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慄愛情◆◆◆◇◇】惡魔寶貝 - 第14話 - 分享會

那個分享會在上環一棟舊式商廈樓的三樓。

我是按著她給我的地址找過去的，手機地圖帶我走進一條我平時不會走進的橫街，兩旁是那種香港快要消失的老舊樓宇，外牆的油漆脫了很多，窗台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人曬衣服，有人放了一排花盆，最高那層有個老人家趴在窗邊往下看，看到我抬頭，也沒有收回視線，就這樣繼續看著我。

舊式商廈的大門是虛掩的，門廳裡有個手寫的紙牌，歪歪斜斜地用膠紙貼在牆上：「創作分享　三樓」。

字跡是我認識的那種。

我爬上三樓，樓梯很窄，光線不夠，有一段扶手搖搖晃晃的，我沒有敢太用力抓。三樓的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門裡透出橘黃色的燈光和低沉的說話聲，說的不只一個人，但聽不清楚內容。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

然後我想到我上個星期早上在床上做出的那個決定，然後我推門進去了。

那個空間比我想像中小，大概是一個中型客廳的面積，但塞進去了不少東西——靠牆擺著幾幅畫，有幾張折疊椅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一張矮桌上放了一些茶水和點心，角落有個書架，書脊上的字我從這個距離看不清楚，只看到大部分是深色的封面。

已經有大概十幾個人了，年齡跨度很大，有看起來比我年輕的，也有頭髮花白的，有的在說話，有的在看牆上的畫，有個男人蹲在書架旁邊翻著什麼，翻得很專注。

我掃了一圈，在靠近窗的地方看到了她。

Lilith正在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說話，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上衣，沒有戴惡魔角，頭髮放下來，跟我在展覽那天看到的狀態有點像，那種不是Cafe裡的她、更接近某個底層的她的狀態。

她先看到我。

她跟那個女人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朝我的方向走過來，臉上有一種我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表情，不是Cafe裡的平靜，不是展覽室裡的篤定，是一種更接近鬆了口氣的東西，輕微的，幾乎不明顯，但它在那裡。

「你來了，」她說。

「說過會來的，」我說。

她點了點頭，然後往那個空間掃了一眼，說：「先帶你認識一下這裡的人？」

那個晚上我認識了很多人，每一個都讓我對「奇怪的那種奇怪」這句話有了更具體的理解。

第一個是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叫Margaret，是一個翻譯，她翻譯的是她形容為「在語言邊緣行走的文本」，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非常認真，我點頭，假裝我理解了。她說她對Lilith的畫有興趣，是因為那些惡魔的姿態讓她想起某些古老語言裡沒有辦法直接翻譯成現代中文的詞，那種詞描述的是一種「在場但不被看見的存在狀態」。

我說：「那很有趣。」

我說的是真的。

第二個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叫阿澤，頭髮染成偏紅的棕色，穿著一件印了什麼圖案的黑色長袖，他說他是學聲音藝術的，他對Lilith的畫感興趣，是因為他想用那些惡魔的圖像做一組聲音裝置，把圖像轉化成聲景，他說他聽了那些畫。

我說：「聽到了什麼？」

他說：「低頻，一直在的那種，不是音樂的低頻，是空間的低頻，是一個地方本來就有的聲音，只是一般人聽不到。」

我想了一下，說：「像是建築物本身的呼吸聲？」

他看著我，眼神亮了一點，說：「就是這個，你也聽得到？」

我說：「我在一間Cafe工作，空咖啡機的聲音和開著咖啡機的聲音，整個空間是不一樣的。」

他說：「對，就是這個，你這個比喻很好。」

然後他跟我說了大概二十分鐘的聲音藝術，我大部分都聽懂了，有一小部分沒有，但我沒有打斷他，因為他說話的方式讓我覺得那些話對他來說很重要，而一個人在說對自己很重要的話的時候，最好的回應是讓他說完。

Lilith站在不遠的地方，我沒有刻意去看她，但我知道她有時候在看我們這邊。

分享正式開始的時候，大家搬了椅子圍成一圈坐下來，Lilith坐在那個半圓的中間，但不是站著講的那種形式，是坐著的，跟大家一樣的高度，像是一個對話多於一個演講。

她說她今天想分享的，是關於她為什麼一直畫惡魔，以及那些惡魔對她來說是什麼。

她說的很多，我已經聽她說過一些，那個小女孩，那個黑暗，那個把感覺畫出來然後不再害怕的過程。但在這個空間裡，她說得更完整，說了一些她在Cafe裡沒有說過的部分。

她說，那些惡魔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壞的，也不是善的，它們只是存在，存在於一些人們不習慣去看的地方，它們的孤獨不是被排斥的孤獨，而是一種選擇性的孤立，像是一個人選擇站在某個位置，因為從那個位置看出去的東西，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

她說，她畫惡魔，是因為她覺得那些惡魔懂得等待，懂得在一個地方持續在場，不用被看見，不用被理解，只是存在，等那個願意看的人來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不是演說的那種激昂，就是說，像是在說一件她想了很多遍、現在只是說出口的事情。

我坐在那個半圓裡，聽著，感覺到身邊有人在點頭，有人在做筆記，有人靜靜地看著她，各種各樣的在場方式。

然後Margaret舉手問：「那些惡魔在等什麼，或者說，在等誰？」

整個空間安靜了一下。

我沒有動，但我感覺到我的心跳在那個安靜裡變得很清楚。

Lilith停頓了幾秒，然後說：「我以前不確定。最近……我覺得我開始有一點頭緒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在那個半圓裡掃了一下，在我身上停了不超過一秒，然後繼續往前。

一秒。

但我接收到了。

分享結束之後，有一段自由交流的時間，大家重新站起來，各自走動，說話聲重新充滿了那個空間。

阿澤走過來問我有沒有Instagram，說他覺得我們可以繼續聊，我給了他，他給了我，他說下次他做聲音裝置的時候可以邀我去看，我說好。

Margaret過來跟我說她其實也在學粵語，問我某些詞的用法，我們用廣東話說了幾句，她說得不流暢但很認真，我說她的聲調比很多初學者準。

我在那個空間裡走動，喝了一杯茶，吃了兩塊餅乾，跟幾個我還沒有認識的人交換了名字，發現那個蹲在書架旁邊的男人是一個哲學系的研究生，他說他對惡魔學的哲學脈絡有研究，他問我對存在主義有沒有了解，我說我在大學修過一門課，他於是跟我說了很多我有些聽得懂有些聽不懂的話，但我維持了一個讓他覺得可以繼續說下去的回應頻率。

然後那個空間裡的人開始陸續離開，說再見，說下次見，那個氣氛是那種散場但不讓人覺得失落的氣氛，像是一個晚上說完了，但那些話還留在那裡。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我和Lilith，還有阿澤，阿澤在跟Lilith說關於那個聲音裝置的構想，說得很興奮，手在空中比劃，Lilith認真在聽，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個問題，那個問題讓阿澤說得更多。

我坐在旁邊，把空間稍微讓開一點，讓他們說。

等阿澤說完，道了晚安，拎著他的袋子走了，那個空間一下子安靜了很多。

Lilith把幾張折起來的椅子靠牆放好，開始收拾桌上的茶杯，我站起來幫她。

「謝謝你來，」她說。

「你說得很好，」我說，這是真的。

「你覺得奇怪嗎？」她把幾個紙杯疊在一起，問我。

「什麼地方奇怪？」

「這裡的人，」她說，「他們對我的畫的解讀方式……很多人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難以適應。」

「我覺得他們都很認真，」我說，「阿澤說聽到了那些畫的低頻，我覺得那個說法很準確。Margaret說那些惡魔的姿態讓她想起某些沒有辦法翻譯的詞，我覺得那也對。」

她停下來，看著我。

「你覺得都對？」她說。

「我覺得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只是從不同的地方走進同一件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哲學系的，Arthur，他說的你也覺得對嗎？」

「他說了很多，」我說，「哪一部分？」

「他說那些惡魔的孤立，在哲學脈絡裡，接近一種主動選擇的他者性，是一種對主流存在方式的拒絕，但不是虛無主義的那種拒絕，而是帶著目的性的等待，」她說，「他說那些惡魔在等的，不是被救贖，而是一個能夠在同一個地方站立的人。」

我把手上的茶杯放到桌上，看著她。

「他說的，」她繼續說，「跟你上次說的，意思很接近。」

「你上次說，那些惡魔等的那個人，」我說，「你說可能長得有一點像我。」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她只是把那幾個疊好的紙杯放到一旁，然後說：「你把那張速寫帶走了。」

「對，」我說。

「放在哪裡？」

「床頭，」我說，「在那隻陶瓷公仔旁邊。」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來了又去，很快，但我看到了。

「它最近怎麼樣了？」她說，「那隻公仔。」

「不再那麼冷了，」我說，「上個星期開始，溫度回來了一點。」

她點了點頭，像是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為什麼？」我說，「你知道為什麼它之前那麼冷嗎？」

她想了一下，說：「因為它到一個新的地方，需要時間熟悉。」

「陶瓷公仔需要熟悉環境？」

「不是所有陶瓷公仔，」她說，語氣很平靜，「是這一隻。」

我在那個橘黃色燈光的空間裡，看著她，感覺到那道縫隙又在某個地方悄悄出現，夾在她說的話和那句話背後的什麼之間，我還是看不清楚它，但我越來越習慣它的存在了。

「Lilith，」我說。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她看著我，點了點頭。

「你畫的那些惡魔，還有那隻公仔，還有那些夢，」我說，「是不是都跟你說的、你小時候在黑暗裡感覺到的那個東西有關係？」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那個空間外面的街道聲音換了一個頻率，從晚上的熱鬧換成了更深的夜的安靜。

然後她說：「是。」

「那個東西，」我說，「還在嗎？」

「在，」她說。

「在哪裡？」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視線動了一下，非常細微，但我追著那個方向看，然後我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我的方向。

不是正對著我，是稍微偏了一點，像是落在我身邊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站在那裡，感覺到一種說不清楚的、從背脊升起來的寒意，不是恐懼，至少不完全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你一直隱約知道的事情突然變得具體，那個具體讓你同時感到清醒和暈眩。

「它一直都在你身邊嗎？」我說，聲音比我想要的低了一點。

「不是，」她說，「是最近。」

「最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看著我，說：「從我第一次走進那間Cafe的時候。」

我們走出那棟舊式商廈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上環那條街在這個時間安靜了很多，偶爾有人走過，偶爾有車，那排舊式商廈在夜裡看起來和白天是不同的東西，像是白天它們在扮演普通的樓宇，到了夜晚才回到它們本來的樣子。

我們在樓下站了一下，她在等計程車，我陪著她等。

「你今天認識了很多人，」她說。

「都是有趣的人，」我說，「你的朋友都很特別。」

「他們不完全是朋友，」她說，「有些人是，有些人是……同路人，某種程度上。」

「同路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在某些事情上，走的方向一樣，」她說，「不一定走得到同一個地方，但方向是一樣的。」

一輛計程車從街底轉過來，她伸手，那輛車停了。

她拉開車門，然後轉過來看我，說：「你今天來了。」

「說過會來，」我說。

「我知道，」她說，「但說了會來跟真的來，不是同一件事。」

她上了車，車窗搖下來，她從窗裡看著我，說：「下次還要你來的地方，你還會來嗎？」

「要看是哪裡，」我說。

她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對她來說是合理的。

「那我會讓你覺得值得去的地方，」她說。

車窗搖上去，計程車開走了。

我站在那條上環的街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身後是那排白天扮演普通樓宇的舊式商廈，腳下是這個城市深夜的地面，口袋裡是那隻陶瓷小惡魔，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回來。

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從我第一次走進那間Cafe的時候。

我站在那裡，把這句話和它所有的重量放在心裡，然後開始走向地鐵站。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舊式商廈三樓的窗，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出來，照在夜裡，很小，但在那條深色的街上非常清楚。

我轉回身，繼續走。

有些事，知道了，就不一樣了。

而我，已經知道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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