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V.告密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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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閃過——那、通往兔子洞的昭示，誘惑著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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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終歸是苦難，只不過是當個花瓶——這樣的工作也做不好嗎？」

來了、來了，不知道哪位長老先起得頭，關於聖典結束後，必須要有的道德制裁來了。

幾乎每一次，只要有重大場合，苦難之子與多米尼亞一起出席，就一定會在事後的會議中被拿出來吵。

勞倫娜漫不經心，她雙手十指張開對著，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將背往後靠，準備欣賞一齣大戲。

另一邊樂園長老們，馬上拍桌起身反駁那位希羅琳德家系出身的席次。

「什麼叫做苦難終歸是苦難！？花瓶？怎麼不讓你們尊貴的多米尼亞走下來，去展現你們的優良血統，給予那些庸人救贖？」

另一位多米尼亞的長老也不甘示弱，加入了這場舌槍唇戰。

「但那本就是樂園的工作不是嗎？難道古老的傳統，能夠說停下就停下嗎？」

「你們多米尼亞這是欺人太甚！苦難的孩子也是主神的孩子啊！怎麼就非得區分純血和混血？」

見多米尼亞的長老一時沒有接上話，樂園方另一位新派接下去辯論。

「——沒有苦難之子被作為商品，賣給那些王族權貴，你們多米尼亞哪裡有這樣的生活？甚至、甚至還可以生活在廂庭這樣獨立的教廷。」

確實，平日裡的工作根本稱不上工作，至少跟她在某部分苦難之子口中聽到的，與外面世界差別甚大。

差異不只一點——若是外面的工作可以只靠聆聽他人煩惱和禱告就能領到豐厚酬勞，那也不為一件美事。

但很可惜對於戰爭可能在即的當下，這已經是一件虛幻空泛之談，好比那些童話理想烏托邦。

至於商品的部分，勞倫娜從前還小的時候並不懂，直到阿絲托莉亞在廁所那件事過後，＂母親＂對她們坦白孕育之血的意義，一切關於她們的秘密、那些拼圖開始聚攏。

因為受賜加上孕育之血，所以主神得以在萬千樹腳下，對她們投注目光。否則主神一旦移開目光，受賜的影響就會減弱，屆時她們本來擁有的特殊能力，也會逐漸消失，直到變回與普通人無異。

偏偏神子們的基本工作，就是日常聆聽告解，而解決的方法便是接收神諭。

若是連接收神諭都做不到，逐漸老去的神子也只能在開到腐敗之前，為樂園做出最後一點貢獻。

姿色好一點的，要嘛被哪個王公貴族看下來。

姿色平庸的，只能選擇成為『商品』，被中產階級、甚至是好不容易攢到一大筆錢得貧窮信徒帶回家。

只因神子在這些凡人眼裡，是一種信仰本身，她們純潔、高貴、不可侵，任何一個可以玷汙神子，或是據為己有的機會，對那些信徒來說，都像是一種重生，自滿地狼藉中、感受神在祂最完美的造物身上，所給予的愛憐。

可多數神子甚至活不到成年。

那些監視官到場時，多半已經破破爛爛、支離破碎。

所以樂園永遠不缺乏新來的信徒，又或者是回頭得特殊主顧。

——因為『商品』是可替代性的。

聽起來很殘忍，但這就是樂園得規定。

除了出生與培養困難的多米尼亞之子，因為純血加上身體特殊性，所以逃過成為『商品』得可能性。

其餘的苦難之子無一例外。

幸運一點的要嘛活過十六歲，沒有被選上也沒有被懲罰，最後就是平凡地老去，失去所有神子特徵，在樂園裡成為修女，繼續服侍下一代神子；或是離開樂園，面對外頭那個陌生的世界。

辯論越演越烈，對話還在繼續，以一種眾人各執一說的樣貌。

「生活在廂庭裡，也並非是我們多米尼亞所決定…真要怪罪的話，你們怎麼不去向最初的大主教說呢？畢竟在舊時代交替，主神再次回歸得黑暗年代，創造了廂庭、作為樂園影子支撐，也是用以容納保護這些孩子的——也是初代樂園大主教。」

針對樂園方莫須有的指控，多米尼亞最開始那位長老冷靜地回擊。

「混血、純血？哈—我們可從來沒有這樣說過，但就實際情況來說，總是開口閉口為這些孩子之間加深對立的，不就是妳們嗎？」

「……再者，若是你們真的關心你們口中的＂混血＂，那為何不拒絕那些來自皇室與權貴的攀親帶故…喔我懂了，還是沒有這一層利益關係，樂園就支撐不下去了？」

此話一出，現場樂園派長老瞬間爆起，兩方唾沫子滿天飛，只有身處在爭吵中心的勞倫娜，聽著多米尼亞長老的話，陷入沉思。

如果是＂母親＂，她會怎麼做？

畢竟在她心裡，＂母親＂的印象總是給她一種壟罩無所不能光暈的直觀感受。

勞倫娜瞳孔向上，看見一本法典從她頭頂飛過去，是完美的拋物線，重重砸在一名女性長老身上。

她遠遠認出來，是方才引爆全場言論的那一位多米尼亞長老。只見那位女性長老搖搖起身，摀著額角流血的創口，臉上猙獰、奮力將桌上金製的名牌砸了出去。

勞倫娜沒有跟著聲音看過去，但可以聽見那聲響之大，還伴著一聲痛呼，應該是砸在腦袋上了，想想就覺得痛，她縮縮脖子。

而本該維護場地秩序的那位監視官首席，似乎並沒有介入的想法，就像納涼般地，雙手抱胸，靠在勞倫娜上一層的座位上。

看著科斯提無視場地規矩，徑直把雙腿筆直地放上了議會桌，妥妥的藐視長老院，卻沒有人敢出聲阻止，怕不是忌憚他身旁那位，笑的瞇瞇眼的多倫多家主吧。

勞倫娜只看了幾眼就收回視線，生怕她再多看個幾秒，那位家主或許就會轉過來，在沒有睜開眼睛的前提下，準確地捕捉到她，然後向她打招呼。

——那場面怎麼看怎麼驚悚。勞倫娜無語地抽抽嘴角。

就這樣，在漫天書頁紛飛，不斷有大大小小物品掠過她頭上，沒多久又回敬了一樣的東西飛過去。

勞倫娜當機立斷躲到桌下，掏出未看完的書，不在理會這場沒有終點的爭論。

會議已經過去三小時有了，卻不見這幫老頭有討論出什麼，大部分的時間，基本都是樂園新派和舊派之間的爭吵，以及勞倫娜樂聞所見的議會全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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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帶來的書早就看完了，就在她開始數起，自己總共打了幾個哈欠時，爭吵的聲音終於逐漸趨於平靜，她停下正在掰算的手指，看向場中央，原來是有人站起身搖鈴，要求大家保持肅靜。

什麼嘛，還以為這次的集合會議又要從全武行升級到競技場了呢。

勞倫娜失望地發出一聲哀嘆，身體卻不忘集中精神，整個人坐姿端正，一邊留意待會兒宣布事項。

「最近有許多信眾反饋…『商品』的報廢率越來越高，對此希望我們可以從根本解決一下問題。」

「皇室那邊則是收穫大量人權團體投訴，指責我們把生命與利益放在同一個天秤上衡量……目前消息已經被壓下來，報紙與小道消息也都被封鎖信息來源，關於這一點，已請＂母親＂協助派遣影子去調查了。」

「最後是一則關於國境戰亂的消息，目前已知，皇室方有意想要讓蕾伊公主遠嫁去西方，作為和平宣誓的表徵，也要求樂園方能夠派出一位神子，前往皇廷為公主解憂，勸說說服公主遠嫁。卡洛斯皇室不日將會派人前來樂園，共同商討關於此事之詳情……以上。」

坐在中央下層，穿著黑色長服和短白衣，腰上繫著繡有紫色花紋的腰帶，那青年是書記官之一。

書記官手上正拿著一疊文件，從一旁目測，量應該不少，內容上推斷，應該都是關於樂園的申訴或是抱怨。

當然這些異聲多半來自城邦內的一般百姓，少數則來樂園底下信眾，和購買『商品』的王公貴族們。

果不其然，只要提到商品，很快就有長老提出意見。

「什麼叫做把生命放在天秤上，和利益衡量？我們這是販售福音，若不是那些心存僥倖之徒，不滿足於此，我們又怎麼會忍心將神子做為『商品』送出去呢？」

一位舊派的長老起身，他舉起手衝著書記官劈頭就罵。

搞得坐在他身旁另一位年輕些，看家徽應該是多倫多家系推舉的自由席次，正一臉驚慌失措，急急拉著那位舊派長老的衣角，試圖讓他冷靜。

只可惜這樣的小動作，不但沒幫到忙，似乎還更激起了那位長老的不滿。

只見他一回頭，風風火火扯過自己衣角後，不客氣地把臉懟到了年輕人臉上，距離之近有一個呼吸那麼近。

勞倫娜坐在另一邊，所以看得很清楚。

她翹起愉悅的嘴角，正饒有興致地撐頭觀賞這場鬧劇，放在桌上的另一手翻著資料，看似對其它議題似乎若有所思，但實際上她已經在內心打了第八十七個哈欠了。

好不容易來點讓她提振精神的名場面，她當然要仔細欣賞。

在她邊上的科斯提似乎也注意到了，首席大人眼中的異常狂熱。

不等科斯提出聲詢問，那邊戰爭又一觸即發，在方才那位長老和多倫多自由席的功勞下，全武行這次順利升級成競技場了。

勞倫娜滿意地笑的，同時也注意到上方那個巨大石英鐘，顯示目前離會議開始到眼下，已經經過了四個小時，這已經遠遠超過她的預想。

不行，再拖下去，要找阿絲托莉亞就難了，既然＂母親＂的任務已經完成，那她要準備開溜了。

懷著這樣的決心，我流的第六位-勞倫娜-多米尼亞，就這樣強行在規範外的場所，使用了能力。

進入短暫思覺屏蔽的長老們，紛紛停下動作，頭向上仰望，張著嘴呆立在原地不動。

全場只有科斯提沒有受到影響。

他依舊靠在那個老位置上，從一開場到結束，始終沒有變過。

另一位與他同樣沒有受到影響的，便是從頭到尾，端坐在那，沒有加入戰局的多倫多家主。

兩人一同目送首席走下了階梯，朝著大門走去。

而勞倫娜絲毫不在意，身後傳來的兩道目光，以及為何他們可以躲過神音——她邁著閒庭信步，穿梭在一座又一座的長老雕像之間，腋下還夾著方才那本書，準備回廂庭和＂母親＂報告阿絲托莉亞的失蹤。

就在勞倫娜走後沒多久，科斯提看著還沒從神音中回過神的長老們，篤定了這個時間點的對話將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科斯提微微側過頭，對著雙手托腮的多倫多家主，發出了疑惑。

「…哪，阿爾海姆…你覺得最快要多久，那個孩子才會發現呢？」

阿爾海姆-多倫多，有著一頭淡金色，如歲月沉澱的鑄金般的長髮。那長髮落到頸下，被編織成細小麻花辮，暗湧流動垂在肩胛之間。

他瞇起狹長雙眼，眼裡紫羅蘭虹膜，此刻閃爍著狡猾的光芒。

「不用心急，科斯提監視官，她很聰明的，只不過……距離揭曉的時刻——可能還有點距離。」

阿爾海姆說這話時，平靜望著那些長老，有些人伸出的指尖微微顫動，那是神音快要失效的前兆，他抓緊時間，在一切重新流動前，回答科斯提的問題。

「…勞倫娜-多米尼亞，希望妳會是最後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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