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芥末日啊！ - 09、那就去約會吧

往C大的路前進的路上，除了跟吉娃娃確認現在時間已經快五點之外，我們就再沒有講過話，她大步走在前面絲毫沒有要搭理我的意思，我也只好摸摸鼻子安靜的跟在後頭。

吳義明你幹嘛沒事亂告白啊？你看這下可好了，世界沒有毀滅，全毀的只有你和你的小日子。

在心裡痛罵了自己一頓之後，我的步伐更沉重了，心情糟糕得跟腳上那雙被末日凌虐過的破爛藍白拖鞋沒兩樣。

我沒想過要主動找誰告白，或是一定要在什麼時候交到女朋友之類的問題。

那些問題對我來說太複雜也太麻煩了。

我最常在腦子裡轉的大概是思考今天中午要喝蜂巢奶茶，還是手搖店的黑糖生薑鮮奶茶等，像這類不管怎麼選擇都無所謂，也不會影響往後人生的問題。

不像是現在這個變成物種淘汰賽的綠芥末色末日。

要是一個不小心選錯方向，就不是月底吃土這麼簡單可以解決的了，最慘的狀況就得思考變成綠色的自己究，竟是會長成詭異的綠色ET，或是某牌玉米罐頭上的綠色巨人。

我完全不敢想像和一群渾身芥末綠壯漢在街上奔跑的畫面。

一想到未來有可能變成那畫面中的某人，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用力甩了甩頭將玉米罐頭上對我燦笑的綠巨人拋在身後，連走帶跑地跟上走遠的吉娃娃戰神往C大走。

所謂的大學，就是把一群肉體比心智還成熟的成年人放在同一個地方，讓他們思考往後變成「真的大人」後該何去何從的地方。

但我相信裡面大多數的人都跟我一樣，從沒往比今天晚餐要吃什麼更遠的地方想。

C大那奇蹟似沒有被末日摧毀的極具辨識度鐵灰大樓近在眼前了，獨自矗立在一片廢墟中的校舍，與人行道與兩側盛開著粉色美人樹交相輝映成一幅奇特的末日光景。

就像日常仍被好好的保存在這一頁波瀾不興的畫面中。

我放慢了腳步看著盛開於樹梢上的粉色花朵。

如果再也不用想未來或是過去，如果再也沒有明天，我會覺得快樂還是會覺得有些可惜呢……

粉色的花朵在墨水藍的天空下像餘灰般隱隱燃著，晚風帶來了塵埃與火焚的氣味，還有吉娃娃戰神髮梢上的一縷榛果香氣。

好想跑步啊。

強烈的渴望朝我襲來，我幾乎可以看見在我眼前無限像前延展的筆直跑道。

一直以來在同學們眼中的我都是「那個很會跑步的人」除此之外似乎是個沒什麼記憶點可言的人。

我喜歡這樣的人生，能過著沒有大好也沒有大壞的日子，然後就這樣一直維持下去就好了。

所以我把那些太複雜的東西拋在一旁繼續往前跑，不停也不回頭，深信這樣只要持續下去，或許有天真的能抵達不需要害怕失足墜落的地方。

林澄仍大步的走在前方，不知道走在前方的她此刻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注意到她只有剛開始往K大移動的時候，有將手機拿出來匆匆檢視了一下訊息外，其他時間除了在貨車相的照明，吉娃娃戰神都將手機收在口袋中，就像是刻意無視自己有手機這件事。

林澄有想念的人嗎？她的家人呢？他們有跟她聯絡嗎？他們沒跟她聯絡嗎？

她會害怕嗎？

後方突然傳來的爆破聲截斷了腦中往前無限延伸的跑道，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拖回有可能變成玉米罐綠巨人的現實，而非在跑道上奔跑的青年。

我加快了腳步跟上與吉娃娃戰神與之並肩往前走。

夜幕降臨後末日感更加強烈了，道路兩側應該會在五點亮起的路燈沒有亮起，被我們稱為大吃街的校前美食街也空空蕩蕩的。

沒有吆喝帥哥美女要不要吃早餐的阿姨、沒有熬著肉粥熱氣騰騰的大鍋、沒有穿著邋遢睡眼惺忪在飲料店選飲料的大學生。

什麼都沒有。

「……真的會有卡車在C大等我們嗎？」我低聲地說，與其像問身邊的人更像是在跟自己說，沒想到吉娃娃戰神竟打破一直環繞在周身低氣壓開口了。

「會有的。」

吉娃娃戰神說話時並沒有看著我，長長的金髮隨風飛散開來遮住她好看的側臉以及臉上的神情。

很難想像從世界末日到死裡逃生到默默走回學校的現在，居然也才過了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而已。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世界再也不一樣了，誰又能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呢？或許再也沒有下秒也說不定……

「如果卡車開走了怎麼辦？」

我攔不住自己腦內悲觀的想法，末日以前我自認為雖然不是個樂觀積極的人但也不至於如此悲觀，可是此刻站在生死存亡死的十字路口，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對自己的了解遠比我以為的來得少啊。

「不會開走的。」吉娃娃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篤定，一如那段她封神的影片。

影片裡的她高舉著平底鍋對著店內老板說話時，也是以如此篤定又不容質疑的語氣，讓老闆把過期食材大補湯喝下去的。

或許，比信仰更為強大的力量就是對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情的深信不疑吧。

我將手收入球褲的口袋中緊緊捏著，剛才那尷尬的告白已經夠糟了，我一點也不想被林澄發現我害怕得渾身發抖。

「欸，吳義明，我說啊，如果卡車真的開走了……」

吉娃娃戰神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語盈滿我的耳中，我想不論最後世界有沒有末日，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我都會記得吉娃娃戰神轉頭看著我露出燦笑的模樣。

「如果卡車真的開走了，那我們就去約會吧。」

我大概又露出一臉吉娃娃戰神所謂「白癡」的表情了，因為她在看了我一眼後，臉上的笑容被極為不屑的嘖了一聲取代，她甩頭往前大步走去。

「林澄等等啦！」

我三步併作兩步的跑到吉娃娃戰神身邊，她沒再繼續剛剛的話題卻也沒有收回，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這下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不希望趕上疏散車了。

算了，晚點再想吧。

一如面對每個棘手的選擇，我決定放下吉娃娃戰神突如其來的發宣言，試著趁吉娃娃戰神願意跟我說話時開啟新的話題。

「林澄，你有男朋友嗎？」

我捂著自己不受控的嘴，與一臉驚訝的吉娃娃戰神對視。

之前讀高中時，朋友曾說過我很不會聊天開話題，當時我還很不以為然，直到現在我才驚覺，原來老天安排我長得一副很常發呆的樣子不是沒有原因的。

為什麼會在這種情況下繼續討戀愛話題啊！我真恨不得自己沒長舌頭。

我摀住嘴驚恐地看向她，原先以為吉娃娃戰神會因為我的白癡發言氣到再度狠狠刮我一頓，但沒想到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勾起反派角色般的壞笑。

「怎麼？如果我說沒有，你要當我的男朋友嗎？」

她雙手叉腰擋在我面前仰頭看著我，好看的褐色大眼中流轉過一絲俏皮的光彩。

「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連忙搖手，試著想辦法把話題圓過去，但吉娃娃戰神卻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沒有？你不想當我男朋友嗎？」

有別於最初的沉默，這時的吉娃娃戰神似乎又回到了一開始那種咄咄逼人的活躍狀態。

「難道是因為我不可愛嗎？」

她步步進逼而我只得舉著手不斷往後退。

這畫面實在是太有既視感了，就像是稍早在貨車廂內的追逐，只是現在角色對調了。

我踩到碎磚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吉娃娃戰神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她蹲下來以一個近到要接吻的距離看著我。

「等等，林澄你冷靜一點，我沒說妳不可愛。」我舉起手擋住滿臉的通紅。

「那我可愛嗎？」吉娃娃戰神揮開我遮擋的手，瞇起眼笑盈盈的問。

可愛嗎？

因為高中就讀的是男校，三年舉目所見全都是一群高頭大馬的男生，而大學讀的系也以男生居多的體育系，所以我本來就不期待能看見什麼新光景。

因此當我看到穿著水手服大喊我的名字的女孩子，笑嘻嘻地出現在男宿門口，第一印象當然是可愛。

可愛到不行的那種啊。

我不擅長記長相，大多數人對我來說都長得差不多，所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只當她是個奇怪、暴力又有點煩的女孩子而已，直到某次吃飯聽到隔壁桌的竊竊私語後，才發現原來她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戰神。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受到末日氛圍的影響，現在回想起那些被拖著到處吃飯的日子竟有些懷念。

落葉紛飛的秋日她繫著紅色的圍巾，將熱呼呼的章魚燒叉起遞到我面前；夏蟬鳴叫的豔陽日，她拉著我的手在熱得要命的柏油路上飛奔，只因為極品鯛魚燒剩下最後一份；她當著目瞪口呆的店員面前，將整盤包裹在芥末中的生魚片吃個精光；她在我窮困潦倒時帶著兩大罐吐司抹和鮪魚罐頭，坐站在男宿宿舍門口等著我。

不管我何時看到她，她總是穿著好看的水手服，笑著朝我跑來。

這個粗暴、直率、貪吃又可愛的小矮子戰神，在我沒察覺時點亮了我無趣又懶散的灰白世界。

我搔了搔頭，幾經掙扎後還是低聲的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可愛，我覺得妳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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