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桃花驚蟄 - 小寒(六)

意想不到的是，莫莫沒有同意。她哭得很傷心，哭到我都覺得心肺俱裂。她求我，求我不要分手，她說她真的很愛我，願意跟我一起待在我的世界。

她也真的做到了。

她不再跟那些男生朋友出去，甚至聯絡都變少了。下課時間，我們總是會約在秘密基地見面聊天，儘管只有短短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她也是堅持來找我。中午午休吃飯，她大多都是跟我一起吃。放學、放假，我們也總是膩在一起。

我把她帶回我家。因為父親不再理會我，母親除了教課，其餘時間也都關在書房，根本沒人管我帶誰回家。

這段時間的我們，真的很純粹、很開心。

儘管我還是受著憂鬱症的折磨。

當黑狗又來追逐我時，我只要一心想著莫莫，便可以稍稍減緩那種想要尋死的窒息感。

莫莫說，只要我需要她，一通電話，她就會來到我身邊。

一開始，我捨不得讓她這樣奔波。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那莫名的安全感就是無法消失。可能憂鬱症的關係吧，我總是對她有著不信任感，總覺得有一天她會背叛我。也或許是校園中的傳聞，說莫莫的男女關係混亂不清，我擔心我也會是其中一個。

於是，我不只把她關在我的世界，甚至開始變相地折磨她。

當夜半時分，感覺到窒息感來襲，我會打給她。她也如承諾那樣，趕來陪我。她會直接進來房間，抱著我安撫我，陪我到天亮後，再騎車回家換衣服上學。

她是真的很愛我，我能感受得到。

她不斷證明著她的愛。她甚至說，她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有哪個人，可以犧牲自己原本的生活，跟我待在一個封閉的世界？她的生活原本有朋友、逛街、出去遊玩，我的世界卻只有學校跟我的房間。待在房間總能讓我感到無比安心。而她卻甘願陪我一起待在這個房間裡。

雖然能感受她的愛，但依然無法撫平我內心的不安。

這種不安也加重了我的憂鬱。

有一次我打給她，她趕過來時，我已經因為吞藥過量昏迷不醒。

司機帶我們去醫院的路上，她哭著求我千萬不能有什麼事。為什麼我會知道，因為司機告訴我，他說：「莫小姐真的很愛你，你不能再做傻事，不能讓她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到後來，我也感受到，莫莫開始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她還是那個愛笑的她，只是笑容裡帶有不知名的憂愁。

是我困住她了嗎？

我常捫心自問，在放手與不放手間掙扎。最後，我還是捨不得。

我後來常想，分歧點是在哪時候開始的呢？

應該就是莫莫畢業典禮的時候吧！

她說她很想要我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想和我一起合照，作為共度學生時期的紀念。

我很不想，極度不想。我不想面對人群、不想跟引人注目的她走在一起，那些人的眼光會令我害怕。

但是她一直堅持，一直求我。禁不住她的哀求、她的糾纏、她的無理取鬧。我還是答應了。

這卻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當那天來到，我和她走在一起。

就如我所預料的，她是全場的焦點，每個人都對我們投以視線。

那些視線，像巨石一樣擊打在我身上。體內的反胃感又湧現，這次我沒能忍住。我雙手緊緊摀住嘴巴，但卻阻止不了口中炙熱的嘔吐物。它們從我手指縫湧出，噴落在舖著紅地毯的地上。

隨著四周人的驚呼，我成為了那天最大的笑話。

無法顧到莫莫，我帶著狼狽直奔回家。

洗好澡後，我裹在被窩裡，又吞了藥。這次我吞的量不多，僅僅是能讓我沉睡的程度而已。

睡夢中，我依稀感覺房門被打開，感覺有人從背後抱住我。甜甜的嗓音低語著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任何責怪她的意思。所以我輕輕覆上了她擁住我的手。

我以為沒事了。

沒想到，隨著她進入大學，我們的分歧點就越來越多。

我早該預料到，莫莫的美貌，會在進入大學時引起注目，比她在高中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學生活的多采多姿，似乎開啟了她新世界的大門，勾起了她曾經的玩心。

我應該想到，她那顆不甘於平淡的心，是不可能消失的。那顆心只是被埋藏起來，一旦有契機出現，便可以被招喚出來。

新生舞會、系舞會、期中舞會、社團聯誼，各式各樣的社交生活，讓她應接不暇。

她從每天到我家，變為兩天、三天，甚至一個禮拜一次的頻率。

她說她還是愛我，但她剛上大學，還有好多事要適應，只能犧牲陪我的時間。

我想她，我好想她。

之前的她說過，只要我一通電話，她就會趕來我身邊。

現在好像不是這樣了。

在我被憂鬱狂潮席捲時，打給她，卻常常無人接聽。我只能乖乖吃藥，讓自己沉睡，才能避免做出傻事。

哲偉，當兩個人漸行漸遠時，似乎做什麼都無能為力，對嗎？

其實，在這時候，她如果直接跟我說分手，我還不會那麼怨恨。

我知道我的病，沒有任何人可以承受。就連我自己都無法承受了，我怎麼會捨得讓我心愛的人，因為我的病情而愈漸憔悴呢？

但凡她老實告訴我，她已經無法承擔我的情緒，她要離開，我都會成全並且祝福她。

可是她沒有。

她依然口口聲聲說著愛我，跟我視訊說想我，放假也會來陪我。

但是我知道，很多很多，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們在一起時，她常常心不在焉，或者玩手機，很少認真聽我說話。

她口中也出現了好多之前沒有聽過的名字。

我這次，是真的想要放手了。

但是她不肯。

她說她還是愛我，她不懂為何我覺得她不愛我了。難道只是因為她不能陪我，就無法證明她愛我？她說會多挪出一點時間來陪我。

在她懇求下，我的決定依然被瓦解。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不上不下。我知道對她來說，我就像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她對我還有愛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曾經問過她，是不是上了大學，新生活的開始改變了我們。

她說不是，她說如果真的有改變，那就是我前幾次的吞藥，嚇到了她。她很怕失去我。但她也覺得，如果她一直困在我的世界裡，如果她只有我，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她會痛苦萬分。所以她想要改變，她想要她的世界稍微回來一點，這樣起碼她真的失去我了，也會有其他事物陪伴，讓她能稍微分點心，不會那麼痛苦。

我相信她這個說法嗎？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還是很愛很愛她。我願意跟著她隨波逐流，她既然都這樣說了，我也只能接受這樣的說詞。

只是我的這個想法，似乎還是太過天真了。

最終的爆發點，就是在她大一下學期的期末舞會。

就跟之前畢業典禮一樣，她一直央求我當她的舞伴，陪她出席舞會。

「我想讓你看看我的大學生活。你可以知道我平常都在做些什麼，也可以認識我一些朋友，讓你更放心。」這是她當時說的原話。

她似乎忘了當初的畢業典禮，我是怎麼成為笑話的。

她一如往常地求我、拜託我。她說舞會上燈光很昏暗，沒有人會注意我們。如果我不要見她的朋友也沒關係，她會尊重我。

「我只是想要靠在你的肩膀上，跟你跳最後一支舞。」她懇切地看著我，就如剛開始時，那熱情的眼神，令人無法招架。

「我們學校有個傳說，在期末舞會，最後一首歌一定是情歌。如果這時男生邀約女生跳這最後一支舞，那他們絕對會有情人終成眷屬，很浪漫對不對？我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跳，好嗎？」

於是，我還是答應了，答應我會主動邀她跳最後一支舞。

直到現在我還是會想，如果我沒有答應，我們今天也不至於是這個下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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