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把疏狂圖一劍 - 《卷二鋒戰于野》錯簡草蛇灰線，細入無間（十）

　　第三把以言語遞出、殺人誅心的刀，深入骨髓，令劉連雲沒能轉身離開，反而著了對方的道，向前踏出了一步。

　　塔高六層，前方無路，一步踏落，唯有重墜江湖。

　　可惜，張之歙的盤算再次落空，劉連雲沒能走回那條殘破不堪的江湖路上。

　　「無量天尊。」

　　只見道和尚右掌成指，指尖真氣凝實，擾動周遭氣流，居然是在張之歙開口同時，預料到劉連雲可能反應，於是氣御槍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送到劉連雲落腳之處。

　　所以劉連雲這一步雖然踏得結實，卻只能踩在槍尖之上。

　　斷刃無用，也曾轉戰千里。

　　槍鏽失利，畢竟當年豪情。

　　霎那之間，劉連雲封在心底，苦苦不肯面對的過往回憶，如料峭春寒，無端撲面──風中寒裡，有驕傲，有痴情，有懊悔，有傷心，一一襲來，令他默然失神。

　　他已經對不起細娘，更對不起鐵槍眾，奈何一再退讓，卻連累了最不該對不起的人，因他喪命……

　　張之歙眉毛一挑，語帶不快：「好個多管閒事的出家人，但又能撐持多久？」

　　道和尚指尖微微顫抖，神色依舊如常，「貧僧只是早膳吃得少了，一時氣虛。」

　　張之歙心中思忖，猜測道和尚內力雄厚，才運使兩回《飛流直下三千尺》，便有會有氣力不濟之象？或者又是風雨塔最擅長之舉動，虛張聲勢？

　　僧道人打了個哈欠，忍不住插嘴道：「鬧夠了就給貧僧閃一邊，風雨塔家大業大，別耽誤灑掃時辰。」

　　張之歙看著楞楞出神的劉連雲，不言不語。

　　這一局，她擅改那個人的排步，明顯輸了，幸好，沒落得空手而歸，輸得徹底的局面，因為她明白下次入局，下次該帶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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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方亮，路上行人不多，滁垻鎮唯一一間酒鋪倒是生意興隆，開店不久就迎來兩位客人。

　　掌櫃夫人不耐煩地盯著兩人，一人蓬頭垢面，精神萎靡，臉上有幾處新傷未癒，另一人儒生打扮，摺扇輕搖，氣態從容，不知道氣質大相逕庭的兩人是怎麼走到一路的？

　　掌櫃夫人根本不在乎這些，她只知道這兩人一進來就要了張酒桌，連番詢問，什麼也不點，反而是那儒生說與自家丈夫相識，等掌櫃的運酒回來，再要酒菜不遲。

　　掌櫃夫人一聽就知道是謊話，自家丈夫多麼窩囊不經罵，她明白得清清楚楚，要是真認識了一名讀書人，還不成天跟自己吹噓，好挺挺腰骨子？

　　問題很快就迎來了解答。

　　掌櫃挑了一擔酒回來，剛進門放下扁擔，伸手摘了斗笠，來不及朝自家婆娘說上今日進貨花費，先被儒生一臉笑意嚇得手中斗笠掉落在地，整個人愣在當場。

　　「傻著幹嘛？」掌櫃夫人罵道，又回頭看了一眼儒生，朝掌櫃問道：「你真認識？」

　　掌櫃默然點頭，撿起斗笠放到掌櫃夫人手中，讓她去買幾斤牛肉回來。

　　「買啥牛肉，灶房……」

　　「快去！」

　　掌櫃夫人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掌櫃的喝聲打斷。

　　夫妻多年，平常都是她壓著他，哪時候被這樣吼過，何況還是當著外人面前？掌櫃夫人既是委屈又是生氣，頓時起了脾氣，立刻就要讓掌櫃的知道到底誰當家。

　　可是，她本已經準備好的話語，在見到掌櫃此刻神色後，如何也說不出口。

　　「快去！」

　　掌櫃提高音量，邊說邊把掌櫃夫人往門外推去。

　　直到酒鋪的門被關上，站在門外的掌櫃夫人想通，丈夫臉上明顯惶恐帶著絕然，彷彿此刻一別，再也不見……

　　「何必如此？」

　　儒生話語中充滿笑意，掌櫃聽來卻是無比冰冷。

　　十多年過去了，掌櫃怎麼也忘不了這張笑臉，尤其這麼多年來這張臉居然分毫未變！

　　當年笑摘頭顱釀酒的儒生，為什麼這個時候會跑到他的酒鋪？掌櫃心生懊悔，早在不久前聽人提到如夢賦出沒的時候，就應該決定離開這是非之地才對。

　　儒生瞧出了掌櫃心思，搖頭說道：「此次前來，一來見見故人，二是想，當年買酒罈子的錢似乎貴了，便打算再要罈酒。」

　　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盯著身前蓬頭垢面的男子，掌櫃頓時明瞭，分明又是殺人而來。

　　他怎麼總撞上這等衰事？

　　「小二……不對，現在該喊掌櫃了，上酒。」

　　掌櫃拎了一罈酒，揭開封泥，想替男子倒酒，卻被男子制止。

　　「李子燕不喝朋友以外的酒，遑論如夢賦之人的施捨！」

　　對桌男子正是李子燕，他的頭顱還黏在脖子上，只是離他腦袋分家的時間也不久了。

　　如夢賦接連遣人刺殺，終究把他逼入死路。

　　唯一憾恨的是，隨身的鐵槍，沒了。

　　「喝不喝無所謂，但這罈酒還是得給。」儒生合起摺扇，敲了敲酒罈子，「你雖因劉連雲耽溺女色而離開鐵槍眾，可當鐵槍眾有危，依舊是第一個趕回刺日堂，更在劉連雲逃入風雨塔後，進塔想將昔日槍首罵醒。」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可惜，天從來不順人願，劉連雲不願走出自己畫的那張牢往，而你卻不肯放棄，以一介遊俠身分，走遍大江南北，為鐵槍眾謀求出路──可惜這般忠義，倒是癡愚。」

　　李子燕知道身陷必死之局，言語不留餘地，冷諷道：「殺人買命的如夢賦，豈能任得忠義二字如何書寫！」

　　儒生笑了，笑中殺氣四溢，「自然識得，因為與忠義相對的，往往是死亡。」

　　他再次用摺扇敲著酒罈，勸道：「喝吧，好好享受這罈酒，這生死江湖，以後再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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