然在想，自己怎沒堅持讓對方全給脫了？

　　……才沒有想看。

　　不知寂然多久，陸靜虛將青絲順至身後，忽然張口：「不回去也可以。」

　　久寂逢話語，聶成華劈然一怔，道：「嗯？不回哪兒？」

　　陸靜虛這才看了過去：「百家面前。」

　　聶成華訝然：「你好狠啊！居然想直接送我進化神谷？」

　　怎會是如此結論？陸靜虛無奈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聶成華滿臉不信任：「那你什麼意思？」

　　「我帶你去。」陸靜虛的視線又撇開了，落向火光之處，語氣似乎也被烈焰融化，「安全的地方。」

　　這人是當護衛當上癮了吧。聶成華微微一愣後笑道：「地方，沒有什麼安全不安全的區別，得看在身邊的是誰。光論安全的話，在我倆師兄那兒，在隅卯那兒，甚至是有你在都挺安全的，但要論最最安全的話，肯定是雲中君那兒了！」

　　「你就這麼想去化神谷？」陸靜虛眉頭微蹙，再次看向另一人，竟有幾分怪罪之意。

　　聶成華忽略了那眼神之意，聳聳肩道：「人在妖道，身不由己。其實我想了想，待在哪兒好像都無所謂，只是有些可惜，好多事兒沒辦法做了，但只要我在乎的人安全足矣。如果我在乎的人也如此想，那……化神谷對天下人來說很危險，對我來說卻很安全。」

　　陸靜虛嘆道：「說不過你。」

　　聶成華噗嗤一笑：「哈！不怪你不會說話，只怪我太會說話了！」

　　話題告一段落，外頭的雨似乎大了一些，也不知什麼時辰了，外頭黑壓壓的。聶成華摸了摸松鼠，發現乾得差不多了，這才仔細打量起另一人，發現對方不知怎的，衣裳居然乾了，連頭髮都是！不就說個話的功夫嗎！他當即驚呼：「你怎麼乾了！」

　　餘光瞥見一旁的碧綠外衣與他的斗篷，聶成華又是驚駭，因為也不知何時乾了！

　　隨後他見陸靜虛揀起斗篷，來到他跟前，還說：「夜裡天冷，穿上吧。」

　　聶成華愕然：「你又不冷，怎知天冷？」

　　陸靜虛將斗篷遞了過去，道：「你冷。」

　　聶成華差點兒要說：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冷？

　　他低頭看了看呆傻傻的松鼠，一時進退兩難，索性將其舉起，道：「一手交斗篷，一手交松鼠。不過我這頭髮還濕漉漉的，你怎麼就乾了？」

　　「不知如何說。」陸靜虛搖搖頭，收回胳膊，將斗篷掛在肩上，「起身，我替你弄乾頭髮。」

　　聶成華又驚又喜，當即起身，也不知是如何弄的，收回了松鼠便背過身。

　　他能感覺到陸靜虛卸下他的髮帶，一手捧起他的濕髮，另一手以指櫛髮。在古營寨時好似也發生過。

　　透過石壁的火光與髮絲的牽動，聶成華清楚知道陸靜虛在做什麼，一時木然，有些羞赧。

　　半盞茶的功夫過去，櫛髮的動作已止，青絲成束，手法輕柔，那一條束縛仔細且牢固。

　　聶成華不由自主屏息凝氣，腦瓜兒有幾分溫熱。

　　待馬尾高掛，陸靜虛撤手，取下斗篷，往那身黑裳撲蓋而去。

　　聶成華一愣，一股暖意撲身，似乎也流入心裡。他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詢問：「好了。松鼠呢？」

　　聶成華對著石壁點點頭：「乾了！」

　　身後靜默片刻，又傳來溫潤低沉的聲音：「我是問，松鼠還要留著嗎？」

　　哪裡像這麼問的！聶成華腦中劈然閃過：把松鼠放了就等於和陸寧獨處了！

　　他從倒影中見到另一人回到火堆邊，這才回過身，道：「外頭雨那麼大，這小傢伙這麼可愛……我是說，如此呆傻，怕是腦子進水了，我……」

　　──轟隆！

　　話沒說完，忽然降下一道奔雷，聶成華嚇傻了，松鼠嚇得脫手落地，手腳並用快速奔逃出洞穴，消失在昏晦的大雨中。

　　聶成華猛抽一口氣，驚道：「我的乖乖，我又沒說錯話，至於這麼嚇我嗎？我的可愛小松鼠啊！」

　　陸靜虛方才在思考是要抓松鼠還是關心聶芳，結果兩件都沒做成，幸好又來一道雷震隱隱，那人竟自己躲來了他的背後，他帶著一絲無奈，索性轉身將聶成華攬在懷中。

　　這衝擊可比驚雷巨大，聶成華又給嚇傻了，以至於接下來幾道雷霆都沒能喚回他的恐懼。

3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yU7p18UC
　　聶成華不知那個晚上怎麼過去的，反正雨停了，天也濛濛亮了。

　　他與陸靜虛返回古營寨，發現營寨快亂成了一鍋粥，他還以為又出啥亂子了。

　　陸靜虛先將人送回帳子，未見妖王之姿，說要去問問情況。

　　結果陸靜虛回來時，還帶來了藍浩清與白雲賀，一個怒氣沖沖，一個困惑無奈。藍浩清便是怒髮衝冠的那個，他劈手拽住聶成華的前襟，疾聲喝斥：「聶成華你幹什麼去了！」

　　好不容易說上一句，至於如此嗎？聶成華不知所謂，老實回答：「我昨晚到外頭散散心，結果雨下大了怕危險，便等了雨停。怎麼了？找我？」

　　「怕危險？你就是最危險的那個！」藍浩清怒吼一聲，要將對方扔出帳子，但被眼明手快的陸靜虛拉住了，保住了聶成華。

　　藍浩清不依不饒，索性鬆了手，改對另一人道：「陸公子，你可知百家都以為聶成華逃了？而且你是幫凶！」

　　陸靜虛確認人站好後才道：「我與何簡說過。」

　　藍浩清憤憤道：「何簡說了，若找不著你，定是你與聶成華出去了。我大哥二哥信了，玄機大哥和清竹公也信了，可百家不信！且不說你們憑什麼出去，你可知眼下是特殊時期？稍有風吹草動就足以讓他們大作文章，懂不懂得避嫌！」

　　其實，他也就是順便把堆積在心裡的抱怨一同說出而已。

　　居然能對著疏影公子罵。白雲賀按住好友，寬慰道：「好了好了浩清兄，人都回來了就好，昨夜確實好大的雨。」

　　其實他也理解聶成華為何會突然去散心，定是風棋與風青的事被發現了。

　　聶成華這算是聽明白了，當即老實起來，上前一步，道：「抱歉，我不知會變成那樣。藍烝你也別怪陸寧，是我拜託他的。」

　　見他如此老實，藍浩清反而更惱火了，又想上前抓他，無奈被白雲賀拉住，只得衝著眼前人一股腦兒地罵道：「聶成華！我爹娘死在妖的手上，你就與妖王為伍，我不想忍！現在我藍家保不住你了你就與陸家人廝混，我也不想忍！但這十幾年呢？我藍家對你不夠好嗎？我藍浩清委屈你了嗎？你為什麼老是與我作對？有你這麼作兄弟的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他好似將這些日子的委屈全給發洩出來。

　　聶成華不急，倒是急死白雲賀了。

　　聶成華只是無奈一笑，道：「正因為是兄弟，所以我把你……放在心裡。藍烝，我終究不是藍家人，也沒簽賣身契，終歸是要離巢的，甚至我祖上就是妖師，我的所作所為都不是為了氣你，你一定都明白的。可我也知自己對不起你，而往後的日子，你大可以放心了。」

　　藍浩清氣勢霎消，滿臉不可置信：「放心？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聶成華張口，正準備回答，豈料藍浩清忽然撞開白雲賀，拂袖而去。白雲賀左右看了看，還是向著藍浩清追去了。

　　聶成華看著帳門又起又落，一如他的心情，喃喃道：「你給我的臉，藍家給我的臉，我還給你了。」

　　陸靜虛默然。

3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Z9p1SU1I
　　過了好一會兒，帳中二人皆已坐下，只是一個在榻子，一個在座位。

　　聶成華摸了摸肚子，有些懷念松鼠的手感，說自己餓了。

　　陸靜虛立即起身，不只說要去取早膳，也順便問問雙仙何時出發。

　　而等他回來時，只帶了聶成華的那一份。聶成華實在懶得問了，一個人吃起簡單的早膳，卻發現，陸靜虛遲遲沒說何時出發，還是忍不住發問了。

　　結果陸靜虛說，沒找到雙仙，聽人說是去崑崙山了，不知何時回來。倒是妖王在外頭。

　　聶成華沒出去，只是朝著帳門喊了聲「隅卯歡迎回來」。

　　又結果，吃過了早膳、吃過了午膳、還吃了下午的點心、又吃過了晚膳，就在聶成華都以為被師兄們放了鴿子，又得等到明天時，門外忽然傳來藍逸塵的聲音：「阿芳、靜虛，差不多該出發了。」

　　帳內二人很快行出，打過招呼後，藍逸情道：「阿芳，有話與你說。」

　　聶成華搖搖頭道：「沒關係的，不必說。」

　　雙仙有些意外，可他倆從陸靜虛的眼神中得知了真相。藍逸塵頷首：「那便準備出發吧。對了，路途遙遠，你多加件外衣，免得著涼。靜虛有什麼要拿上的，趕緊去吧。」

　　聶成華道：「哦，那我去找──」

　　還沒想好要找誰多領件衣服，便聽得陸靜虛說：「等我，我順便取琴。」

　　他說畢即走，徒留嘴巴開開的聶成華。

　　面對倆師兄犀利的眼神，聶成華選擇傻笑。

　　等待陸靜虛的期間，藍逸情將一個東西交給小輩。聶成華接過一看，發現是紋有「風」墨字的黃澄澄玉珮，他知那是風棋給風青的，沒承想，居然是唯一的遺物。

　　他好生將其收下。

　　等陸靜虛回來，不只背著琴，還摟著碧春如雲的大斗篷，其實他還帶了別的，只是還不到交出去的時候。

　　聶成華神色尷尬，但依舊只能乖乖接過，在自己的斗篷上又披上一件大斗篷。

　　雙仙瞥見那斗篷內側繡著「寧靜虛」三個字，齊齊將方才打量的眼神轉到了陸家小輩身上，陸靜虛察覺，瞥了一眼便撇去視線。

　　這幾個人的小眼神，隅卯那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只覺得人類扭扭捏捏的實在麻煩。

　　聶成華也知氣氛不對，主動嚷起「出發」。

　　就這樣，四人一妖，向遠東去。

　　＊

　　雖說是初夏的天，但於北方高空逆風，又已是晚天，確實寒涼。聶成華牢牢緊著斗篷領口，生怕灌入一點風，得虧妖王體熱，不然等到了雲門，就等著參加明年的公祭了。

　　從崑崙山至雲門，御劍完全不休息也得花上大半天，但藍逸塵體恤藍逸情與小輩們，又見月頭都快攀上頂了，便在半途停下休息。畢竟妖王跟著，不可能進城裡，所以就在山野間一處無人空廟暫歇。

　　等落了地，聶成華衝進小廟中，在斗篷下不斷摩娑兩條胳膊，而屋頂零零落落破了幾個洞，初二微弱的月光多少能映入，倒不至於一片魆黑。

　　陸靜虛率先行入，關心道：「很冷嗎？」

　　尚未回答，因為廟裡太小，所以選擇待在外頭的隅卯便衝著裡頭邪邪笑道：「聶芳，要不要本座給你個大抱抱？」

　　豈料聶成華也邪笑回去，道：「好啊，你乾脆變回原形好了，毛茸茸的肯定更暖和！要不要我倆師兄幫你一把？」

　　隅卯神色大變：「滾！去你家陸小公子懷裡！」

　　聶成華也跟著變臉：「喂，你別波及陸寧啊！」

　　隅卯不再理會，扭過身椅著門框。

　　藍氏雙仙古怪地看看妖王，又看看廟中二人，心中竟覺得些許可惜，確定不會再有後續，他倆才行入廟中，結果藍逸情來到自家小輩面前便說：「阿芳，上衣脫了。」

　　「咦？二、二師兄你……」別說聶成華自己震驚，他旁邊的陸靜虛都是驚詫。

　　藍逸情道：「我看看靜語珠，看看你在冷什麼。」

　　靜語珠？陸靜虛的驚詫多了幾分困惑。

　　聶成華恍然：「早說嘛，嚇我一跳。說起來這幾日我也沒瞧，不知有無變化。」

　　雙仙行至廟隅，聶成華也跟了過去，背對著陸靜虛。

　　卸下兩件斗篷交給大師兄後，聶成華拉開上衫，後領鬆動，順勢垂至肩下。

　　陸靜虛自覺地面向門外，聽得聶成華一聲驚呼：「哦！怎麼又變色了！」

　　藍逸情伸手去碰斷羽紋樣，指尖與皮肉相觸一霎，聶成華感到一陣刺痛，吃痛「哇」了一聲倒退半步。陸靜虛習慣性地轉過頭，見那場面又撇開視線。

　　藍逸情古怪地看著自家小輩，就在聶成華察覺到不妙時，一切為時已晚。他二師兄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拽過他的衣領，然後將他一個翻倒，砰的一聲結束這回合。

　　藍逸塵一手捧著兩件斗篷，另一手掏出一張符籙，眨眼靈光烜室。

　　陸靜虛沒辦法，終究轉過去看了，看是看傻了，也看到了不該看的。

　　聶成華也嚇傻了，躺在地上連聲求饒：「二師兄放過我吧！你這樣好可怕啊！」

　　藍逸情可沒壓在他身上，只是蹲在旁邊，一手按著罷了。

　　陸靜虛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聶成華胸下的斷羽紋樣，有了靈光為燈，清清楚楚，羽紋是黑色的，又染上幾道暗金色的紋路，使其顯得更加破碎。

　　那是什麼？聶芳體內有什麼？

　　門外的隅卯也探過頭，但就只是看著眾人，目光甚至沒落在聶成華身上，他只是覺得，有種熟悉的氣味。

ns216.73.217.11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