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桃花驚蟄 - 小寒(七)

舞會那天，我跟著她混進了人群中。彷彿花蝴蝶的她，很多人看到她都主動打招呼，視線還是會往我這裡掃過。對於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注視，我還是很不自在。所幸就如她所說，會場的燈光閃爍且陰暗，這稍稍解除我的窘迫。

如果就這樣，和她靜靜地待在角落，我還可以撐到最後一支舞的時候。

但是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為何，有群男生向她招手，還走了過來。她拉著我就要往他們走去。

「這是我的直系學長跟他的朋友，他們很好笑，我帶你去認識一下。」

我堅決不要。想起畢業典禮的糗事，我感覺胃又在翻騰。

「妳不是說會尊重我，不帶我介紹給妳的朋友嗎？」

「但是我也說過，我想讓你了解我的大學生活。他們是我的朋友，我當然也想讓你跟他們認識一下，不要擔心，他們都很好相處的。」

我還是說不要。此時我感覺胃裡東西又要往上衝，加上莫莫違背了她的承諾，我很不高興，一氣之下，我丟下她就往會場門口走去。

我真的打算直接離開她的學校，搭計程車回家。

如果我這麼做就好了。

但是走到校門口，我想到了我答應會陪她跳最後一支舞。

我又心軟了。

眼看舞會即將結束，我趕緊回頭，用跑的奔回會場。

我真的不該回去的，真的不該。

因為回去後，看到的是令我無法承受的畫面。

打開會場的大門，我聽到音樂聲已經是慢舞的旋律。

就在舞池中央，美麗的莫莫還是那麼顯眼、那麼引人注目，讓我一眼就能看到她。

很諷刺吧，在人群中，我一直都是一眼就可以找到她，就連現在也不例外。

她正在和剛剛她說的直系學長跳舞，她說她想靠在我肩上，此刻的她，靠著的是別的男人的肩膀。

而我才剛離開不久。

我耳中，聽到的不是會場裡放的音樂，而是我因為急速奔跑的喘氣聲，跟劇烈跳動到即將爆炸的心跳聲。

在我還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同時，我看到了那個學長低頭吻了莫莫。

莫莫，那個我深愛的女人，她抬頭接受了他的吻，兩個人在舞池中吻得如火如荼，吻到渾然忘我。

可笑的是，這原本是屬於我的女人、屬於我的最後一支舞。

我全身發冷並且顫抖著，我的世界開始崩毀。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幕，傳給莫莫後，沒有絲毫猶豫地轉身就走。邊走，我邊拿著手機，封鎖了所有有關她的一切。

是的，我們就這麼難堪地結束了這段感情。

我以為我會大哭一場，但是我把即將湧出的淚水止住了。

哲偉，逆流的淚水是否會通往心臟呢？因為我感覺我的心，盛滿了我的淚水，這個眼淚的重量我無法負荷，太痛，痛到我的心要裂開了。

愛，是真的愛；痛，也是真的痛。有多愛，就有多痛。思念多重，心就有多痛。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哀傷之中。

就如我在開頭所說的，心碎過後的世界，再也沒有色彩。自從莫莫離開後……不，我也不知道是她離開我，還是我離開她。

自從我們再也沒有聯絡後，我的世界碎裂，我甚至失去了正常生活的本能。

我將自己關在房間，日夜不分地關在黑暗中，若有精力爬起來，那也是想要找東西尋死。姊姊發現我的狀況惡化，她請了兩個看護二十四小時看顧我。我也不跟任何人交談，只要我做出什麼過激行為，就是被送到精神病院強制住院，直到情緒平穩後才能出院。

因為這樣反覆進出病院，我沒辦法上學，只能辦理休學。生活中除了家裡、就是醫院。唯一慶幸的是，在醫院遇到了你，也算是在我死寂的生活中，增添了一點樂趣。

在精神病院待著的時間真的很痛苦，幾乎斷絕跟外界的一切聯絡，所有3C產品都無法使用。我只能逮到時間就去找你聊聊天，或者跟你什麼也不做的躺在草皮上曬曬太陽，這些都稍稍可以療癒我的身心。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覺。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做的咒術書嗎？我在閱覽室找到的一本關於二十四節氣的書。我想到一個好玩的，我們可以利用這本節氣的書來發想，做一本有關詛咒的書。

於是我們從第一個節氣立春開始，設計咒語、設計下咒的方式，花了將近一年多的時間，最終完成了這本咒術書。

只是，我沒有想到，一開始我們玩鬧做出的書，竟然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哲偉，你有試過，當你充滿希望、覺得可以迎接新的人生，卻直接被奪走這些希望的感覺嗎？

我有，而且剝奪我希望的，還是那個我最愛，卻也最恨的女人。

你還記得今年年初，我出院的時候嗎？經過這幾年的治療，我的情緒越趨穩定。後面幾次的住院時間越來越短，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正常生活、開啟新的人生了。

年初出院前，我還跟你說，我準備再復學，重讀高三。可以的話我想讀社工系，去回饋這些曾經努力幫助過我的人。

你也知道，像我們這種人，可以有規劃未來的心情是多難得的事吧！我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重拾對人生的希望。

那天早上辦完出院，回家安頓好後，我突然想去外面散步。

中午陽光正好，那陣子的寒流讓我連骨頭都冷到痛，沐浴在暖陽中，我感覺身心都非常舒暢。

走了沒多久，一台腳踏車從我身邊經過。

是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生，有股熟悉的香味隨著風飄來。看著她的背影，我竟然覺得眼熟。

她突然停下，手往上揮動，帶著點驚恐的聲音說著：「討厭！走開啦！」

是一隻蝴蝶在她頭上飛舞。

我一聽到那聲音，那柔柔細細的聲音，我就認出來了。

是她！是莫莫！

除了老鼠外，她還很怕蝴蝶。

此刻，她離我的距離，大概只有數步之遙。

她回頭，看著我。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美麗。長髮披散，陽光灑落在她身上，就如我們第一次相遇那般耀眼。

我很清楚記得，我好緊張。多年未見，當初又是那麼不愉快的分手，我該如何開口跟她打招呼？

正當我還在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時，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就像看著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一般。

她面無表情，轉頭繼續騎車走了。

她……她忘記我了嗎？！她不記得我了？！我不願這麼想，但事實似乎就是如此。

我們那兩年多的時間，那些甜蜜、後來的糾纏、不堪的分手，都不足以讓她保留對我的記憶？

此刻，深埋在我心中的恨意又再度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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