誌陳的極短篇集 - 於是她將離開地球

「趙子龍渾身是膽，而句踐臥薪嘗膽，那你說句踐會不會喜歡舔趙子龍？」

「你是什麼性癖界的愛迪生嗎？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湊CP的。」

「愛迪生又是誰？」

「......某個喜歡給燈泡湊CP的瘋子。」

「喔。」

類似的對話已經不知道重複幾次了。

走在我身邊，捧著不知哪來的百科全書的她，自稱是來自太陽系外的外星人。

雖然知道這並非事實，但即使我反駁，她也聽不進去，乾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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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啊？」

她抬起頭來問我。終於不再埋首於手裡那本《給外星人看的地球大百科～2》。

話說這東西還有 1 嗎？該不會也有 3 吧？

「吃飯。先吃個午餐再想該怎麼辦。」

「耶～要請客嗎？你人真好耶！」這人臉皮真厚。

「......那也沒辦法，你這個什麼鬼外星人一定沒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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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就算她不提，我也會請她吃飯的。

並不是說我是多麼慷慨的人，只是我沒辦法丟下她不管。

畢竟，這傢伙早上才在我眼前被天降花盆砸暈過去，『碰！』地一聲。

似乎是附近鄰居夫妻吵架，被丟下來的。

那個撞擊力度之大，感覺真能把一個正常人的自我認同砸成外星人。

看著挺可憐的。

不過傻人有傻福，她頭挺鐵。剛剛去醫院檢查，除了留了點血，竟然沒發現任何身體問題。就是見誰都說自己是外星人，讓人覺得她精神有點毛病。

醫生說幾個小時後就會自己好了。我很懷疑他在敷衍我。

想把這衰鬼送回家，結果她說自己住在太陽系外的 Alpha 星球上。

嗐。

「算了，反正我中午很閒。」

「很閒是件好事嗎？」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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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這東西好好吃耶！叫什麼啊？貼、鐵鍋？」

「鍋貼。那東東叫鍋貼。好吃就多吃，不要浪費。」

「好～啊姆姆姆。」......是也不用埋頭猛吃。

天真爛漫到有點蠢的行為，和她美麗的外表並不相稱。

如此會打扮的女性，原本的個性絕對不是如此。

要不是被花盆砸到，她的吃相應該更矜持，同時說話的語氣會更高傲一些。不過，偶爾鬆懈下來的神情可能和這傢伙吃鍋貼時的表情有點神似。

知道自己商品價值的商人更會用心包裝。她這般的美人在裝束上所花費的功夫，絕對不是像我這種連臉都沒洗就出門的人能理解的。

......或許真如她所說，我們不是一個星球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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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了飽了。鍋貼好棒耶，超好吃的。」

她一臉滿足地拍著肚子。

看到一個美女做出大叔一樣的舉動還挺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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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去哪？」

她好奇的眼神閃閃發光。

在樹蔭下的木椅上，我們併排坐著。

其實我下午還有課來著。

「......那本書上有什麼推薦的嗎？」

「沒有。」她搖搖頭「地球百科裡沒有記載這個叫台灣的鄉下地方。」

「才不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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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決定去海邊。

原因是上了大學這麼久，我還沒去過。

算命的跟我說，海會讓我傷心。

而且公車要坐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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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覺得，妳一個外星人身上帶著悠遊卡很奇怪嗎？」

「嗯？不覺得。」

那就好。妳好就好。

車子搖搖晃晃，我和她也跟著搖搖晃晃。

就像是家中魚缸裡的浮萍。

......該怎麼處理那些魚也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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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皺眉頭？心情不好嗎？」

她擔心地湊了過來，額頭上滲著血的紗布離我很近。

那鏽鐵般的腥味有些熟悉。

「沒有，我很好。」

「嗚嗯嗯......」

她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陽穴，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你騙人！」

然後指著我的鼻子，做出不實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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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還會心電感應。」

「哼哼，厲害吧！」

「沒有在誇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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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緊緊盯著我看。

哀怨地，盯著我不放。

「唉。好啦。」

「我確實有點不開心。」

聽到我這麼一說，她立刻喜笑顏開。

有點過分了喔美女。

「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她用手肘頂我，催促著要我講那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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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意識到這多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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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女朋友，我很愛......曾經很愛她。」

「女朋友？」

「就是關係很親密的人。」

「是喔。」

「對。但之前，我們吵了幾次架，發現我們好像不那麼合適。」

「不合適？」

「就像不合腳的鞋，穿起來有點痛。」

「喔。」

「然後幾天前，她向我提了分手。怎麼說呢......有點難過。」

「嗯。」

「我們原本住在一起，但今天她要搬出去了。我有點害怕。」

「為什麼？」

「因為只剩我一個人。還有那缸魚都是她在照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事的。」

「......沒事嗎？」

「沒事的。」

「是嗎......謝謝。」

「不客氣。」她笑得很開心。

我的心卻不知為何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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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裡有什麼呢？」

她把百科當作遮陽帽，抵在額頭上。

指著碧藍的海水問我。

「魚吧。很多魚。」

「魚？是你家裡養的東西嗎？」

「對，但又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摸了摸下巴，想著該如何對她解釋。

「......就像我和妳都是人，但是妳來自那個什麼什麼星吧？」

「Alpha 星啦！」

鬼才記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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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輕輕拍打在腳上，帶來了夏日少有的冰涼。

偶爾來這裡或許也不賴。

「哈哈、哈哈哈！」

黑色的洋裝隨著海風恣意飄揚。

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歡聲笑著。

像是個快樂的孩子。

「你看你看！我抓到一隻長得好醜的魚！」

她手裡握著一個長條狀的怪魚，興奮地拿到我面前炫耀。

牠左搖右擺地掙扎，充滿尖牙的嘴巴正一張一合。

怎麼好像有在新聞裡看過這傢伙，記得牠的蛋是鑽頭的形狀......

啊。

「這他媽是鯊魚！」

一把搶過後用丟棒球的姿勢用力投出。

小鯊魚在我的好球下，用美妙的弧線順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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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用手擦了擦額頭冒的汗。

真是幹了件好事。

「你幹嘛啦！我的魚魚！！嗚嗚嗚～」

雖然這個瘋狂搖晃我的女人可能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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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表歉意，我到附近的超商買了兩根冰棒回來。

其實我根本沒做錯什麼，但就是受不了女生在面前哭。

難怪吃虧的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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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沙灘上。

她的屁股底下墊著大百科。

「夕陽好漂亮。」

她咬了口巧克力雪糕，盯著被染成橘黃色的天空說。

海浪唰唰地拍打著岸邊，慢慢推倒我們剛剛堆的沙堡。

「......」

沒有人說話。

我靜靜舔著蘇打冰，沉浸在美麗的景色中。

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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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我腿上睡著了。

不自覺地，我的手撫弄著她的黑色的髮絲。

幫她把纏在一起的頭髮捋順，正如我習慣的那樣。

「......」

「醒了嗎？」

她點了點頭，緩緩坐起身。

看起來有些迷茫。

「......這裡是？」

「海邊。從來沒帶妳來過，算是個補償。」

「嘶。」她摸了下額頭上的傷，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看來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沒事。」

街燈照耀下，我看見她的眼神漸漸恢復了以往的銳利。

我知道，時間該到了。

「幾點了？」

「大概 7 點。」

太陽已經下山，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皎潔的月。

還有一顆顆隨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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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要分手時，我們沒有吵架。

倒是隔壁夫婦總是吵得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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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原本要離開我。離開我們一起住著的地方。

只是被一個花盆絆住了腳步。

不過她不是會因此停下的人。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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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好像還是愛著妳。」

「我知道。」

「妳呢？」

「......」

她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膝蓋望向平靜的海面。

海裡還有一顆月亮。

「......妳還是要回妳的 Alpha 星嗎?」

「嗯。不過我想再這樣待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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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抬頭看了眼廣闊的星空，喃喃唸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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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問她那些魚該怎麼辦。

也沒有問那本大百科裡到底寫了些什麼，為什麼帶著它。

即使我很好奇，卻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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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希望自己也是個外星人。

或許那樣，我就能夠有勇氣問她。

問她為什麼不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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