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與地 - 第一百三十九章：甜蜜蜜？慘兮兮？

「走，上頂樓去。」任遙遙捧着藥碗轉身，裙裾翻飛如蝶。劉憐曦卻在碗底與托盤相碰的脆響中猛然一顫，肩頭緊縮，彷彿那聲響是鐵鏈撞擊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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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遲些再喝嗎？我剛回來，有點累。」登樓時，他始終落後三步，眉頭皺得像條打結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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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盯着他雙眼，道：「甚麼？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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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見她那副吃人的模樣，瞬間吞了想說的話，並乖乖的在她鞭策之下登上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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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寬敞，四壁封閉，唯有一扇天窗投下一束微光。劉憐曦靜靜望着那碗黑色藥湯，心中浮起一絲本能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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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吧。」任遙遙將藥碗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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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封閉嗅覺與味覺，一股腦兒地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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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入喉間，苦澀直衝腦海。不出片刻，他的身體驟然一震，猶如被烈火焚燒，體內翻湧着滾燙的熱流，直衝四肢百骸。他猛地喘了口氣，額間瞬間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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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去。」此刻，他明白了林寒叫他到頂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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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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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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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閉合聲未落，他已跌跌撞撞地退到房間最深處，蜷縮在離天窗最遠的角落。手指顫抖得無法解開衣襟的繩結，最後竟用牙撕開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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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肚子，乾燥的嘴唇顫抖不止。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他咬緊牙關，緊攥拳頭，那力道連指甲都插着肉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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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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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房間內徘徊，從左邊跑到右邊，又從右邊跑到左邊。翻滾間，後背撞上小几，碗盞碎裂聲，與記憶裏的哄笑聲重疊，他竟分不清此刻割破腳踝的究竟是瓷片，還是記憶中滿地散落的頭簪。他瘋狂地搖着頭，痛得禁不住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那叫聲使整座屋子都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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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去半個時辰，藥效逐漸消退，他的身體仍然止不住地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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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任遙遙的聲音響起：「喂，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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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僵硬，臉色驟變。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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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門被推開了。劉憐曦心臟猛地一縮，呼吸驟停。他僵在原地，驚恐地望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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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闖入的那一刻，只見他滿身冷汗，衣襟半開，狼狽地蜷縮在地上，眼底滿是恐懼與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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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他幾乎撕裂着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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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一愣，她從未見過劉憐曦這副模樣。「你……」她剛要開口，便見劉憐曦雙手抱頭，急促地喘息，身子向後縮去，目光錯亂，不敢與她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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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出去……快出去……」他的聲音沙啞顫抖，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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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驀地意識到，他不是在害羞，而是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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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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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一緊，眼底閃過一絲震動，卻不敢再靠近半步，只能輕聲道：「好……我出去……你別怕……我甚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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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緩緩退出門外，輕輕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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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扉合攏的剎那，劉憐曦徹底癱倒在地，渾身無力，他緊閉雙眼，仍然無法停止顫抖。他能感覺到那碗藥正在抽走他的勇氣。他很快會變回以前那副畏畏縮縮的自卑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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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變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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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在一角，直至任遙遙再次破門而入，他本能地抓過碎布遮掩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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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必須進來，不然你會受寒的。」任遙遙急步上前，蹲身查看他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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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過來！」沙啞的警告混着喘息，卻在任遙遙蹲下身時化作喉間哽住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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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知道，她不能離開，否則劉憐曦極有可能再度墜入深淵。方才她特意去詢問林寒，得知這藥雖能解饕餮之毒，卻也會擾亂人的意識，使人意志渙散，情緒極易失控。因此，她必須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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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她的語氣溫柔得近乎哄慰，道：「我就坐在這，你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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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間，那被藥效逼出的汗水浸透的棉布，已經鬆脫，右腹傷口微微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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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傷口……」她話音未落，已經伸手要替他重新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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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劉憐曦聲音驟然拔高，帶着一絲驚恐，卻因虛弱透支，身子一晃，後腦撞上石牆。這個動作，與他當年躲避暗衛剝去衣衫時，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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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心頭一緊，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卻不動聲色，仍舊維持着鎮定自若的語調。「別亂動。」她語氣堅定，卻不帶逼迫地道：「你現在這樣，還逞甚麼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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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便說。」她放輕動作，玉指繞着繃帶穿梭如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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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呼吸漸緩，少女髮間茉莉香驅散了記憶裏的血腥。他微微側首，視線落在她纏繃帶的手法上，那一瞬間，腦海裏浮現出昔日師父為他包紮傷口的畫面。那時的他，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摔傷後嘴硬不認疼，師父卻輕笑着揉亂他的髮頂，叮囑他：「皮肉傷，沒甚麼大不了的，倒是心傷，最難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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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她沒有多言一句，更沒有多餘的目光停留，彷彿這只是一件普通不過的事。當最後一圈繃帶收緊，她低聲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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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垂眸，呼吸仍有些紊亂。任遙遙見他眼神仍有些渙散，本來想讓他獨個兒休息的想法瞬間散去。她坐到他旁邊，柔聲道：「你今日每一句話都發人深省。我一直以為蒼鬼只是單純的想反我爹，可聽你一說，我覺得，他或許真的是為了純魔爭取生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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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喉間微動，嘗試集中精神，輕聲道：「我都是猜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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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溫和一笑地道：「可你提供了第二條路給我們。你那句『解決問題，就要先解決問題本身，而不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一句話就道盡了所有當權者的弊病。」說罷露出神魂顛倒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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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麼一個崇拜自己的女子，劉憐曦又怎會不動心。可他還是抑制住自己，只道：「這些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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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知道他缺乏自信，因此決定改變話題，欲帶他抽離出往事。她轉頭望進他尚未褪盡血絲的雙眼：「等一切結束，你會選擇怎樣的生活？會成家立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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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來得突兀，劉憐曦卻在那雙映着月光的眼睛里看到了更深重的期許——她在問他的未來，亦在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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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有情白青絲，明朝無愛得瀟灑。」他念得輕緩，尾音卻帶着自嘲的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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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細細地咀嚼這句話的意思，若有所思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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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不願再深談，輕輕撥了撥衣襟，低聲道：「今日多謝你。是我唐突了公主，來日定不會再如此。我送公主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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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遙在進房門前，忽然回頭，笑意明媚地道：「依我說，應該是今夕有情甜蜜蜜，明朝無愛慘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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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腳步微頓，回望她時，目光複雜，卻終究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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