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把疏狂圖一劍 - 《卷二鋒戰于野》第十四章識石悟者（四）

　　雨客撐傘離去不久，慕無徵與月兒也沒了繼續用膳的心思，讓茶舖老闆把剩下烙餅打包帶上。

　　慕無徵揹著六合劍架走在前頭，月兒落了一階跟在身頭，沿著山道拾階而上。

　　山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約莫二百階，也夠月兒向慕無徵說清雨客留下的石塊，究竟是何來歷。

　　月兒掌心托著石塊，用手指摩娑著上頭已被歲月侵蝕過的雕鑿紋路，柔聲說道：「十年前，李連山在一座廢棄寺廟攔住了步無名，這石塊便是當時寺中佛像碎塊。」

　　慕無徵沉默無語，踏上一階又一階，月兒看著他的略顯消瘦的背影，倒是感到心安，因為她知道，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會站在身前，而且只要她開了口，他總是會聽見的。

　　所以，月兒繼續訴說卓無豔未曾向慕無徵提過的往事。

　　一切還得從卓無豔聽聞步無名殘殺江湖刀客，殺人問刀的劣跡說起。

　　彼時的卓無豔在追尋了步無名的蹤跡，了解這名被江湖聲討的刀者後，不是同樣感到義憤填膺，欲除之而後快，而是深深的遺憾。

　　她能夠窺見了步無名原點，明明是一心求刀的江湖客，為何將自己陷入血腥泥潭之中？

　　或許是惺惺相惜，又或許是不願見同道中人繼續沉淪，卓無豔提劍找上步無名，一人一劍，用最直接的方式，讓步無名看見自己的刀究竟要劈開怎樣的道路。

　　差一點就瘋魔的步無名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也終於在劍器倒映生死之間，想起了握刀的初衷。

　　這一份念想其實很簡單，步無名要在這單鋒開刃的鐵器上，找到至極致絕的一刀，這一刀可令江湖刀客望而敬畏，這一刀可讓刀中之王司馬家見之不敢拔刀。

　　步無名終究沒能握持初心，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已經不可知，但是，當時的他確實讓江湖刀客感到畏懼，因為步無名與凌絕樓越子鉤刀斬強敵，鮮血開路，兩者有何不同？都是屠戮江湖的瘋子！

　　這樣的刀客、刀法，根本不足以讓司馬家低頭，更是不屑拔刀一戰！

　　萬幸，卓無豔幫步無名找回初心，不再用他人性命磨刀，若是往後再無遭遇，步無名或許會成為另一個卓無豔，現在的慕無徵，劍決江湖不取命，是為了踏上屬於他們的暮雲山。

　　偏偏李連山看上了步無名。

　　一座破廟，暗夜無星，一盞燭火，獨照藏麟。

　　李連山將步無名心中拾起的刀踩入沉泥，只用了一句。

　　「放下屠刀，握起心中之刀，就想無愧佛前？」

　　若是初入江湖的步無名，決不可能被如此簡單的一句話擊碎，然而，被逼問的是滿手血腥，妄想回到最初那條路的步無名──

　　是啊，他步無名有什麼資格？

　　刀佛皆為石鑄。

　　金石鑄刀，廣開殺戮。

　　精石鑄佛，慈悲無語。

　　既見刀石同源，又見刀石之別，何故執刀不見佛，何故執殺不見性？

　　那一夜，李連山說完便走。

　　那一夜，步無名長跪不起。

　　他已經不誠於刀，如今又妄想追逐刀上頂峰，他問自己到底憑什麼？

　　月隱日升，終是不得其解。

　　步無名還是離開了破廟，只能折刀出江湖，漫無目的，直到來到這片山林……

　　月兒輕輕握住石頭，發出一聲嘆息，「步無名還是沒能走出江湖，那個人，藏麟山莊之主，都還惦記著他。」

　　至少十年了。她心想，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不願意慕無徵與那個人接觸過甚，自己又何嘗不是，但是有些事情事怎麼也避不了的，就像是打十年前她被那個人帶到陌桑村，雖然那個人不再出現，但是那個人準備的書籍十年來不曾落下。

　　書籍內容繁雜，牽連甚廣，多事江湖秘事，各路武學性質，更多的卻是一些隱密線索作為引子，要月兒自己去串連起書中既有記載，推敲出隱於表層之下的真相。

　　譬如步無名之事，便是以卓無豔為索引，讓她一步步去了解十年前意氣風發的刀客，從懷刀、問刀、執刀，最後折刀的心境變化。

　　當時月兒早有猜想，那個人特意埋此線索，肯定有所圖謀，卻不曾想這番圖謀，竟落到慕無徵身上。

　　眼看山道將到盡頭，慕無徵腳步忽然一頓，抽出劍柄，低聲說道：「師父不想我打擾他。」

　　「可是卓姐姐仍讓慕哥哥來了。」月兒也跟著停下腳步。

　　「他或許有師父不能給我的答案。」慕無徵盯著山道盡頭，眼神銳利，「與雨客那一劍，妳應該明白我。」

　　月兒點了點頭，說道：「敲山震虎。」

　　敲的是步無名故步自封的山，震的是虎視眈眈之人。

　　譬如山道之上漫下，毫不掩飾的殺氣主人。

　　慕無徵不知道前方懷帶殺氣的是誰，可有了前車之鑑，他不能賭，也不想賭，不管是前方是誰，他都不能再讓月兒陷入危險境地。

　　於是，肩動、劍出。

　　三把雛鋒劍刃飛掠出六合劍架，朝殺意源頭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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