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東風 - 二十六、各自心緒

接下來幾日朱槿和夜鶯、杜鵑、畫眉等人還是和樂融洽，妳幫我抬抬水，我替妳掃掃地，過午四人一起在帳房學字也能有說有笑，陸博看四個丫頭能好好相處，也就調整四人的差事，不再壁壘分明。早上還是讓朱槿在廚房當差，下午帳房、總堂的工作則是兩兩一組四人輪流，夜鶯她們三人倒也樂意——待在帳房灑掃時如果有意多學還可以請教陸管事，簡直再好也沒有了。

夜鶯、杜鵑和畫眉一開始學字都是鬥志昂揚進展神速，不過學得五六日之後就開始吃力起來，許多相似的字開始混淆不清，偶爾會有讀錯認錯的時候，不過她們還是勤力學習，字也愈練愈好。

朱槿則是因為高天河和陸管事的鼓勵加倍用功，九九表背得爛熟，算盤也能打得似模似樣。陸博每日看到她的進益都是樂呵呵的，還開始教她背千字文，給她講陶朱公商訓。

陸博當著其他三人誇她：「妳們看看，槿丫頭看著呆呆楞楞的，實則做什麼都很專心，不容易被其他事物影響，所以學什麼都很快，妳們三人比槿丫頭聰明靈巧，就是不容易收心，如果能如她一般專注，說不定能學得比她更好呢。」

夜鶯等三人聞言也沒有不高興，反而跟著促狹一笑。

「這還用說，畫眉和杜鵑可能差點，我的話興許很快就能趕上槿丫頭。」

「妳省省吧，」畫眉譏笑：「昨天陸管事考校咱們，五十個字妳就認錯了八個，就這還敢胡吹？」

杜鵑笑道：「說起來還是槿丫頭厲害，認字、寫字、算盤……都學得那麼好，我看陸管事也沒教過比槿丫頭更能讀書的弟子吧。」

陸管事聞言好似觸動前塵，臉色突然一黯，苦澀笑道：「比槿丫頭更能讀書的弟子啊……」

然後他就又不說話了，只給四人各自佈置些課題，便離開帳房。

四個丫頭都是摸不著頭腦，卻也看得出陸管事暫時不想同她們說話，於是四人各自埋頭練習，過了未時，杜鵑和朱槿便到大堂值守。

正巧葉小霜來了，一看到朱槿在大堂就沉下臉來。

葉小霜哼著氣：「怎麼每回來都能看見妳？晦氣。」

這話當然不會是對著杜鵑說的，朱槿也只有平心靜氣答話：「陸管事讓我們四人輪流值守大堂，葉小姐來得勤，所以我們也就時常能相見。」

其實自打高天河那日放出風聲，講明朱槿只是每晚在他屋裡上夜照看茶水，加上鐵柱也親口証實風雲閣裡朱槿睡的小榻就是他幫忙搬進去的，不管那張小榻是否只是遮人耳目，總之總堂上下都已經明白高天河的態度，加上朱槿做事一貫勤懇周正，之後也沒人再拿她每晚陪宿風雲閣的事作文章。

但葉小霜還是心下不爽，隔三差五就尋個由頭找她麻煩，只要高天河不在，每晚上桌吃飯葉小霜一定對她做的菜挑三撿四，然後再和秦大嫂吵起來。最近因為開始在總堂輪值，葉小霜和她狹路相逢的機會增加，就更是時時找碴句句帶刺。

杜鵑一旁看著也替朱槿覺得不勝其煩，不過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幫腔只會讓葉小霜更有理由針對朱槿，於是只能默不作聲。

葉小霜大喇喇地坐了，又問：「今天有什麼茶點？」

朱槿只道：「我去替大小姐看看，不過大堂這兒隨時可能有客到，還是請大小姐到偏廳坐會兒吧。」

葉小霜瞪她一眼：「哪有這麼多瞎講究！」

「大小姐在這兒原也無妨，」朱槿只能委婉勸說：「只是總堂如果一會有其他客到還是得請大小姐讓出地兒來，到時就是我們怠慢了。還是先請大小姐移步，我這就去準備茶點。」

「我想吃蝦籽小餛飩和蘿蔔絲餅。」

杜鵑聽得大翻白眼——這兩項就是朱槿做的，分明在昨天晚飯桌上才被嫌棄得一無是處，現在她大小姐又巴巴地吵著要，這是作甚！

朱槿也困惑：「昨晚大小姐才說蝦籽小餛飩調和不夠清鮮，蘿蔔絲餅餅皮不夠酥的……」

「那妳就做好來啊，」葉小霜瞪她：「我現在就要。」

「我知道了，現在就去做。」朱槿輕道：「不過還是先請大小姐移步偏廳稍等，我一會兒送過去。」

「什麼小家子樣，我就是在這兒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葉小霜抱怨著：「這總堂又沒有生客，我還不認識誰了？」

杜鵑忍不住就道：「偶爾也有生客來的，前幾日就來了個白虹幫的，說叫陸斐然，我們幾個都不認識。」

「陸斐然……阿斐？」葉小霜聞言嗤笑：「那只是妳不認識罷了，阿斐算是什麼生客！」

朱槿心念一動，阿斐……她記得高天河也是這麼叫這位客人的！

對照高天河、陸管事、葉小霜的態度，這個陸斐然顯然是天河幫故舊，只是杜鵑等人不認得而已。

她實在想知道陸管事對這位白虹幫的陸斐然為何特別介懷，也想知道這人和天河幫或高天河的關係，於是走近葉小霜。

葉小霜見她靠近，一臉嫌惡：「妳做甚？還不快下廚去。」

「大小姐認得這位陸斐然陸公子？他是什麼人呢？」

葉小霜揚眉：「妳想知道？」

朱槿老實點點頭。

「我才不告訴妳呢！」葉小霜嬌斥：「快去做餛飩和酥餅！」

「大小姐不告訴我，我就不去做。」

葉小霜怎肯讓人，立刻挺胸揚眉：「妳不去做我就不說！」

朱槿馬上點頭：「好，我現在就去做，一會兒等我回來大小姐就告訴我這位陸公子是誰。」

「啊？」

葉小霜目瞪口呆望著朱槿轉身的俐落背影，只覺得著了她的道。

「呿！臭丫頭！」

葉小霜嘴上叨罵著，卻也逕自轉往偏廳坐了。

杜鵑一旁看著，實在摸不透葉小霜到底對槿丫頭是什麼心腸，於是還是退回總堂值守。

過了好一陣，後頭傳來一股飲食香氣，朱槿端著托盤來到偏廳，托盤上果然盛了一碟蘿蔔絲酥餅、一碗蝦籽小餛飩。

然而葉小霜還要嫌：「慢死了妳這烏龜！而且為什麼只有這麼一點點！」

「兩項點心都是現做的，所以比較費時間；稍晚又該吃飯了，大小姐現在吃得太多也不好。」朱槿一條條解釋著，又道：「大小姐要的我已做好，現在可以告訴我陸公子是什麼人了麼？」

葉小霜卻還是瞪了她一眼：「酥餅不趁熱吃就不酥了，妳別在這礙眼，站一邊等著！」

朱槿果然安安靜靜站到葉小霜身後候著，兩隻圓溜溜的貓眼卻一瞬不瞬直盯著葉小霜吃酥餅，葉小霜就算腦袋後頭沒長眼睛也能感受到她的視線，吃不了幾口就氣得放下筷子大聲嚷嚷。

「臭丫頭給我過來！」

「是，大小姐吃好了麼？」

「根本沒有，」葉小霜柳眉倒豎杏目圓睜：「有妳這麼盯著人吃東西的麼？看得我不自在！」

「啊，是我冒失，」朱槿歉然：「不過我實在很想知道那位陸公子是誰，所以才……對大小姐失禮了。」

葉小霜雖然不喜歡朱槿，總是對她惡言惡語，但朱槿在她跟前一貫乖巧溫和，葉小霜抓不著她的錯處，也沒法同她破臉。

「臭丫頭煩死了，站過來！」

朱槿立刻乖乖靠近前來。

「為什麼想知道阿斐的事？」

朱槿道：「那日這位陸公子來過總堂之後陸管事就不大高興，可是他不願多說。我有點擔心，又怕這人是不是和天河幫有什麼不對付，所以才想知道詳情的。」

葉小霜揚眉：「妳倒沒問高大哥？」

「問過了，」朱槿老實招認：「不過幫主什麼也沒說，只叫我不用擔心。」

「那妳還問東問西的？」葉小霜冷笑：「為什麼不聽他的話？」

「我……」朱槿垂下頭：「大小姐如果不想告訴我也罷了，我乖乖聽幫主的就是，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

葉小霜雖然討厭這小丫頭，卻不是言而無信的人，臭丫頭既然端來了酥餅和小餛飩，她就覺得自己得把話說清楚。

「妳不想聽？我現在突然又想告訴妳了。」葉小霜冷笑：「其實也沒什麼，阿斐只比高大哥小一歲，從前他也是天河幫的人。」

朱槿訝然，她是真沒想到陸斐然曾是天河幫的一份子，再回想起陸管事當天沉鬱的臉色，一般來說會被幫派掃地出門必然是犯了什麼嚴重的幫規吧……

這人究竟對天河幫、對陸管事做了什麼？

「從前也是天河幫的人，」朱槿小心翼翼問道：「那現在為什麼不是了呢？」

「妳管這麼多？總之，他不是被高大哥掃地出門，是自己離開天河幫的。」葉小霜又板起臉來：「問這些作甚？」

「我只是擔心，」朱槿又道：「這位陸公子來過之後陸管事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葉小霜輕哼一聲：「妳還真會給自己找事，他們父子倆的事用得著別人摻和麼？」

朱槿更驚奇：「陸管事是陸公子的爹？」

「難道還能倒過來？」葉小霜看到她大驚小怪的臉就覺得很好笑：「陸叔很疼阿斐，八年前因為寇亂，揚州湧入很多災民，天河幫有很多人都是那時來到揚州跟著高大哥討生活的，他們倆也是。」

「大小姐和葉管事也是麼？」

「那當然，」葉小霜睨了她一眼，不屑道：「我們幾個和高大哥可是患難之交，和那些才來不到兩年的小土蛋不一樣。」

自打她來到天河幫，葉小霜就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嘲諷她、搶白她的機會，朱槿也只好默默聽著。

又問：「所以杜鵑姐她們不認得陸公子是因為她們進天河幫之前陸公子就不在這裡了？」

「就是這樣。」葉小霜道：「阿斐是一年半前才離開天河幫的，要論資歷，杜鵑她們幾個還沒有阿斐待得久呢。」

這樣麼……朱槿還是不懂。

「陸公子又為什麼要離開天河幫呢？」

「妳別太狗拿耗子了，」葉小霜冷冷道：「橫豎妳和阿斐也沒什麼機會見面，多管閒事做什麼。」

「我也知道自己一個粗使丫頭根本不用知道這麼多，」朱槿吶吶道：「我只是擔心陸管事。」

「省省吧。」葉小霜嗤笑著：「那是兩父子，沒有我們什麼事。」

「還是謝謝大小姐告訴我這些。」

「這聲謝也可以省下來，」葉小霜挾起最後一個小餛飩：「我可沒存心幫妳什麼，這不過是餛飩和酥餅的交換。」

朱槿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這位整天找她麻煩的葉大小姐——至少是個愛恨分明、恩怨也分明的人。

「妳這麼看著我作甚，」葉小霜又沉下臉來：「還不快把盤子收拾了？」

「知道了，大小姐。」

卻聽得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什麼味道這麼香？」

聽到這個聲音朱槿和葉小霜都是喜形於色，不約而同一起奔到來人跟前。

「三爺。」「高大哥！」

兩人同時開口喚了一聲，互望一眼，葉小霜又開始板個臭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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