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VIII.晌午霖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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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雪逐漸消融，春風自遠方捎來消息。

萬物在歌唱新生，生命燃起薪火。

距離我們相逢、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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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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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第一場小雨，落在一個平凡的禮拜三，天空難得晴朗，如此異相可以說是百年一見。

是太陽雨。

一切跡象似乎都在表明，今日必定會是不同反響的一日。

在拜金沃斯港口，勞倫娜站在下碼頭前的階梯上，她抬起頭，伸手接住自空中落下的雨滴，遠方已經可以看的見大海了，海面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是絢爛奪目的蔚藍。

海天一線，碼頭盡頭停著一艘郵輪，那是克洛克號，是皇帝為了即將遠赴東方的蕾伊公主，準備的嫁妝。

將隨著她一起去到東方，代表著兩國之間合作的開端。

送行的人潮沒有很多，蕾伊公主將要出行的消息看來並未走漏，勞倫娜在熙熙攘攘人群間穿行，最後來到雪白船身前、引渡的關口上。

那裡，一身典雅宮廷白裙的蕾伊公主，正戴著一頂綴滿珍珠和羽毛的雪白遮陽帽。

她壓低帽沿，似乎是在張望著什麼，正巧回過頭時，驚喜地發現了勞倫娜身影。

勞倫娜也看到了，她第一時間抬頭朝蕾伊微微笑，舉起手朝她揮了揮示意，沒多久就見蕾伊踏著鐵製台階，伴著高跟咚咚咚聲響，來到她身前。

「勞倫娜！」蕾伊的心情看來很好，她高聲呼喊著。

「蕾伊公主殿下，好久不見。」勞倫娜一如往常單手橫在胸前，簡單行了個禮。

「都說不用行禮了~對了、下一次見面…不知道又是多久以後了，妳覺得呢，勞倫娜！」

勞倫娜佯裝苦惱地微笑，沒有回答，只是看向蕾伊的活潑好動，眼底有溫暖。

蕾伊嘟著嘴咕噥，在抱上勞倫娜手臂後，話鋒一轉，又嘰嘰喳喳說起了以後。

與平日裡拜訪公主，總是穿著神子那一身純白袍服不同。勞倫娜今天穿著一身黑色騎裝，絲綢襯衫上夾雜不少繁複金紋圖樣，還有胸前領花底下的白色襯底蕾絲，在大腿兩側還有暗金色軟甲，如兩道羽翼般、垂落在身後，這是屬於多米尼亞的正式服裝。

只不過勞倫娜把原本的裙裝，改成了貼身皮褲和特製腿甲，腿甲上頭的每粒金屬扣，都鑲著玫瑰樣式的金飾。

遠看就漆黑天使降落於此地，加之那頭漆黑長髮，不同於平日總是隨興散髮，勞倫娜今日罕見地綁了個高馬尾花辮，長長地垂在背上，徒增神秘與高貴。

蕾伊公主也注意到勞倫娜今日氣質上的不同，雙手抱著勞倫娜的胳膊，目光來來回回打量著，一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啊…好難得啊，今天勞倫娜穿的好不一樣……要是嫁給勞倫娜好像也不是不行。」語畢，蕾伊自己還怪害羞地低下頭，偷笑著。

勞倫娜眼角餘光撇見了，卻無可奈何。

在外貌這件事上，儘管在樂園和廂庭，她經常因為偏見還有懶的打扮被區別對待。

但在沒有那些奇怪條條框框的城邦裡行動，勞倫娜的外貌確實可以算的上出類拔萃，甚至在皇廷周圍閒逛時，會沒事收穫不少來自男人女人的暗送秋波，又或者大膽一點的會上前邀約。

想起初見時，這位小公主剛剛長成青澀的年紀，還不懂情愛為何，一看見勞倫娜，還以為她就是皇帝口中的夫婿。

但在鬧出一番烏龍和誤會後，年幼的蕾伊才在皇后的解釋下，得知勞倫娜的真實身分還有使命。

現在想想，公主殿下之所以這麼喜歡她，跟這張臉也脫不了太大關係，勞倫娜苦中作樂的想。

不然她也不會這麼順利就接近公主的心房，替蕾伊走出心結。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在蕾伊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

「…不會的，殿下是個坐不住的人，不會隔多久，因為我們都處於一片天空下。」

這場太陽雨落的恰好，不多也不少，在陽光的折射下，彷彿沐浴在黃金之下，勞倫娜避開了蕾伊公主的稱讚，轉而回答起了最開始的問題。

蕾伊挽著她的手，恰好回頭目光呆愣，看著黃金雨下的勞倫娜，露出了她從未看過，如此溫柔的笑容。

她以為這個人在離別之前，都不會有除了使命之外的情感流露，單單只是勞倫娜面對蕾伊的一面。

不，還是有過的，蕾伊想起的是初遇時，在昏迷的年幼神子大人口中，聽見那被虔誠呼喊的姓名。

她從未忘記過。

當然，勞倫娜待她也一樣好，儘管她是受皇后所託，帶有目的接近她。

可這麼長時間過去，蕾伊相信勞倫娜並非出於目的和使命拯救了她，而是發自內心的，將她從深淵中拉起。

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情感，拼湊成了她未曾見過的勞倫娜，熟悉又陌生。

就如那一夜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名字。

她一定是在為那個特別的人感到煩惱吧？

蕾伊感到眼角一熱，心中有什麼被擊中。

「啊啦……真是的…不要讓我哭啊、勞倫娜…」

蕾伊看著勞倫娜，忍不住哽咽，卻還是要抖開笑容，話說不到一半，眼淚洶湧而至。

很快蕾伊便泣不成聲，她捏著自己的帕子，使勁地往眼睛上摁，卻發現怎麼樣眼淚都停不下來，妝容也因為蕾伊的粗暴之舉，逐漸毀於一旦。

勞倫娜感到好笑，不忍心看著蕾伊公主繼續糟蹋自己的臉，她伸過手，接過那方帕子，小心翼翼摺好後，又一點一點替蕾伊拭去淚水。

「別哭啊殿下，今天可是妳的大喜之日呀…要是哭花了，就不是最漂亮的新娘了喔~」勞倫娜難得起了調侃的心。

「囉嗦。」蕾伊很快破涕為笑，彎著眼嫌棄，面上卻是開心的不行。

「哈哈哈，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您會想念我的囉嗦的，殿下。」

雖然當初接下＂母親＂的委託，對於這位小公主，勞倫娜並沒有太多的想法，甚至有種想要趕快敷衍結束，然後回去廂庭，蹭阿絲托莉亞一頓精美晚餐。

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兩人之間原本僅僅隔著一面簾子，到後來、她發覺她聽著聽著，逐漸感到理解。

這位世人口中驕縱任性，不肯從自身命運，屢次反抗皇帝和皇后的小公主，讓卡洛斯皇室重金聘請廂庭神子，希望能夠藉由信仰，又或者是不存在的主神，企圖感化小公主。

但在對談結尾，勞倫娜才發現，這位小公主，不過是希望可以再遲一些長大，她害怕孤獨，不想一個人踏上他鄉，她還沒有準備好。

可公主天性驕傲，又怎麼拉的下臉和皇帝皇后說呢？

他們早就不願傾聽公主的心聲了，甚至只會用更多的奇珍異物來搪塞公主。

公主不想，也不知道怎麼辦。

直到一位異邦人出現，那位先生因為船難，意外偏離航道，最後被沖上了拜金斯沃港，命懸一線之時，偷偷溜出燈塔離宮的小公主路過，救了他一命。

小公主偷偷地將異邦人留在離宮，她費心從皇帝皇后賞給她的奇珍中，找出許多可以療傷的東西。

同時她也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是沒有辦法保護這位異邦人的。

眼下是西方和東方正鬧的不可開交的時期，所有異邦人的進出都會被嚴格管制，她不能交出這個人，至少現在不行。

異邦人傷的太重了，如果把他交給海港管制移民局，他會一個人孤獨死在它鄉，他的靈魂將會無法安息。

於是小公主開始分發自己的珠寶，希望離宮底下的僕從遵守規定，不得將她擅自收留異邦人的事情，走漏給任何一位來訪的皇室成員，即便是皇后也不行。

在與異邦人相處的這段時間，小公主得知異邦人來自遙遠的北方，哪裡有萬年不化的冰雪，人民建起了巨大的火爐，以抵擋寒潮。

只有在夏天時候，他們會在被鋼鐵與玻璃遮蔽的城邦外，見到一點藍天和陽光，儘管那對於雪白地平線來說，這一點溫暖稍縱即逝。

可這依舊改變不了，他們曾經信仰太陽、崇拜太陽的渴望。

異邦人說，他很喜歡小公主的國度，這裡不管四季都可以看見藍天和太陽，即便在冬日，那太陽光芒微弱，卻還是高掛於天頂，宣示著永不落下。

他也想將這樣的盛景，帶回故鄉，讓更多的子民知道外面的世界，還有太陽依舊高掛著，那古老的神還尚躲藏在北境的其中一方，只待冰雪消融，有一天他們會再看見的。

小公主相當崇拜異邦人，不只是因為那神秘的北方文化，還有許許多多，異邦人在離開北方，要去往東方路途上，遇到的各種神奇冒險。

長年獨自一人，被養在離宮的小公主年少不知道情愛為何物，在這一天天的相處下，她逐漸且無可自拔地愛上了這位異邦人。

同時間，用來封口的珠寶金飾已經快要見底，與此相比，只增不減的還有僕從的慾望。

一夜暴富的事情流傳開來，許多僕從開始忘記了本職本責，因為小公主的低聲下氣，越發地苛刻了起來。

希望他們守口如瓶？那就交出更多的珠寶。

喔不，親愛的公主，似乎又有其他僕從知道了…

謝謝您公主，您的慷慨與慈愛會被傳誦的。

就這樣，時間很快來到了異邦人傷好的那一天，同時小公主也不再有能力負荷那些高昂的封口費。

將異邦人留在皇廷陪伴自己，皇帝與皇后是不會同意的。

小公主不知道要怎麼辦，所以她懇求傷好的異邦人，帶自己一起走，去到東方也好，又或者、一同隨他回到故鄉。

她可以放棄太陽，可以放棄富貴的生活，只要帶她逃離這裡。

異邦人從初開始的冷漠，也逐漸被小公主打動。他也同樣動心，對著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金絲雀起了憐愛。

出逃那一天，皇后罕見地在夜晚來到離宮，小公主以為自己的演技天衣無縫，一直耐心等到午夜，卻在與異邦人一同從窗戶往外逃得時候，看見了現身在門口的母親，還有身後一眾禁衛。

在那其中，她終於看清了那些貪婪面孔，螫伏在她身邊已久，慾望膨脹的僕從。

「為什麼…背叛我，我什麼都給你們了……我只有這一個願望！！！——為什麼！！！！」

小公主如一頭困獸，雙眼發紅死死瞪著那些藏於母親身後的僕從，她感到憤怒、感到失落。

身後大敞的飄窗上，那位異邦人挺拔身姿在月光下，那雙如鷹目的雙眼，堅定溫和地看著她，眼中是萬年不化的冰雪顏色，卻只待她一人溫柔。

異邦人朝她伸過手，她曾感受過的，富有力量與溫暖，乾燥傷痕累累，卻永遠充滿力量的手。

小公主聽到他說，「蕾伊，不要害怕，我會帶妳走的。」

去到太陽曾經普照，曾經降臨的地方。

會有辦法的，只要與你一起，有一天太陽會再升起。

所以她轉過頭去，卸下了武裝，就只是紅著眼眶，於此刻佇立在他身前，只是難過又受傷的年幼靈魂，徬徨地。

蕾伊剛剛伸出手，身後又馬上傳來母親的告誡。

「蕾伊，妳跟著他、妳會活不下去，到後來時間久了，妳也只會拖累他——妳可知道，離群的鳥兒，重新回到藍天之下，會是多麼地痛苦嗎？」

她不知道，她生來就生活在皇廷裡，後來因為任性驕縱頑劣，所以父君和母親把她關到了離宮，離大海最近的地方，卻也離她的歸屬越來越遠。

既然從未有過飛翔，那又何必眷戀藍天？

「蕾伊，跟我走吧，不只有北境，我會教給妳一切，妳不用害怕的，人類最開始本就一無所有，可現在、我們可以擁有彼此。」

我們可以擁有彼此，也可以成為彼此的歸屬。

一個歸屬。

蕾伊從未找到過，不管是在皇廷裡，還是在母親身邊，抑或是獨自生活在離宮，她都從未感受過。

可是只有這個人，在她孤獨的少年時期，感到迷茫徬徨，教給了她勇氣，讓她想要重新走出去。

「蕾伊，妳明白妳的處境嗎？如果妳堅持要這樣做，妳父君不會放過妳的。」

母親沉聲不倦，還在循循善誘著，希望蕾伊可以回心轉意。

那個時候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愛的孩子，又怎麼會聽得進，親手將她關入另一個籠中的劊子手，此刻的珍重告誡呢？

「蕾伊，妳明白的，我會接住妳的。」

異邦人還在月下等待她，海風撲面而來，帶著腥苦還有故事，另一邊是母親和按兵不動的禁衛們。

蕾伊全身都在發抖，但她知道自己可以邁出這一步的。

果不其然，她剛剛邁開步伐，後面的禁衛便傳來齊齊舉起武器的聲響。

蕾伊近乎崩潰，她咬著牙，繼續向前，一步一步、朝異邦人走去，喉間抑制不住抽著氣，夾雜著幾聲氣音。

她崩潰地大吼，同時閉上眼，身後是由遠逼近的禁衛，腳步聲不斷地前進，整齊劃一。

「夠了，母親！我只是想要自由，為甚麼不放我走！？」

皇后依舊端正身影，被淹沒在重重鐵甲之後，她的眼神沒有任何偏移，彷彿這場爭奪，她總會勝出。

蕾伊的詰問沒有被回應。

正當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的求饒終歸有用之時，她也終於來到異邦人的面前，來到了那隻朝她伸出的手面前。

蕾伊跟著伸出手，腳下步伐忍不住加快，正當這雙纖細白皙的手掌，即將落入另一個寬厚的掌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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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銀光從百里之外急速掠過，最後穿過了異邦人的肩胛。

那雙手無力地垂落，那道沐浴在月光下，偉岸高挺的身影逐漸向後、向下，最後融於夜色。

蕾伊發出了高亢尖叫，她再顧不得儀態或是身後一眾禁衛，提起群擺就是奮力往飄窗位置奔跑。

但還是來不及拉住異邦人的手。

蕾伊整個身體狠狠撞上了飄窗台階，只能絕望地趴臥在那之上，看著那抹銀色身影，快速地向下墜落，最後消失在暗潮洶湧那漆黑海面上。

異邦人被漆黑海水吞沒了，什麼也沒有留下。

回過神來的蕾伊，已經被眾多禁衛拉下飄窗，壓制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的側臉被壓在地上，半邊不能動。

在恍惚間，她聽見腳步聲，踩在厚重地毯上，發出了一聲一聲悶響，由遠及近。

最後出現在視野中的，是屬於母親的紅色繡花鞋。

蕾伊永遠記得那個晚上，也永遠記得在朝深淵落下時，異邦人還是望著她，眼神堅定，沒有後悔過這個決定。

那消失在漆黑海面前，無聲的告白。

想到這裡，被壓制在地上的蕾伊，後知後覺，幾乎潰不成聲。

「…啊啊嗚…啊——母親…妳怎麼能…啊啊？妳怎麼能……為什麼要殺他…為什麼？」

蕾伊吃力地轉動視線，但那些禁衛的手勁實在是太大，她最多也只能瞧見母親的下巴。

「蕾伊，我的孩子，應該已經說過了，放過了妳，皇帝也不會放過他的——何況他還是個非法入侵的偷渡客。」

似乎是容不得母親的汙衊，蕾伊不顧那些禁衛手中的兵器可能會傷了她，開始不要命地奮力掙扎了起來。

「他不是偷渡客！他不是！——是我撿到他的，他受了傷、遭遇船難，所以才會出現在港口的！母親，我求求妳了！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

還沒等蕾伊的奮力一搏成功，又或者她最後的哀求奏效，皇后吐了口氣，轉過身不願再看。

「以後…妳會感謝我的、蕾伊——」

一旁禁衛得令，便一拳落在蕾伊腹部，直接讓她安分了下來，失去意識。

「——所以…現在不管妳說什麼，我都不會讓步，這是為了保護妳，也是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皇后再次睜開眼，面朝海的這間房間，壁爐上赫然掛著卡洛斯現任皇帝的肖像畫。

禁衛分坐兩隊，有秩序地越過皇后離開房間，而蕾伊則被其中一位小隊長扛在身上。

窗外是清冷月色，還有遠方被照亮的平靜海面，風從飄窗外吹進，揚起了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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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話，彷彿是對著眼前時任的皇帝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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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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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勞倫娜第一次受邀前來皇廷，見到的便是躲在簾子後，說話唯唯諾諾的蕾伊公主。

也是在失去了羽翼，失去了靈魂後，還獨自苟活在世間的比翼鳥。

一開始勞倫娜只是通過皇后口中得知，公主觸怒了皇帝，所以又被帶回了皇廷，在讓公主回復之前的樣子前，勞倫娜都必須在皇廷中面見蕾伊。

可是又有誰知道，蕾伊公主本來的面貌呢？

勞倫娜很困惑，解鈴人還需還繫鈴人，想知道以前的蕾伊公主是個怎麼樣的人，她就必須知道她過去的行為模式。

當然，最快的方法便是詢問她的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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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伊？不知道呢，那傢伙打小就任性，這個不要、那個不要…也不想想自己是納稅人養出來的公主，公主就該要有公主的樣子。」

大皇子在趕去開會的路上被問住，很是不耐煩的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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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皇妹嗎？如果我沒記錯，她總是一臉無趣——真虧父君和母親把那麼多寶物都給了她，還不知足嗎？」

二皇子看起來不近人情，面對勞倫娜口中的蕾伊，也花了不少時間搜刮腦海中印象，最後剩下的也只有貪得無厭不知足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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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伊…？那是誰？宮中的新女官嗎？…….啊啊，抱歉、妳是說皇妹啊，多米尼亞的客人……我出生的比較晚，當皇妹出生的時候，父君和母親為了替我療傷，所以把我送往了東方秘密療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見見這位皇妹。」

三皇子大概是其他兄弟之間，最正常的一位了。

但可惜地是，這位三皇子並沒有見過蕾伊，甚至在勞倫娜提起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還有一位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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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伊。

這個名字在整個皇廷彷彿禁忌，不管去哪裡問了誰，或是想知道她曾經因為叛逆，所以做了哪些好事，不外乎就是得到她很任性，不知感恩等等的負面標籤。

這可和她見到的蕾伊不大相同。

那個說話柔柔弱弱，沒有任何生氣，甚至勞倫娜感覺她只要大聲一點，都會嚇到這個神經兮兮的小女孩。

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是一位驕縱任性的公主？

最後在確保不驚擾到蕾伊的情況下，勞倫娜在阿絲托莉亞的建議下，改用平時她們兩人聊天的模式，來打開蕾伊的心房。

阿絲托莉亞說，蕾伊是可憐的孩子，樂園中前來尋求幫助的孩子或是大人，很多都像蕾伊一樣，她一定是遭遇了什麼重大的打擊，才會變成這樣的。

於是勞倫娜停止了打探，她決定深入探索問題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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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蕾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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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接下這件任務後，又過了三個月，阿絲托莉亞給的方法相當地有效。

缺點就是面對阿絲托莉亞以外的人，勞倫娜常常需要深呼吸，多多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暴怒，不能感到不耐煩，這之中蕾伊也包含在內。

不然嚇到蕾伊功虧一簣就算了，還有可能攤上大麻煩，也就是皇后的不滿。

那時候就不是解決蕾伊的問題那麼簡單了。

當然勞倫娜也想過，她其實沒必要對這件事那麼上心，但或許是看著阿絲托莉亞在聽聞這位小公主的異常之舉後，總是拉著她一起在小教堂祈禱，所以勞倫娜也被傳染了吧。

那無用的同情心，卻在此刻為一個可憐靈魂停下。

樂園裡多的是比小公主可憐的，小公主什麼都不缺，衣食無憂，確實不該由她來拯救。

她不過就是想和阿絲托莉亞享受平靜得時光，替＂母親＂解憂也是希望她可以不再讓阿絲托莉亞面對這些，儘管這對阿絲托莉亞本來來說，相當的殘忍。

等於是直接否定了，阿絲托莉亞身為上位的能力。

但勞倫娜一直很小心翼翼，沒有讓阿絲托莉亞知道，她和＂母親＂之間的交易。

所以面對蕾伊這一件事上也是。

即便感到麻煩，可她不得不為。

為了一個承諾，為了一個她們認為不會實現的未來。

阿絲托莉亞必須平安無事，不會在將來與她刀劍相向。

終於，與蕾伊的對談，在某一日有點實質性進展。

那一天勞倫娜特別疲憊，原因是她才剛從和長老院的議會中退下，後又趕去解決山上一處小村落爆發的瘟疫和夢魘，接著風塵僕僕地趕回了皇廷見蕾伊。

不只身心疲憊，她也許久沒進食。

除了早上出發前，在阿絲托莉亞庭院中，用過一些糕點外，她這一路上連杯水都沒能好好坐下來喝。

這時候的勞倫娜不過是個人小鬼大的小朋友罷了，不論心智成熟了多少，比起蕾伊也不過長了那麼幾歲，如此高強度的行程，身體早該撐不住的。

喚作神子，但她們終歸是凡胎肉體，不過是早一點在牢籠內看見虛假的烏托邦。

所以當勞倫娜踩著虛浮腳步，終於順利來到達蕾伊的房間後，她便失去了意識，咚的一聲，面部朝下，直挺挺的倒在了地毯上，發出了好大一聲悶響。

而等候這位神子大人多時的蕾伊，正納悶怎麼還沒有見到勞倫娜時，想法剛剛落地，簾子外便傳來了巨響。

懷揣著不安，蕾伊雙手緊抓著布簾，只探出一顆頭，卻只看到那位年輕神子，一動也不動倒在地上。

外頭正逢落日，夕陽的溫度正好，曬著勞倫娜昏昏欲睡，澄黃而溫暖地充滿整個房間。

另一邊，這是第一次蕾伊公主自己主動從布幕後走了出來。

「神子大人？」

蕾伊不確定地發出了一聲叫喊，但沒有得到回應。

「嗚…阿絲托莉亞、別吵我…我好累…….」

睡夢中的勞倫娜似乎被什麼困擾著，她呢喃著夢話，甚至揮開了蕾伊伸出的手。

「啊……」

看著被勞倫娜揮落的手，蕾伊罕見地發現自己沒有排斥，反而是被她口中的名字吸引了心神。

阿絲托莉亞，會是誰呢，可以讓總是溫和沉穩的神子大人，露出苦惱的表情。

原來神子大人也會有那樣的表情啊。蕾伊眨眨眼，雙手交握，放在胸口前，她遲頓地打量面前這個不過大她幾歲的少女。

聽說多米尼亞的孩子都是一頭標誌性的金髮和紅眼，但是這位神子大人似乎不太一樣。

她有一頭漂亮的黑髮，就像那位異邦人一樣。

不知道她的雙眼是否也會是漂亮的冰雪，帶著寒意、帶著鋒利，是那樣清澈的銀白。

對了，她還不知道這位神子大人叫什麼名字呢。

改變正在一點一點發生，在勞倫娜自己也沒有發覺的情況下。

等到勞倫娜再次醒過在，在陌生的床上，充滿了一種獨特的水生調。

這對於終日都泡在，只有花香和沉香的廂庭中，勞倫娜感到相當新奇。

她並不討厭這個味道，相反的還很喜歡，甚至可以稱得上熟悉。

…熟悉？

她驟然睜開眼，面前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帶著她見慣的卡洛斯皇室特徵，以及熟悉的香味。

儘管從來都是隔著一扇簾子，連肖像也沒見過的勞倫娜，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這個小女孩是誰。

「痾…蕾伊公主？」勞倫娜不太確定。

只見那張臉還未長開，卻依稀可見皇后美貌影子。

她撲扇著濃密睫羽，好奇觀望著勞倫娜，好似在她身上看見了什麼。

「大海。」蕾伊終於看見了，不是想像中雪白，卻足以讓人驚豔。

是大海的顏色，是天空的顏色，是異邦人與她分享故事時，他說過的，在北方、他們靈魂的顏色，自由的樣子。

藍色。深邃的藍色、漆黑的藍色、溫柔的藍色，很多很多的藍色，她看見了。

「什麼…？」勞倫娜一愣，發現那聲音是如此細微飄渺，來自面前的蕾伊。

「大海，妳就像大海，像我和他一起見過的、燈塔外的大海。」蕾伊呢喃著。

勞倫娜心中有種預感，至今為止的努力，將在今天有個結果。

她緩緩起身，緩慢地靠近攤坐在地的蕾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大敞窗外正對著遠方的拜金斯沃港。

於是勞倫娜選擇趁勝追擊，她小心翼翼地接近公主，最後抱著膝同她一起坐在地上，眺望著遠方大海。

大海在月色襯托下，是一種深邃的藍，由近到遠最後暈染成一片漆黑，不分你我。

「妳看過大海，可以和我說說…是什麼時候嗎？」

蕾伊聽見了，她動了動耳朵，微微側過臉，留下優美的下頷線在月光照耀下雕琢。

那雙碧綠眼瞳在黑暗中發亮，沒有點起燈火的房間裡，她們雙雙陷入沉默，直到窗外有輕柔海風吹拂，帶來信息。

蕾伊似乎是笑了，很輕柔很輕柔，幾乎要消融於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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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不遠不近，關於異邦人和金絲雀的故事，短暫而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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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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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克洛克號發出了汽笛鳴響的共振，是幾段長鳴，昭示著不久後這艘希望之船，將隨公主一同去往東方，並帶回凱旋。

隨著眾人擁簇，蕾伊被侍從們畢恭畢敬地推讓著上船，和勞倫娜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遙遠。

蕾伊不時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過頭，卻只是無聲看著勞倫娜，唇角的笑意從沒有消失。

「妳會是一位很棒的女王，勞倫娜。」

克洛克號終於揚起帆，順應一陣強勁海風後，帶走這場即時地黃金之雨，還有蕾伊最後祝福。

勞倫娜也確實聽見，那聲宏亮祝福，沒有被掩蓋在長鳴汽笛聲後，清晰地傳達到她耳邊。

揮舞著的手不自覺放慢，勞倫娜看著趴在欄杆上的蕾伊，一身厚重禮服，此刻那繁複群擺，如層層花開，在蕾伊身後被風帶起波浪。

蕾伊大力朝她揮著手，這個距離已經快要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了。

可望著那張還未模糊的面孔，強風一陣一陣吹拂過來，同時也帶走了那頂鑲有珍珠羽毛的帽子。

勞倫娜順著蕾伊在風中飄盪的銀髮，移到了在空中不斷翻滾旋轉的遮陽帽。

還有近乎嘆息，若有似無在耳邊，蕾伊留下的最後話語，仔細聽還是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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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找時間回來的…….所以！笑一個的吧、勞倫娜！！！」

笑一個？

勞倫娜下意識空出一隻手，撫上自己的嘴角，那裡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沒能回答蕾伊的期望，只是看著那艘大船劃破水面，是越來越遠，乘著漫天飄落的太陽雨，在一道道彩虹中前行。

直到視野裡再也看不見克洛克號，勞倫娜這才放下一直揮著的手。

眼角餘光恍然撇見了腳邊雪白一角，彎身湊過去看，這才發現是蕾伊本來戴著那頂遮陽帽。

勞倫娜小心翼翼將那頂遮陽帽撿了起來，細心地拍了拍上頭的落灰，最後將它仔細用自己的外套包裹起來。

她一個人站在碼頭上，遠方是藍天和太陽，如此閃耀。

人潮已經散去，空氣中留有雨後的潮濕氣息，海風從她身後吹回，一去不復返。

勞倫娜望著大海出神，淡淡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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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妳也這樣嗎，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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