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大難不死（1）

　　大概是從後照鏡瞥見我苦澀的表情，史密斯先生笑道：「沒事，勒費夫小姐，我們不會經過那條路，我都是走博覽大道回家的，記得吧？」

　　還用問嗎？

　　我和約瑟芬差得可遠了——別人永遠難以從她的表情探出什麼，我光今天就被看穿兩回了。

　　「我相信你會把我平安送到家，一如往常。」

　　我以甜美的微笑掩飾方才的大驚小怪。

　　「目前還沒有人質疑我的專業呢！所以，我們剛聊到哪了？啊，超速駕駛，對，馬路不是賽車場，即便開凱迪拉克、賓士或法拉利的那些人不怕吞多少張罰單，碰上車禍也沒有比我們這些人多一條命……」

　　他自顧自談起他遇過的幾例誇張的違規駕駛，正當我放鬆得眼皮差不多快閉上時……

　　「嘎嗚——嘎！」

　　尖銳高亢的鳥鳴使我的指甲深深嵌進皮革坐墊裡。

　　我連忙翻看手提袋，同時以咳嗽聲打掩護，卻發現野禽一點動靜也沒有，還變得跟鉛球一樣重，通體僵硬。

　　「嘎嗚——！」

　　第二聲鳥鳴更為更宏亮也更清晰，我確定這並非來自手提袋裡的小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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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駕駛請注意，博覽大道突發一起連環車禍，目前瞭解……」

　　我瞄了一眼後照鏡，史密斯先生正不悅地揉著眉心。

　　「下一個路口我就迴轉，嘖，今天是怎樣？搞恐怖攻擊啊？」

　　就算一定會遲到、逃不過約瑟芬的懲處，我現在只想下車，用走的回家。

　　我兩眼緊盯前方路況，好似我才是握方向盤的人，必須在察覺異狀的第一時間即時反應。

　　令人納悶的是，路況轉播居然沒接著深入報導車禍的事故原因。

　　「哦上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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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消息：史密斯先生確實在下一個路口迴轉了。

　　壞消息：迴轉後沒過幾秒鐘，遠方一隻灰翅巨怪正對我們俯衝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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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趴下，保護頭部！」

　　緊接在史密斯先生急轉方向盤時激動的呼吼之後，是地震也無法比擬的劇烈晃動，天旋地轉間，潰不成形的慘叫挾著爆炸聲痛毆我的耳膜。

　　更慘的是，我感覺自己不在地表上。

　　「呃！」

　　我這是活著……還是快死了？

　　再度睜眼，半截車體橫屍馬路中央，車身金屬板在烈焰高溫下扭曲變形，而我根本不敢去想幾秒前還在跟我閒聊的人、笑聲爽朗溫暖的他，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仍把我的生命安全置於第一的史密斯先生，此時此刻正身陷那團火球之中。

　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

　　原本離我很遙遠的詞彙霸占我一片空白的腦袋，飛速膨脹。

　　閉上眼，我靜靜等待另一半的車體自爆，結束一切。

　　潔西卡，妳說的對，我早該為你們破個例的，一塊去看電影，在爆米花上淋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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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站得起來嗎？琴？」

　　有個陌生的聲音……

　　「站起來，妳不會死的，站起來！」

　　是狂風也吹不熄的燭火，點亮我黯淡無光的意識。

　　再度睜眼，卻發現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不會是史密斯先生的鬼魂吧？

　　「我，說話的是我。」

　　嚇！野禽不知何時從手提袋裡鑽了出來，毫髮無傷地站在我的肚腩上方，頭近到我都快看到鬥雞眼了。

　　牠沒有開「口」，似乎是用心靈感應之類的怪法子與我溝通。

　　「嘎啊！」熟悉的尖鳴使我猛抬起頭，驚見那恐怖的巨怪依舊盤旋於高空——而且不只一隻，還有四五個同類。

　　牠們有三對一截車廂那麼寬的翅膀，人類的頭與四肢，外加一條長滿倒刺的蝎尾……

　　「別告訴我，你跟那些醜八怪有關！」

　　在這場車禍中半點傷也沒有、萬分醒目的鮮豔絢麗，又能與人溝通——這他媽絕對不是巧合。

　　「你不要靠近我……」

　　我反射性地一巴掌朝他搧過去，牠早一步撲翅飛起。

　　「你休想把我變成那些怪物——我不該救你的！我早該讓你被那兩個混混烤熟！」

　　「可惜妳救了我，這是事實，也是妳的選擇。」

　　野禽藍灰色的眼瞳呈現清冷的光澤。

　　「現在，輪到妳了。」

　　他如同先前那隻巨怪朝我俯衝，我一面大吼著平時不敢飆的髒話，一面胡亂揮手蹬腳，牠刁起我的球鞋鞋帶，力氣大到足以拖動我整個人，我踢掉鞋子，牠又找了空隙刁起我的衣角。

　　我終於站了起來，但腳踝鑽心的刺痛使我重心不穩，歪歪扭扭地往前跑了幾步，跌在灌木叢上。

　　頭皮傳來撕裂的痛楚，野禽刁著我的髮絲，逼我不停向前奔。

　　「砰！」

　　身後的爆炸聲響起，野禽放開我的頭髮，我摀臉仆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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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要再慢個一秒鐘就要被炸成灰了，親愛的。還有，你要對付的不是我，相反地，我是來幫助妳擺平『翅魘』的。」

　　「什麼？我？」

　　勉強確定野禽並非敵人之後，這隻怪鳥二度語出驚人。

　　「妳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從妳袋子裡的課本看來的，這不重要，快，在這兒化成地獄之前，妳得趕緊收拾翅魘。」

　　「我……看起來像是能動得了那些怪物一根毫毛的人嗎？」

　　太不可思議了，我居然還撐著沒有暈死過去——或者現在我最應該做的，就是昏倒在隱蔽的地方，等待救援？

　　「當然不是，但，在我賜予妳那份契合妳天賦的『幻異』之後，擊潰牠們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可不會打架，而且我反應很慢，體育唯一的強項只有筋骨非常柔軟，其他都爛斃了，妳還想指望我嗎？」

　　逞英雄這個字從來不在我的字典裡，再說我也沒有被人崇拜的癖好。

　　「不，妳不需要打鬥，有其他人會幫妳完成妳不擅長的部份……同樣地，他們能力之外的短板將由你來補上。」

　　「你指的『其他人』是誰？什麼行事極為低調的超級英雄嗎？既然不是完全沒人要處理那些怪物，我相信他們的專業。」

　　「停！廢話已經夠多了！琴•埃樂蒂•勒費夫，專屬你的幻異，是操縱幻覺、幻象和記憶的能力。這並非我強加給妳的，而是妳比一般人在這些方面都來得更有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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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禽大張翅膀，罩住我的頭，翅上彩繪玻璃似的鳥羽看得我眼花撩亂。

　　「妳是個撒謊高手，妳很清楚別人想聽什麼，想看見什麼……又懼怕、厭惡哪些事物。」

　　蛤？這、這算是讚美嗎？

　　「否則，妳也不會跟那兩個混混強調我有毒了。」

　　「那是為了救妳耶！」我厲聲反駁道。

　　「撒謊或欺瞞不一定總是罪不可赦的，端看妳用在何處。若你救得了我，也一定能救得了現在慘遭翅魘蹂躪的人們。

　　妳想想，牠們下一個目標，為什麼不能是妳的家人朋友？」

　　「好……我接下這份戰帖。」

　　心裡明明怕得要死，但想到艾芙瑞她們，我硬著頭皮說道。

　　「很好，再等下去，妳會沒有人可以救的。」

　　野禽刁下一根修長的尾羽，在我的額頭寫劃著些什麼，又刺又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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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蝌蚪。

　　我感覺像是一隻活力滿滿的蝌蚪，暢游於深沉幽暗的池水中。

　　水池底部有一團光亮，吸引我游過去……

　　光芒從溫和變得愈發強烈，我彷若經歷了宇宙大爆炸的那一瞬間……

　　刺眼的白光褪去，我回到了現實。

　　「果然……妳是極好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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