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離間（時光密室） - 遠風醫院- 幻境…？

門板闔上的瞬間，時間倚著門低聲喘氣。

「剛才……是怎麼回事？」

九九遲疑著開口。

門後，湧動的燥熱感充斥整個長廊，隱約帶著血腥和食物燒過頭的焦味，木頭爆裂的噼啪聲不絕於耳。

進門的前一刻，火舌突然竄起，沿著長廊盡頭一路舔舐而來。

時間卻像是魔怔了似的，一動不動。

要不是趕在最後一刻，他終於閃身進門，九九覺得，自己可能又要換宿主了。

「喂，還好嗎？」

九九試探著在時間眼前揮揮手。

時間抬起頭，右眼的鮮紅變成了幽幽深紅。

似夕陽將落的夜色。

他漠然地盯著九九看了良久，發散的瞳孔才漸漸回到正常的大小。

緩緩眨了一下眼睛，待視線聚焦後，他才用略為乾啞的聲音道：

「我沒事。」

隨後拳頭抵唇，低低咳了兩下。

剛才，就在他打算推門而入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並非出自內心的情緒，反而像是有什麼藉著自己的身體，訴說未能來得及表達的恐懼。

他看見好多焦黑發脆的面孔攀上他的身軀，鑽進他的身體，碳化的組織在肺裡一寸寸剝落，將肺泡都染成漆黑的顏色。

若不是在最後一刻清醒，他大概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火災？

時間垂眸沉思，突然發現自己原本的灰色襯衣變成了簡單的白襯衫。

還額外付上一件輕薄的黑色外套，鞋子也變成黑白撞色的布鞋。

非黑即白，他想。

左腕上多了一支錶，錶面的玻璃呈蜘蛛網狀碎裂，錶盤側面刻了一個小小的「L」，和鑰匙上的刻痕不太一樣，規規矩矩。

乍看之下像是長大了的九九。

「這也是劇本環節的一部分？」

「嗯呢，有些劇本會根據劇情需要調整玩家的穿著。」

九九頓了一下，道：

「當然，也有一部分……可能只是某些『存在』的惡趣味，不過不多啦。」

至於所謂的「存在」是什麼，他顯然並不打算多做解釋，因此時間沒有多問。

發現胸前有個口袋，他試著把九九塞進去，大小正好。

於是，待九九在小口袋裡找好舒服的位置，時間才抬起頭掃視所謂的【護理站】。

整個空間內散發著陳舊的氣息，潮意若有似無地飄蕩著。

牆壁爬滿細微的裂縫，油漆剝落大半，灰黑色的牆體凹凸不平，全是水氣腐蝕出的孔洞。

白熾燈管奄奄一息地發著光，讓人不禁懷疑，只需要再施加一點點的刺激，它就會完全死去。

房間彷彿曾被水淹了許久。

門口正對面的牆邊，數個藥櫃並排站立，櫃上的玻璃窗碎了大半。

單看裂痕的密集程度，應是受過硬物撞擊。

未剝落的玻璃邊緣在殘光照耀下呈現讓人不太舒服的暗褐色，底部金屬構造佈滿銹跡，還零星散落些許無法分辨的小碎塊。

撞擊櫃子是什麼「東西」，時間心中大致有了點底數。

裡頭瓶瓶罐罐不少，大多已經破損，五顏六色的藥物夾雜著玻璃碎片，散落整個藥櫃，和附近的地面。

一板泛著冷光的藥片靜靜躺在最上層，配上幽暗的背景，讓人心底發毛。

時間拿起藥片，翻面，[強效鎮定劑]五個字一排排斜印在背面。

左眼，資料儲存器彈出熟悉的小窗口。

——

道具：鎮定劑

屬性：A

說明：莊生曉夢迷蝴蝶。

可用次數：10/10

——

「莊生曉夢迷蝴蝶……錦瑟？」

「什麼？」

「沒什麼。」

時間試著回憶一下《錦瑟》的具體內容，但最後，也只成功想起最後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他思考片刻，將鎮定劑放回原位，並不打算收進道具欄。

「就這麼放著？」

「嗯，道具的說明給我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莊生夢蝶，虛實難鑑。

解密遊戲，很少會有毫無意義的線索。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而且，我剛剛沒看到這邊有東西，這好像是……突然出現的。」

九九想到了什麼，但最後也只是沉默。

希望是他多想了吧，遇到「那個」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我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

九九輕輕搖搖頭。

「不管怎麼樣，謹慎一點總是好的，道具害人的前例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時間點頭，轉身查看一旁的辦公桌。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時間轉身的片刻，藥片出現畫面故障般的殘影。

時間思考著道具的說明內容，突然發現了違和的地方。

「等等，劇本和現實的歷史軌跡是相同的？」

「不一定，要看你對於『現實』的定義。」

九九思考片刻，道：

「如果你指的是曾經生活的空間，大多劇本的世界線都不一樣。」

「那剛才的道具說明又是怎麼回事？不像是官方的風格。」

「唔，這個嘛，畢竟各個世界線都有自己的文化，所以你可以姑且當作是……翻譯？」

一不小心咬到舌頭，他「嘶」了一聲，聲音變得有些含糊。

「會嘖樣翻譯子四浪玩家可以更隆易理解鵝已。」

會這樣翻譯只是讓玩家可以更容易理解而已。

時間表示理解，並沒有追問更多問題。

比如，道具的介紹，是誰寫出來的。

他將注意力轉回到辦公桌，發現電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了機，瘮人的亮紅光芒將桌面染上詭異的顏色。

似燒紅的烙鐵。

解鎖電腦需要四位數的密碼，沒有肯定的線索，時間不打算耗費心力去一個一個猜。

他只有三天能通過劇本，這麼做的效率太低了。

桌機旁是疊的亂七八糟的文件夾。

大多文件夾裡的紙張邊緣泛黃皺摺，有些許燒焦的黑痕，墨水印刷的字體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只有簽名欄裡鋒芒凌厲的字跡——

【凌謙】

鋼筆寫出的名字勁瘦有力，收尾處有些隱密的張揚，很是自信。

能夠在劇本裡留下明顯的個人痕跡，想來是重要的角色。

遊戲進度條增加到3%。

資料夾最底下有本厚厚的資料本，白色的封面上積了不少灰，邊緣焦黑，幾乎一碰就碎。

病歷二字靜靜橫躺，他將資料本翻開一頁。

與外表不同，裡頭每張病例單都乾乾淨淨，像是新印刷出來般，連紙張的邊緣都沒有半點摺痕。

就好像，裡外的時空錯位重疊。

鼻尖彷彿又纏上些許煙味。

他繼續翻頁，突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和一張他閉著眼睛都能勾勒七八分出來的照片。

儘管穿著並不是自己平日的風格，但那上面畢竟是自己的臉，他一下就認了出來。

——

姓名：時間

性別：男

年齡：22

精神鑑定結果：

持續性自我否認，重度妄想，病識感極低。

疑似近日大量出現的「遊戲型妄想綜合症」，經測試，主觀意識極為穩定，與現實連結度薄弱。

具體表現：

1.自稱「玩家」。

2.多次提及「劇本」、「系統」等非現實性詞彙，具高構建性妄想傾向。

行為紀錄：

1.破壞牆體、竊取藥物及病例資料，自稱「蒐集遊戲信息」。

2.不定時短暫進入混亂狀態。

3.時常自語，內容包括「我殺了他」、「回家」等，結束後缺失部分記憶。

備註：

儘管精神狀態不穩定，多數時候仍表現出極高的邏輯能力與冷靜，能迅速掌握環境訊息。

平時不具危險性，但偶有自我傷害傾向，監護人員需密切監控，於其清醒時提醒服藥。

醫師簽名欄：凌謙

註：質量上乘，可收藏

——

莫名其妙的手寫備註解讓時間卡了片刻，再看過去時。

[註：病因不明，有待觀察]

沒來得及細想，軟軟糯糯的少年音在耳畔響起。

「『病因不明，有待觀察』……」

時間從資料夾中抬頭，燈光明亮，他反射性地瞇起被刺痛的雙眼，只依稀看見牆面慘白，沒有任何一點破敗的感覺。

淡淡的消毒水味取代了潮意。

待瞳孔稍稍適應，他才看清聲音的主人。

莫約二十歲的少年，胸前的牌子上，「實習」二字下端端正正地印著「蕭玖」，軟呼呼的淺棕色短髮晃啊晃，稍顯圓潤的小臉充滿好奇。

這是……九九？

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到，隨後他才發現，明明是熟悉的臉，卻不是熟悉的人——或者系統。

時間微怔，用眼角餘光輕輕一瞥。

胸前的口袋裡什麼都沒有，衣角處倒是多了點髒汙和血跡。

小傢伙不見了。

身後，藥櫃大開，裡面的藥罐東倒西歪，內容物撒了不少。

而自己準備翻頁的左手上，正拿著一板[強效鎮定劑]。

他記得並沒有將鎮定劑拿走，但冰冷堅硬的質地又確確實實地被他握在掌中。

這是……怎麼回事？

時間正感到疑惑，不過一眨眼，明亮的空間消失，他又回到了原來破敗的護理室。

胸前傳來細微的重量，證明九九還安穩的待在自己的口袋中。

微涼的金屬觸感陷入指腹，在白玉般的指尖留下一道紅痕。

剛剛的，是幻覺？

他指腹輕蹭藥片平滑的邊緣。

如果是的話，有些過於逼真了。

想著，空氣中似有絲絲消毒水味瀰漫。

視線因為突如其來的光線變化，現在還是一片黑暗，待到勉強能看清，他看了眼衣角的位置。

有些髒，大概是在桌角蹭到的。

沒有血跡。

環顧四周，白熾燈微弱的光芒依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電腦螢幕的紅光似乎更鮮豔了些。

剛剛看見的那些，是「幻象」，還是……其他的什麼？

又或者，「這邊」才是虛假，而剛才，是他短暫清醒的瞬間？

隨著他的思緒不斷遊移，眼前的畫面如故障的幻燈片，在新與舊之間閃爍不定。

一段久遠的記憶倏地劃過眼前。

「多重人格障礙、人格解體障礙……妄想？這是第幾種了？」

看著手中的診斷證明書，時間很淺地笑了一聲。

「第五？我怎麼記得是六——喔，我把解離性身分障礙和多重人格障礙記成兩種了。」

他將頭向一側偏去，似乎在聽誰說話。

「嗯哼……嘖，你才精神病，我會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症狀是因為誰？」

又一陣沉默，隨後他似乎被氣笑了，用掌根敲敲自己的額角，雙唇微啟——

街角，電子鐘傳來報時的樂聲。

時間偏頭的幅度大了些，像是耳畔有人在哀嚎，但他笑得開心。

即使被街燈照映的影子，是孤寂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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