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Paradise - VI.告密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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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開端、無法挽回的開端、所有仇恨的開端。

嘔心瀝血，那精心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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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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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連接跨越山谷，那座橫在樂園與廂庭之間的空中走廊。勞倫娜走進隨處都開滿薔薇的前庭，壯觀水池佔據了前庭幾乎三分之二的位置，背靠著如小型山脈隆起的石雕。

上頭立著看不清真容、雌雄莫辨的主神雕像，神態是維妙維肖，以及依偎祂懷中，祂最初的半侶，初代廂庭之主那曼妙身姿與虔誠容顏。

沿著水池邊走，馥郁玫瑰花香瀰漫，勞倫娜低垂著眼，腳下繞步道，一刻也不停地，來到水池後的玄關正門，飄逸黑髮與那雙湛藍在綠叢間不斷忽現又隱去。

廂庭不是一棟洋房或是庭院可以概括的範圍。

準確來說，廂庭更像皇廷建築的規模，緊連著主體的宮殿後，兩旁向前或後延伸四條戶外走廊，分別通往整個廂庭的六個方位、六座小型行宮，在這之間的三角地帶各有一座巴洛克噴泉和水道匯聚。

在主殿後，中央還有個被稱作中央聖廷的廣場，那廣場如一座巨大鬥技場，環形的涼廊有浮誇裝飾柱林立包圍，周圍還有環形水道，在外頭緊鄰著沒有遮蔽的步道，立滿了玫瑰花壇與形狀優美渾圓的灌木叢。

越過整個廣場後，聳立在這座廂庭最末端的則是不輸給樂園降臨廳的喀琉多禮拜堂。它坐落在距離月亮最近的地方，後方是看不見邊際的鏡湖與綿延到山腳下的森林。

如果說樂園的建築是遵守著秩序與簡樸線條，那亙古不變地永流傳的話；那廂庭的建築，毫無疑問與戲劇性是緊緊相依地，每一個瞬間都在訴說淒美故事。

但那些都不是此次勞倫娜最終目的地，她要去的，是位在主殿最上層，從廂庭外看過來，會發現主殿的其中一座塔頂是玻璃的巨大芎頂。那裡便是＂母親＂時常待著的地方，一座開滿薔薇的空中花園。應該說，那裡也只有薔薇和叢生的灌木，以及幾顆古老菩提樹。

不過僅僅是這樣單調組合，不得不說多米尼亞的園丁，還是將它布置的宛若仙境。

走上最後十八階段差，勞倫娜一邊回憶一邊輕喘著，她奔波了一天，終於回到廂庭內部。

馬靴踏在白金相間的大理石磚地板上，隱隱約約能夠看見勞倫娜的倒影反射。兩旁略顯肅穆的黑金木紋格紋嵌版牆飾，因上頭一盞盞貝殼琉璃燈，散發昏黃暖意。相較樂園內部的純淨氣氛，廂庭就像另一種異教，瀰漫著玫瑰香氣與沉舊焚香。

旋轉樓梯向兩邊蜿蜒而上，然後各自分開，往上走一段階梯後，會來到第二個落腳的平台，抬頭可以清楚看見，正中央掛著一幅巨大肖像畫，有著多米尼亞之子的統一特徵，金髮與紅眼。

那是艾莉絲。

勞倫娜花了點時間，停了下來，停在艾莉絲面前。

現任廂庭之主-＂母親＂膝下，共有六位多米尼亞之子，其中、艾莉絲-多米尼亞排行第一位。

但她早已不在這個人世間。

早在二十五前年，就連第二位的塞莉洛都還未誕生的夜晚，一座離教小教堂中、一場熊熊大火，離開了＂母親＂身邊，享年十六歲。

除了＂母親＂與當年的參與者外，鮮少有人知道，當年確切關於艾莉絲的一切信息，以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這是連紀錄於廂庭禮拜堂中，地底聖墓裡，關於所有孩子生平的紀錄中也沒能提到的。

只知道艾莉絲是＂母親＂的第一個孩子，在＂母親＂剛剛成年、被賦予選擇搖籃的權力，誕下的第一個孩子。

那時，前代的＂母親＂還沒有傳位，所以按理來說，在候選人最終爭奪戰結束前，艾莉絲的出生，無疑在這個節骨眼上，是最為不利的條件。

可艾莉絲-多米尼亞活了下來，從襁褓到成年的十六歲，一路平安無事，直到一場大火把這位主神的愛寵帶走。

有很多小道消息都直指，艾莉絲的死或許是人為，只因那不是＂母親＂和多米尼亞的搖籃生下，而是外來的血脈。樂園方長久以來就希望＂母親＂可以接納苦難之子，將她們也納入＂母親＂的候選人中。

可歷屆＂母親＂沒有人同意過，她們就像說好地，口徑一致，對外都是「這是創辦人大主教多米尼亞-卡洛斯的願望，恕我們無能為力。」。

屢次拒絕了樂園方的請託，最後才會引發對艾莉絲這個混血的殺意，以此報復＂母親＂。

不過這個說法也沒有人可以證實，畢竟展現在艾莉絲身上的力量，並非一般苦難之子可以擁有的，最終這個藏於眾多真真假假流傳中的一條，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

久而久之就被沖散在歷史洪流中，直到勞倫娜意外在大書庫裡找到，沒有屬名的日記本裡，記載著密密麻麻，關於樂園和廂庭一些小道消息。

由於不能準確辨認其真偽，勞倫娜到現在也沒能把那本日記交還大書庫，理由是管理的教師根本沒有發現，所以歸還也沒有意義。

那之後她也就心安理得地留下那本日記，當作飯後茶餘的消遣。

不過苦難之中，也並非沒有先例。

那是流傳於禮拜堂後，湖邊一座小涼亭下的傳說。

曾經有過一位外來者，在經過受賜後，吸引了主神的目光，成為神子現世以來，繼初代廂庭之主後第二位擁有神性返祖特徵的神子。

艾莉絲的所有特徵與故事光環性，都與這位外來者意外的相符，若不是因為年代不同，不然這位外來者也有機會是艾莉絲一案的真相。

外來者後來與一位樂園監視官的愛情故事可歌可泣，直到長老們，因其價值，讓她成功作為候選人之一，與其它多米尼亞之子，一同爭取＂母親＂之位。

且聽說這並不是長老院提出的建議，而是某一位＂母親＂主動提出的。

這對愛侶分開後，那位外來者整日以淚洗面，終於、她在一天夜裡，收到了愛人的消息，兩人相約在小涼亭下見面。

至於結局嘛……

咚嗡——咚嗡——咚嗡——

遠方忽地傳來鐘聲，一聲盪過一聲，還有鳥兒振翅撲騰響，打散了勞倫娜的回顧。

禮拜堂塔頂，古老大鐘準時響起，驚擾了棲身在那的飛鳥，一隻隻如雪白流星飛掠，驚慌失措。

時間到了，她該走了，該去找母親了。

她腳步微啟，踏上階梯前，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幅肖像畫中，艾莉絲有著恬靜微笑，長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穿插著水晶桔梗，猶如一頂王冠。

艾莉絲始終笑著，鮮紅的眸子弧度剛好地半瞇，濃烈的紅寶石失去了侵略性，取而代之是一種說不上的安穩。

背景基調像一種油彩翻倒，雜亂無序，黑與灰白交錯。

她就像點亮黑暗的微光。

「如果妳沒有死，一切是不是如今會大不同？」

勞倫娜不自覺喃喃，等到鐘聲結束，她轉回過頭，不再駐足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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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溫室的時候，透過一排排落地拱型窗望去，外頭天色已是一片昏黃之景，遠方地平線殘陽如血。

天色快要變黑了，她得加緊腳步。

正想著待會要怎麼跟＂母親＂交代，阿絲托莉亞未歸一事時，長廊的對向，迎面走來、是母親的貼身侍女。

勞倫娜幾步上前，表達來意，詢問＂母親＂現下是否方便會面。

卻想不到侍女搖搖頭，拒絕了她的請求。

「請回吧，勞倫娜大人，＂母親＂大人目前還在卡洛斯皇廷中，與皇帝殿下商討要事。」

勞倫娜一愣，這倒是她沒想過的發展，「那＂母親＂何時會到呢？」

「…勞倫娜大人，關於這點，我沒辦法跟您做擔保……若是您有急事的話，也可以向小的轉達，稍晚＂母親＂大人回宮，會優先通知您到場的…」侍女似乎也是很為難，露出了無奈神色。

「這樣啊……」

勞倫娜肉眼可見地慌亂，卻只有一瞬，在侍女察覺前，又被她好好地藏了起來。

「…那麼，勞倫娜大人、您有什麼話需要小的在＂母親＂大人回來後，優先轉達的嗎？」侍女親切地詢問。

勞倫娜伸出兩手，在胸前擺了擺，換上親切笑容，不好意思地回復修女。

「沒關係的，我還是等＂母親＂回來好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哈哈……」

「是嗎？那小的就先行退下了，這就不打擾勞倫娜大人辦事，小的告退。」

話說完，侍女彎身鞠躬，沒有多久，便端著娉婷身影，直挺挺走向了另一端。

終於走了……

勞倫娜垮下肩膀，臉上親切的笑容也不復存在，她壓著嘴角，看的出焦慮壟罩了她。

正當勞倫娜站在原地，一籌莫展時。

視線亂轉時，正好透過玻璃，看向窗外，從主殿延伸其中一條戶外走廊尾端，沐浴在一片澄黃暖調中，位於廂庭西方，那是屬於阿絲托莉亞的庭院。

眼前一亮，她忽然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是什麼了。

或許阿絲托莉亞已經先一步，回到自己的庭院也說不定。

對此，勞倫娜重拾信心，她調轉腳步，走向方才侍女來時的方向，準備去阿絲托莉亞的庭院看看，她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如果阿絲托莉亞已經回到庭院的話，那也就沒有必要打擾＂母親＂了，在趕往阿絲托莉亞庭院的路上，勞倫娜喜憂半參地想。

直到她通過阿絲托莉亞庭院前小路，穿過青藤纏繞的木造花架，推開玄關大門，直往阿絲托莉亞房間而去。

勞倫娜呼吸急促，額角有幾滴汗水滑落，藍眼撲簌撲簌眨著。

「阿絲托莉亞…？」勞倫娜試探喊了幾聲。

等待幾秒過後——沒有回應。

沒有，阿絲托莉亞的房間一個人影都沒有，甚至燈也沒有開上，裡頭昏暗冷冰，昭示著主人離開已經過了許久。

壁爐沒有被點燃，勞倫娜循著熟悉的路線，在一片黑暗裡前進摸索，最後終於在一面離門口有些遠的牆壁找到開關。

打開燈後，主調是柔和米白的房間，驟然出現在勞倫娜眼裡，因為強光突如其來出現，使她不得不瞇著眼，適應光線的變化。

她回顧四周，地上與床上都很整潔，就像阿絲托莉亞良好的禮教般，所有東西都井然有序，沒有被動過。

阿絲托莉亞還沒有回來，這跟早上勞倫娜來她房裡等待時，一模一樣。

事情發展到這裡，勞倫娜心中焦躁已經遏不可止，一邊＂母親＂這條救命繩索，也因她人身在皇廷未歸，無法及時起到作用。

勞倫娜抱著胸，踱著急促腳步，在阿絲托莉亞房裡來回走動，她忍不住倒耙一把額前碎髮。

冷靜點，勞倫娜。

眼下就算焦慮也不會有任何辦法，重要的是怎麼辦？

妳必須要採取行動，已經日落了，阿絲托莉亞失蹤快要超過六小時了，這並不合理，至少、基於過去經驗。

阿絲托莉亞從不會不告而別。

最後勞倫娜停下腳步，反覆深呼吸平穩情緒後，決定先回到自己的庭院，先寫一份加密的手諭，透過影雛送到＂母親＂使者手上，這樣既可以避免阿絲托莉亞未歸的消息不逕而走，也可以確保阿絲托莉亞的人身安全。

決定好下一步後，她剛剛要往房門口走去，一抬頭，就看見停在窗外的一隻茶色夜鶯，牠嘴裡叼著一支金色瓶子，正歪著頭凝視她，彷彿等待勞倫娜的發現已久。

勞倫娜不解地走向那隻夜鶯，她緩緩伸出手。

「是給我的嗎…這份手諭？」

她沒有發現自己竟然會詢問一隻動物的同意，甚至語氣破天荒地在顫抖著。

這不怪勞倫娜緊張又小心，只能說阿絲托莉亞的任何事，對她來說都無比重要。萬一這隻夜鶯是阿絲托莉亞的求難訊息呢？

帶著這樣的期待，勞倫娜見夜鶯沒有反抗，也就順理成章地拿到了裝著手諭的金色瓶子。

勞倫娜取下上頭密封的蓋子前，發現瓶身竟然印著樂園監視官的紋徽，她皺起眉頭，發覺事情似乎沒有她想的簡單。

整個樂園目前和她有過接觸的，只有今天早上的科斯提監視官，其它監視官並不會平白無故送消息給她。

除了那個男人，那個一眼望過去，讓人移不開眼，產生許多疑惑的男人-科斯提監視官外，勞倫娜想不倒第二位能找到她位置的監視官。

一展開手諭，看到上頭的屬名，以及來意表達——也應證了勞倫娜的猜想。

屬名是給她的，表達訴求的開頭，手諭主人表明自己是監視官科斯提，後文則提到了阿絲托莉亞的名字。

勞倫娜仔細地看著這份手諭，既然是科斯提，且對方又是監視官首席，那麼這份手諭可信度很高，畢竟上頭紋章只有神子才會知道。

她對科斯提僅有一面之緣，但客觀上來說，沒有不相信他的理由，何況勞倫娜對人家的印象不差。

信上說阿絲托莉亞下午不小心跌落樂園另一邊的水潭中，因為前方降臨廳聖典結束後，所有監視官幾乎是一同前往正門，去護送那些貴族們離場，以至於位置偏僻的降臨廳沒有任何人發現阿絲托莉亞落水。

直到傍晚巡邏的修女和一名監視官，看見靠近水岸邊的葦草叢中有動靜，上前一看才發現是落水後，擱淺在岸邊，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裡受凍，已經全身失溫的阿絲托莉亞。

正雙手環抱著自己，縮成一團，倒在葦草間瑟瑟發抖。

看到這裡，勞倫娜吐了口氣，心裡那塊一直無法落地的大石，如今可算是放下。

她全身因此放鬆下來，精神上卻沒有因此鬆懈。

勞倫娜伸出一隻手，揉著眉心舒緩頭痛。

她打起精神，找了一處沙發做下，繼續閱讀手諭內容。

信上接著描述阿絲托莉亞目前情況。

由於天色鄰近傍晚，從降臨廳到廂庭境內，來往的時間過於壟長，且阿絲托莉亞被救上來時，狀況可以說是糟糕透頂，故那位監視官決定讓她在會客室休息，並由大修女蘿潔塔陪同。

看見蘿潔塔的名字，勞倫娜對這封信的內容，基本可以說的上是毫無疑慮了。

在信的結尾，確實附上一根屬於阿絲托莉亞的髮帶，還有監視官科斯提的私章印在上頭，以茲證明。

勞倫娜收起信紙，小心翼翼折起，並回到阿絲托莉亞房間內，俯身在書桌一陣翻找，拿出筆和紙，草草寫上匯報內容，並簡單帶過阿絲托莉亞的情況。

然後勞倫娜遣來一位女僕，將那張手諭裝進屬於第六位的金色瓶子後，拿起熱蠟和圖章，將封口蓋上封緘。

再三確認裡頭的東西，無法被＂母親＂以外孩子窺見後，這才放心將手諭交給女僕，呈上給＂母親＂。

「把這個帶給＂母親＂，記住、務必小心，不要驚動其其它人。」臨行前，勞倫娜站在穿衣鏡前，準備換下身上衣服，不放心地又對女僕一頓叮嚀。

收穫來自主人的吩咐，那女僕仔細將手諭收好，點點頭，隨後便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深夜要入睡前，＂母親＂的信使也沒傳回消息，根據時間推斷，或許是鄰近深夜，＂母親＂看過手諭後，便睡下了。

這大抵是＂母親＂已經知曉此事，並默許了阿絲托莉亞的未歸。

這一夜，勞倫娜換上柔軟深色睡衣，躺在床上，對著窗外滿月若有所思，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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