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請為我戴上枷鎖 - 1-19 甜

陌生的房間内懸著一股冷香，集群簇擁呆愣在地的少女。

隗羽控制雙脚想要起身，眼睛卻先一步閉上了。

想要確認這是不是現實。

再睜開眼，墻上相片仍密密麻麻嵌於木框中，海邊的單車、少女與啤酒，從獨棟住宅到出租屋，從國小時期到跳海的那一天，不知多少年。

隗羽已經説不出話來。

房間高處的俯視視角，這麽多年來，連自己都沒察覺過書櫃上的攝像頭。

這是……跟蹤？偷窺？

頭腦亂作一團，完全無法支撐正常思考，身體下意識地向後挪，砰一聲撞到木質桌角，桌面上的紙筆便劈里啪啦砸在身上，順著大腿散落一地。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像鬼畫符，方塊潦草成綫，宣泄無處釋放的精神狀態。

錯愕的手艱難地捻起紙面，隗羽對這字跡再熟悉不過，筆畫要迅捷、描述要簡潔、文采要精練。

因為那是她的小説草稿。

歷年來發佈出去無人問津，只能抛棄，淪為廢紙。

也對，她沒見識，沒見識過多少人，又是國文白癡，筆下的人物自然沒靈魂，僵硬到了極點。胸中半點墨水都沒有，又怎能寫活一個世界？

但自己的作品會在這裡出現，也就説明……

隗羽想起畢業那天的擁抱。

那不是幻象？海鴒從許久前就……

隗羽怔怔地説不出話來，抱頭想要揮去這些情緒，反令驚愕後的餘波騰湧出浪花。

她猛然看向天花板，左右搜尋，見沒有攝像頭，這才鬆一口氣，身心癱軟下來，瞥著滿地筆跡晃神。

「我第一眼就盯上你了。」

然後慢慢侵透生活的每個角落，窺視自己，記錄自己晨光中的睡顔，研究垃圾堆裡翻來的草稿……

這種腦補還是不要繼續下去為妙。

撐起膝蓋，隗羽努力讓視綫避過床邊的相框，打量起房間佈局。

實木材質的抽屜、接上插頭的電器、盡頭遙不可及的置物櫃。一塵不染，整體要比牢房寬敞，窗戶同樣用木條封上了，不知有何居心。

透過縫隙視察外界，與牢房視角不同，這邊能見到海岸線以及更遠處的消波塊，隔壁只有三棟偏僻公寓，幾輛跑車停在路旁，似乎是郊外的高檔房區。

回頭望去，桌上電腦靜悄悄地亮著螢幕，需輸入密碼才能解鎖，還是不要亂動好了。

作為臥室似乎沒甚麽特別，但視綫内卻不存在出口……必定是有暗道之類的機關。

按理來説平時海鴒是從房間通往外界取餐食，一天至少三次，更別提她如今不在這裡，挪移重物的離開方法耗時費力，出口該是隱秘且能輕鬆推動的齊平門。

正想進一步調查出口，背後寒毛竪起，隗羽嚇得回頭，沒尋到預想中的視綫，卻對上了年幼女孩的藍眼睛。

攝像者似乎是從公路遠端拍攝，車窗隱約可見袖口的反光。女孩在校門口騎著自行車發呆，臉上挂有僵硬的假笑與黑眼圈，頹喪萎靡地耷拉起肩膀。

隗羽不敢再細看，挺著一身鷄皮疙瘩向後退。

她總覺得待在牢房内安全多了。

***

桌上三人的碗筷，座椅彼端的兩人。

中央冒著熱氣的吃食，對面笑呵呵的俊臉。

「吃吧，全是小羽你喜歡的，不虧是我女兒！今年成績這麽好，繼續用功保持下去，長大了也會成為優秀的大人，爸爸很期待哦。」

墻邊的錦鯉時鐘沒電了，不知時辰季節。

那個笑顔明明再熟悉不過，卻只令隗羽感到陌生。

往往，父親高興誇贊地揚起嘴角，母親便會跟著欣慰地點頭。自己是他們的驕傲。

母親。

「阿爸，媽媽去哪了？」

「小羽肯定很努力才獲得了年級第一，爸爸周末帶你去游樂園吧，順便見一見親戚。」

餐桌幻化為客廳，窗外矮杉樹透著白光，隗羽認得這裡，搬家後住了五年的出租屋。

母親從未到過的地方。

「阿爸……媽媽甚麽時候才會回來？」

地上隨處放置著内褲絲襪，烟味酒味侵入鼻腔，衣領被拽起，對上帶有恨意的雙眼。

「你很煩啊！知道嗎！」唾沫順著吼聲噴發在臉側，「在這吵家抐宅噭噭叫的，你去死啦！」

氣管被甚麽堵住了，隗羽想要掙脫眼前伸來的粗手。

明明剛才還相處得好好的，現在不過是醉酒的氣話罷了。父親僅僅是被酒精霸占，神智不清醒，乃至女兒都不認識了。

只要道歉，那個淳樸隨和的父親就會回到身邊，為自己擋下風雨。

「對不起，阿爸，我不是故意激怒你，我——」

到嘴邊的話盡數掐在了喉嚨裡，逐漸收緊的雙手堵塞勁動脈，大腦昏厥窒息，隗羽迅速弓起下身反抗，父親以她頭部著地的悶響作為回答。

「你知影嘸？我早就想講了。」

「我恨你。」

「我恨不得你趕緊去死。」

她想搖頭，她想否定，但缺氧的痛苦不容她如此反應。

不是這樣的。

視綫潰散，朦朦朧朧之中剩下一片黑，以及兩抹紅。

像是那人的眼睛。

「啊——」

下體一股熟悉的暖流，隗羽乍然驚醒，睡意全無，想要起身又覺頭暈目眩。

腹部緊綳著痛，刺痛、鈍痛、切換著痛。

腦袋疲倦得很，側仰著綿綿往地底深處下墜，連望向窗邊出神的精力都沒有了。

好冷。

***

「隗羽，早餐我放在這了。」

少女緊握被單，不發一語。

「隗羽？」

海鴒見她面色蒼白，半天沒動一下，發覺不對勁，立即調高了冷氣靠近床邊。

側身蜷伏奄奄一息的模樣，撫上額頭也沒反抗，手異常冰冷、毫無血色，只有那渙散的眼神從胳臂中睃了出來。

卸去平常的敵意，隗羽任由海鴒掀開被單，下體與裙擺透著反常的幾片淡紅。

「……我去拿衣服和衛生棉。」

海鴒是跑著出去的，回來時額外拎著熱毛巾，幫隗羽擦乾血跡，擦完了她還是蔫頭耷腦瑟縮著身，被經痛折磨得萎靡不振。

脚鏈的拉拽觸感這時也只能引起疲弱的扭捏，隗羽已經無精力去反抗，恐懼沒多久卻發現捆住雙脚的枷鎖被取下來了。

「床上也有血，隗羽你先去換衣服吧，我幫你鋪好新床單。」

接過睡裙以及塑料包裝，她愣了許久，才像聽懂一般起身，略顯病態的肌膚囔囔著痛，落地的瞬間一個站不穩，雖然海鴒及時攙扶，隗羽下體已經再度紅了一片。

「我自己能走。」

海鴒沒放手，隗羽就有氣無力地拔高音量，「放開我。」

聲音不敢過大，生怕加劇下面那股濕悶觸感。

重獲自由，前往浴室的旅途並不輕鬆，平時看來只有幾步路，但此刻重力被頭痛眩暈放大數倍，外加沒了脚鏈，邁開腿走路反而不習慣，足部輕飄飄的重量似乎隨時要飛上天，臨門前差點再來一次踉蹌。

掩門，隗羽擷起裙擺，胯下因剛剛的動作又脹痛起來了。

天花板的攝像頭反常地安靜，挺高鏡片，暗淡無光。

海鴒這是撤銷了監控？

乏力的大腦已經無法支撐進一步的思考，隗羽將髒衣服脫去，扶著面盆歇息。

頸部盤曲著大片紫青掐痕，隗羽望向鏡中的自己，憔悴、無神，這副模樣由國中起就沒變過，自從被囚禁後也同樣如此。興許是飲食改善的關係，皮膚倒能稱得上光滑了許多。

清洗身體有點麻煩，她只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最好一覺睡到月經結束。

座厠離開了監控範圍，看上去也順眼不少，隗羽雙脚離地，坐下，將拆解後的衛生棉包裝置於大腿上。

似乎是昂貴的牌子，還是夜用款，尺寸比平常大。

提前粘好護翼，慢慢解開扣式内褲。

啊。

更換衛生棉的動作無意間引發血流，隗羽捂著腹部想要緩解疼痛，明明離周期還有十幾天，這種提前到來的情況從未有過，顔色淡了許多，比以往出血量更大、也更痛，還時不時地伴有耳鳴。

過去出血量微薄，相較大多數人時間較短，三兩天就可以恢復正常，能節省不少開支。

但痛。

課堂上還能忍受，小説就讀不進去了，凌晨父親在厠所外面撒野格外擾人，酒醉持續良久，直到能從窗外瞥見天光，厠所才是獨屬一人的安全空間。

水費電費等雜七雜八的費用父親都有按時在繳，上次欠房租已經是五年前，在那之後，父親的記憶較為清晰了，發生活費也記著隗羽，當然，是在月初領工資心情好的時候。

那種態度的父親總讓隗羽想起過去，好像他真的只是老了，真的只是衝動了些罷了。

隗羽不知他是真和氣，還是酒醉的假和氣。

就像她分不清那天的海鴒與現在的海鴒，到底哪個才是她原本的模樣。

明明會壞笑著强迫自己同床、於湯裡下藥、冷漠地掐緊脖子，現在卻表現得很擔心自己似的。

拆開新衣服包裝，她深吸一口氣。

打從被囚禁以來，隗羽一直穿的都是連體睡裙，沒了脚鏈，終於能穿上寬鬆褲子，内褲也是以前的正常款式了。

用濕巾清潔身體，換好衛生棉與新衣服，隗羽將染血舊裝塞進塑料袋裡遞給海鴒。平時洗澡後同樣是如此處理髒衣服。

剛晾乾的床單摸起來暖烘烘的，隗羽頭痛感頓時緩解不少，腹部卻仍然痠軟躁悶，聽到那人的聲音就更厭煩了。

「隗羽，吃了止痛藥會舒服一點。」

眼前伸來沒見過的白色藥丸，海鴒的手很熱，包覆住五指碰觸隗羽那軟弱無力的手心，想要將熱量傳遞給她，然而隗羽一個勁往裡縮，執拗推脫掙開指節。

「不吃。」

她怕海鴒又要下藥，儘管痛得冒冷汗，也不想再經歷一次酥麻四竄的浪潮。

有甚麽東西從腹部鼓搗往上，隗羽垂眸一看，暖水袋被塞進了懷中。

「早餐旁邊放了桂圓紅棗茶，枕頭旁有黑巧克力，實在受不了就叫我。」海鴒輕輕撫摸隗羽的髮絲道：「我這邊有安眠藥，應該會好入睡一點。」

沉默一陣，海鴒發出嘆氣般的聲音，「抱歉，前天嚇壞你了，對不起。」

隗羽將頭埋進被子裡，抱緊熱水袋，傳出悶悶的嘀咕，「別靠近我。」

懷中的溫度暫緩了她的不適，多出來的精力全跑去大腦，令那份疲憊感顯得尤為煩躁。

緊閉雙眼，隗羽已經甚麽都不想思考，海鴒也好道歉也罷，就該捲入夢鄉，免去顧慮的折磨。

待脚步聲離遠，她才撩開床被，陽光刺得雙眼微眯起來。

巧克力靜悄悄躺在一側，與她對視良久。

撕開包裝，聞起來馥郁，咬下去啪嗒一聲，味道有點苦澀，嘗久了會發酸。

尾韻的甘味逐漸擴大，霸占整片腦海。

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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