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外側,戰火延燒大地,瓦萊婭手中的銀刃化作收割亡者的鐮刀,她再度斬斷一名迦塔卡士兵的脖頸,從未感覺身軀如此輕盈。
與阿格尼姆的一戰讓他們的主要戰力耗損了極大的精神,但薇為依舊傾盡全力,她為狼裔賦予魔咒,讓她能在短時間內透過睡眠修復身軀與氣力。蒼斬則施加了祝福,讓她這萬里旅途一路順風。
但讓這兩樣禮物得以生效的關鍵條件,還是來自狼王最忠心的僕人。維茲里特的回歸於至暗之時歸來,他乘載著眾人的希望,乘著戰主恩賜的狂風,向遙遠的東方邁開步伐。
瓦萊婭感知到了路克身上的項鍊氣息在荒城區出現了短短數十秒,接著驟然消失,再無可循之跡。埃努斯把這項情報傳遞給了大法師,出乎意料的,後者下令讓護衛米庫麗一家的瑟拉芙.欣法錫堅守崗位,僅派出少量人員前往荒城區支援。
此次星煉教會的陣仗之巨大前所未見,以迦塔卡為首,足足兩千名敵人盤踞於石心城境外,其中有將近五百名術士,其餘則是像阿蘭琦娜那般,各自擁有獨特天賦的戰鬥人員。烏黑的人影祟動於荒地之上,那是暗影構成的汪洋。他們設下重重結界與法陣,企圖隱藏自身,卻被大法師從遠程一一破解。但迦塔卡沒有因此亂了陣腳,這頭曾為北方人類帝國效力的惡魔耐心地等待,十三議會的動作會如此迅速,恰恰證明了路克.卡雷恩對他們來說是必須爭分奪秒拯救的對象。
但他所沒有預料到的是,理應殺死瓦萊婭的阿蘭琦娜意外解除了狼裔心臟上的束縛,此刻,那翠藍的業火自詛咒中破繭,熊熊焚燒萬物。音速的爆鳴不絕於耳,瓦萊婭壓步蹬足,以最純粹的速度斬殺路徑上的一切活物,哪怕敵人本領通天,若是肉眼跟不上她的動作,再強大的力量也毫無意義。
在防禦下瓦萊婭的第一擊後,迦塔卡當即召喚出源源不斷的死亡軍隊,以人海戰術強行逼退狼裔。蒼白的男人退於萬軍之中,讓星煉教會的使徒與黑蔓纏身的已死戰士作為肉牆,黑紅的血液濺灑大地,嘗試用爆裂物或遠程法術轟擊的敵人或在成功發射之前死於刀下,或被維茲里特的巨口撕咬成碎片。
問題只有一個:究竟是瓦萊婭的體力會先耗盡,還是迦塔卡的軍隊會先被全數殲滅?
瓦萊婭並沒有被殺戮吞噬理智,迦塔卡的營地圍繞巨坑紮建,結合項鍊消失的氣息,路克落入空洞的可能性奇大無比。像是印證她的猜想,空洞邊的軍力尤為密集,他們圍繞迦塔卡,以保護主帥作為第一目標。思考之餘,瓦萊婭又斬殺了四人,她順著刀落之勢傾斜上半身,任由熾烈的綠色火焰掠過自己的髮絲。她的目光鎖定在遠處那堪比指節渺小的術師團,綠焰躍動於術師的法杖頂端,明顯是再次發起攻擊的前兆。
瓦萊婭放鬆身軀,在加速的瞬間,肌肉將伸直與收縮的力量作用於腳下的血土,空間隨著燃燒的魔力扭曲,恐慌人心的爆鳴再度響起,眨眼間,百米之外的術師團身首異處。能被看清的唯有挾帶藍色星火的移動軌跡,屍塊沿途堆成紅色的小徑,狼王身形鬼魅,帶動的氣流猶如惡靈嘶吼,偌大的戰場上,居然無人能鎖定那唯一一抹人影的確切位置,頓時間,量以百計的教徒陷入了未知的恐懼。爆鳴四起,銀影的舞奏甚至讓人產生了分身的錯覺,可這般能在眨眼間取走近百人性命的速度反倒比單純的自我分裂顯得更加可怕。
速度帶來的感知過載讓瓦萊婭短暫地停下腳步,她揮刀振血,不急不徐地讓五感回歸正常。有些聰明的戰士會抓準她重整態勢時進攻,但那半秒不到的空檔實在過於難以捕捉,正如瓦萊婭面前的這名男人,沒有姓名,沒有聲音,甚至連施展能力的機會都不被允許,便已被落下的鋒芒一分為二。
瓦萊婭穿行戰場之間,如入無人之地,就在此時,她那敏銳的雙耳捕捉到了不尋常的異音,自天墜落的流彈在夜空的掩護下險些躲過了五官的探知,瓦萊婭輕輕一躍,撤出十多米外。殘影高速砸入地面,震蕩波衝擊耳與身軀,爆發的魔力挾帶飛石,瓦萊婭單手護臉,感受勁風拂面。如霧的氣息自狼裔冰藍的虹膜浮現,她鼓動魔力,擴大法術範圍,讓洞穿一切的藍火法術照耀整片戰場。
如她所料,在物體墜落的坑中,黑蔓攀附碎裂的鎧甲於法術火焰中燃燒,正是迦塔卡的死亡士兵。
瓦萊婭的視野橫越戰場,就在空洞的邊緣,人類帝國的惡魔並沒有因為狼王的歸來退卻,他目光狠辣,笑容僵硬得彷彿戴著人皮面具,若非曾見過迦塔卡改變表情,恐怕她真會以為男人的臉天生如此。迦塔卡在等待,等待自己的部下一個接一個死去,一方面既是為了消耗瓦萊婭的力量,另一方面是隨著戰場趨於稀疏,大範圍的殺傷攻擊才能登上舞台。於男人的身邊,十多名身披重甲,體格異常巨大的戰士橫列成陣,他們從腿邊抄拾體型較小的士兵,如投石般扔擲而出。
控制亡者的黑色藤蔓攀附上巨型戰士手中的人形,將他們改造成一次性的,具備強大火力的『砲彈』。瓦萊婭抬頭望向天空,火雨化作漫天繁星,在這趨漸稀疏的戰場上,魔火為滿目瘡痍的大地奉上了第二輪毀滅。瓦萊婭騰挪於墜落的士兵之間,引爆的魔力險些讓人失衡,閃避不及的星煉者在無差別的轟炸下化作燒黑的屍肉。她聽見了尖叫、呻吟、人因痛苦而發出狂嚎,對火焰的創傷讓瓦萊婭將手中的刀柄握得更緊,避免讓人發現她在顫抖。
維茲里特。她以心語呼喚僕人。
為主開路的巨狼規避著漫天火焰,兩雙蹂躪戰場的巨爪以不可思議的靈巧騰躍而至,他的身上多了一些傷口,所幸並無大礙。瓦萊婭分析著戰場,若不把迦塔卡驅使的亡靈算入,殘存的星煉者不過三百餘人,要讓維茲里特全身而退再容易不過。
她輕撫巨狼的毛皮,上頭有些燒焦,兩對狼眼相視,瓦萊婭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撫平僕從因戰鬥而驚懼的心神。浸染殺戮之中,她的銀髮染成了醜陋的、深紅的結塊,平時身穿的黑衣破損不堪,泥濘與血汙漬染半身。可奇怪的是,維茲里特從未像此時覺得自己的主人如此美麗。
毋須聲音,甚至毋須心語,維茲里特心領神會,狼的瞳孔縮小了,瓦萊婭最後一次寵溺地揉捏著他的頸側。下一瞬,傾洩的炮火將他們身處之地轟炸成焦土。
迦塔卡的表情改變幾乎難以察覺,死綠的眼睛牢鎖著砲擊命中之處,縱使有著惡魔的大腦,但他終究是血肉之軀終究,那對凡庸的肉球又如何能超越生理上的限制?他並未捕捉到一人一狼的身影,直到隆隆炮火轟炸之間,一道音障被突破的的爆鳴如利箭穿出,死兆之音再度響徹戰場,並在半秒後傳入了男人耳中。迦塔卡的目光只來得及向上移動半吋,勉強捕捉到了夜空中的一抹身影。
雙月之下,維茲里特將瓦萊婭拋入高空,冷冽沁入她的肌膚,五指上的敵血乾涸,暗紅將手指和刀柄纏裹一體,她的身軀浮懸高空,好似羽毛輕盈。漫天繁星下,血染的狼裔沐浴月色,瑩黃與亮藍為她的周身渲上一層朦朧。
迦塔卡用於毀滅大地的計謀最終反噬了自己,於百米高空,狼裔的黑靴踏上了尚未引爆的死亡士兵,瓦萊婭蜷縮身軀,將力量集中於腳下一點。她閉上雙眼,手指熟練地置刀於齊腰的高度,灌入口鼻的氣流帶走了血腥,留下清晰的感知。嗅覺化作流動的色彩,她能夠分辨敵海中的每一名教徒和迦塔卡的魁儡,還有那獨屬於惡魔的氣息。
十五年前,那場焚盡斯塔諾伊的大火從未熄滅,它持續燃燒,無聲卻猛烈,直到今天,業火終於蔓延至災禍的起點。
當劃破氣流壁壘的銳鳴成為絕響,拖曳的鋼刃形成軌跡,蒼銀的流星瞬閃即逝。瓦萊婭腳下的士兵在這積蓄龐大勢能的蹬擊下如泡沫碎裂,風的呼號震得她雙耳生疼,群星的冷白在疾行下被拉長成條條光絲,每當進入最高速度,瓦萊婭眼中的色彩總會變得無比奇異,那是獨屬於她的光景。
墜落的衝擊粉碎了迦塔卡的血肉之軀,骨頭先後斷折的聲音在瓦萊婭敏銳的耳中清晰可聞,她以全身壓迫著惡魔,兩人在地面鑿出的坑一路拖行十多米,直至空洞旁,那可怕的動量才終於消耗完畢。
荒土之上,瓦萊婭高舉長刀,她的喘息短促而顫抖,但並不是因為疲勞。迦塔卡仰躺在地,他沒有說話,但從那粗重的呼吸聲判斷,這名危害無數生靈的將軍已經在方才的衝擊下進入了生命的倒數計時。
他奪走了她的故鄉。
他奪走了她的親人。
他奪走了她的聲音。
他奪走了她的身分。
那些存留於肌腱中的詛咒做到的並不只有帶給瓦萊婭肉體上的痛楚,詛咒剝奪了她在人與狼之間幻形的自由,這是迦塔卡最巨大的惡意,其帶來的痛苦甚至不亞於殺害她的手足。在赫拉特村,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失去維茲里特,但哪怕她已經拚盡全力,命運依究予以嘲弄,路克在無人料及之時遭逢毒手,生死未卜。
迦塔卡唯一留下的只有瓦萊婭的性命,但這也是她唯一能從他身上奪走的事物。一念之間,瓦萊婭的面孔因憤怒而猙獰,狼的犬齒在唇後若隱若現,但她不被允許咆哮,死敵當前,大仇得報,她卻並未感到一絲平靜。
咳血的聲音傳入瓦萊婭的耳中,是迦塔卡,男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在笑。那粗啞的,混雜血與體液的聲帶震動令人作嘔。在生命的盡頭,迦塔卡仰望瓦萊婭,好似在欣賞一件臻至完美的藝術品,腦漿透過碎裂的顱縫滲入眼球,卻未能為他帶來恐懼。
「去死。」瓦萊婭的唇形拼成再簡單不過的二字,她揮下刀刃,將迦塔卡斬首。那顆蒼白的頭顱帶著鮮紅的笑容,在沙土上滾了幾滾,隨後停下,似死水的圓眼直勾勾地瞪著瓦萊婭。
在瓦萊婭的身後,隨著迦塔卡力量的消散,來自各個時期的已死軍士瓦解成散落一地的金屬與布料,它們的內核早已被掏空,強迫填滿來自他人的惡意。瓦萊婭站起身來,她的雙眼從迦塔卡的頭顱轉移到面前的大空洞,在那無盡螺旋的黑色漩渦中,天使的聖像一塵不染,潔白得宛若自天堂墜落。
當對空洞的認知流過大腦,瓦萊婭渾身打顫,詭異的是,面對這等怪異之象,生物的戰逃本能卻沒有觸發,她矗立原地,沒有一絲逃跑的欲望。寒冷入侵細胞,幽冥接管心神,凡認其者,不潔的力量便伸以爪牙,死亡的呢喃隨風入耳,吞噬著萬物的生命力。
憑藉加身的魔力,瓦萊婭勉強與空洞對抗,她沒有感知到項鍊的能量,就連在迦塔卡身上也沒有,這只說明了一件事:有某種力量強大到足以遮蔽項鍊的能量。
路克就在這裡面嗎?
失去了迦塔卡,群龍無首的星煉者一時手足無措,瓦萊婭看著自己血染的雙手,又回過頭去。百米之外,主與僕的目光再次相迎,狼裔綽約挺拔的身姿在風中搖曳,她的雙眼彷若極北的寒冰,炬穿星夜,乘載一切無法言喻。
我會回來的。
來自瓦萊婭的心語讓維茲里特立即知道她的打算,但兩人距離實在過於遙遠,哪怕他用盡全力也決計趕不上。維茲里特看見那張被血與泥敷妝的面龐露出了一抹微笑,瓦萊婭直面黑暗,她的右足踏上虛空,讓重力牽引自己下墜,進入大地的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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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雅莘凝視著火焰,她、杰西、烏里蘇姆,三人的會談最終不了了之,法師極力反對她悖逆自然的計畫。赫雅莘並不理解,世界的存亡危在旦夕,若他們所身處的星球因那黑色的火焰付之一炬,那又談何平衡?
「妳不睡一下嗎?」
芮雯坐在她的身邊。赫雅莘沒有回應,這些日子,這道幻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妳知道我不能,芮雯,至少在晚上不能。」赫雅莘回應。「我可沒有興趣讓腦袋被遊蕩在恆眠宙(Hypnosomic)裡的怪物吃掉。」
「妳也是這樣教路卡雯的嗎?」
赫雅莘哼了一聲,不予回應。她的腳邊放著一本書,在夜空下,那純黑的色澤幾乎不可看見。
「那些蠢貨⋯⋯」她將下半張臉埋在膝蓋間。「他們看不出來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嗎?」
「妳居然會罵人,真罕見。」芮雯輕笑一聲。「但妳自己的計劃就真的能成功嗎?」
「那是當然。」赫雅莘斬釘截鐵地說道。「若真有機會,我真想帶他們都去那座圖書館看看,尤其是烏里蘇姆,只要他看見了那些藏書,到時候即使不同意我的計畫,也知道這絕對是可行的方案。」
「這我可不敢同意。他可能一見到彩窗上的作品,就沒有心思再去管藏書的事了。畢竟,一座純黑的圖書館,裡頭裝滿來自各個時空散落的藏書和日記,甚至描繪了我們正在進行的戰爭?妳不覺得這聽起來有些過於天方夜譚了嗎?」
「所以和不死不滅的黑色骨骸戰鬥聽裡來就合理多了?」
「說不定他正是知道妳的計畫可行,才這麼極力阻止。」芮雯拔弄著腳邊的雜草,百無聊賴的臉上浮現了一絲近乎悲傷的神情。「如果理論正確,妳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我承受得起。」
「真是雲淡風輕。」芮雯嘲諷道。
「這是必要的犧牲。」赫雅莘回應。
「而具體來說,妳到底打算做什麼?」
「伊塔庫亞一族以蜂巢意識連絡。」赫雅莘說道。「我們共享著同樣的資訊,同樣的集體意識,當然,還有同樣的根源。」
「這意味著,只要我能夠消除其中一個個體的存在,再將這份力量連鎖到蜂巢意識本身,或許就能一勞永逸,徹底將伊塔庫亞從世上消除。」
「說來簡單,但妳要怎麼抓到一頭伊塔庫亞?」芮雯問道。
「抓?」赫雅莘露出疑惑的神色。她指著自己。「這裡不就有現成的嗎?」
芮雯挑起一邊的眉毛,赫雅莘平靜的面容與她瘋狂的話語大相逕庭,讓人莫名地不寒而慄。
「那路卡雯呢,他怎麼辦?」
「我會隱藏他的存在。」赫雅莘說道。「法則的力量不會察覺到路卡雯,抹殺伊塔庫亞的儀式也不會作用在他身上,他會在美夢中度過浩劫,直到未來的某一天。」
「瞞過世界本身?」芮雯略感驚訝。「妳可真比我想得還要自大許多,赫雅莘。」
「或許吧。」赫雅莘沒有否認。「但我的兒子會活下來,而我們將成為歷史。」
世界閃爍了一瞬,有什麼正干擾著他們,以赫雅莘視角觀看一切的路克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擾動。但他不想離開。還有太多謎團尚未解答,但最重要的是,待在記憶之中,他可以見到自己的母親。
路克維繫著自身與記憶世界之間的連結,未知的力量干涉著他的觀察,赫雅莘與營火消失了,萬般畫面瞬閃即逝,歷史的色彩化作奔流,陌生的臉孔與事物飛掠眼前。在那其中,他看見了杰西在巨石之城外與薇並肩作戰,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數以千計的伊塔庫亞大軍,正如路克於彩窗上所見的那幕;他看見烏里蘇姆與一名身穿綠衣的少女對話,女孩神情哀惋,口中的話細不可聞;他看見了幼時的自己躺臥在赫雅莘的懷中熟睡,她雙膝跪地,法陣的符紋與環形沿周身鋪展。
終於,干擾消失了。路克的視野恢復正常,他看見赫雅莘溫柔地將懷中年幼的自己放在法陣中心,這是一間暗室,唯有法陣邊緣擺放的火燭作為光源。
「好好把握。」
芮雯的聲音從路克耳邊傳來,赫雅莘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存在。
「把握什麼?」路克問道。
「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機會。」
路克看著赫雅莘準備著各種材料,想必這就是她口中提到抹殺伊塔庫亞的儀式,他的母親終究還是選擇了無法回頭的道路。
赫雅莘從掛袍中的口袋拿出了兩封信件,一封署名烏里蘇姆,另一封則署名路卡雯。她將寫著路克真名的信件放在熟睡的兒子身邊,另一封則放回口袋。
「有朝一日,當你失去自我,願我的禱言為你指引明光。」赫雅莘低聲說道。「『我真實存在,我具有實體,我有靈魂,我有意識,我不是抽象的概念。』」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C2YfrvMJ
做完這一切,赫雅莘親吻了小路卡雯的額頭,她跪在他身邊,兩人身前擺放著各種古怪的物件:兩塊切割整齊的布料、動物的角、罐裝的紅色藥水⋯⋯。路克眼花撩亂,類似人類眼球的肉團以相等的間隔置於法陣的外環,芮雯以手護在路克身前,將他帶退往房間的一隅。
「扭曲法則的法術未必會受到時間和空間的干擾。」她說。路克似懂非懂。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cJht1Obcf
赫雅莘開始誦唸咒文,牙間的叩響迴盪暗室,路克猛然一驚,他意識到薇口中的那句『我愛你』與此時——也與他在大裂谷一戰中聽聞的聲音如出一轍——那是伊塔庫亞的語言。
瘦長的暗影自赫雅莘足下開展,狂舞的黑色風暴加諸她與年幼路克周身,路克聽見了淒厲的哭喊,那一刻,他選擇不顧芮雯的警告,衝進法陣。
赫雅莘的身軀溶解了,半液態的皮膚順著裏層組織流下,眼球因神經和肌肉的消失而失去支撐,從她的眼窩中落出,在地上砸成一灘肉泥。路克單膝跪地上,他嘗試伸手將赫雅莘拉出法陣外,但手指卻輕易地穿過了母親的肩頭,他沒有辦法像芮雯一樣干涉眼前所見之事,只能以幽靈的姿態旁觀。
蒼白的手臂穿入狂騷的黑影,揪住路克的後領,將他一把拉出。
「路克!」芮雯抓住他的肩膀。「冷靜一點!」
「妳懂什麼?」路克惡狠狠地說道。他喚出黑影,以亡靈的大觸威脅眼前阻止他的女人。「放開我,芮雯。」
面對路克的威脅,芮雯不為所動。
「我們無法改變既定事實。」她一字一字慢慢說道,聲音中那徹骨的冷意喚回了路克些許理智。他回過頭去,以眼角餘光注視一切,赫雅莘的尖嘯幾乎撕裂神識,他感覺自己再次回到了青木見的巷中,瓦萊婭倒臥血泊之中的畫面重疊眼前,自己同樣一無是處,正如寄宿己身的數百道黑影,途經之處唯有毀滅。
赫雅莘的尖叫停止了,黑影仍在繼續,路克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她的聲帶已經與喉嚨的肌肉融合、消解,最終成為毫無用處的肉泥。芮雯伸臂將路克緊緊抱住,不讓他有回頭的空間。
「我說放開我!」路克試圖用黑影傷害芮雯,但她也以自身的黑影牢牢反制。於是他轉而用指甲和牙,但就算肩頸被尖銳的犬齒鑿出了鮮血,她也沒有放手的意圖。
「『你這頑皮的木偶!你怎麼知道我是誰的?』她笑著說。」芮雯的聲音輕若浮萍,她的唇貼著路克的耳朵。「『是我對你的愛告訴我的。』」
路克不明所以,他持續嘗試掙脫芮雯的臂膀,但她的力氣出奇得大。
「『你還記得嗎?你離開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女孩,再次見面,我已經長大成人了。我甚至都老得可以當你母親了呢!』」她唸道。「『太好了,這樣我就能叫你媽媽,而不是姐姐了。』」
路克的身體僵直了一瞬,芮雯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少年逐漸放緩了掙扎的力度。
那是赫雅莘曾買給他的一本童話,故事是關於一名試圖變成男孩的木偶,路克忘記了結局,卻不會忘記那本書的紅皮封面,以及赫雅莘曾在他身邊唸故事的記憶。
「妳怎麼會知道這個故事?」路克顫聲問道。「妳究竟是誰,芮雯?」
芮雯沒有回答,路克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輕微的吸氣聲傳入路克耳中。
她在哭嗎?
當風暴停止,芮雯鬆開了雙手。路克緩緩轉身,不確定自己究竟預料會看見什麼。
路克本以為這是為了拯救世界,根絕伊塔庫亞而舉行的儀式,但他想錯了。
我會隱藏他的存在。法則的力量不會察覺到他,儀式的力量也不會作用在他身上,他會在美夢中度過浩劫,直到未來的某一天。
赫雅莘的話語迴盪在路克耳際。年幼的路卡雯消失了,在赫雅莘本應存在的位置,一頭身形巨大而扭曲的怪物匍匐在地,混濁乳白的眼珠自過大的空腔內凸出,它的四肢扭曲,皮膚皺縮⋯⋯
路克的眼前再次變得模糊不清,痛覺傳入他的神經,干涉的力量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強大。他試圖反抗,卻無法阻止黑暗逐漸吞沒視野,他的母親——變形的身體——青木見的怪物,各種名詞在路克腦中迴旋,將他拉入思緒的漩渦。
阿格尼姆會為生者帶回死去的親人。
路克本以為大權的力量沒有在他身上發揮作用,但他錯了,大權確實讓他獲得了至親相會的第二次機會,只不過是以預料之外的形式。
當玄黑徹底淹沒色彩,路克倏然驚醒,卻只覺得身體重得像是被山壓住,某個東西正沉沉地墊在他的背上。路克擠出最後一點力氣,將那東西移開,微弱的光芒告示著他再度回到了那座由虛影打造的圖書館。
芮雯不在這裡。
在路克身旁的牆上,那頭披著腐臭皮囊的怪物彷彿以混濁的雙眼俯視,或許它早已不具備意識,至少他希望如此。
「妳一直在這裡嗎?」路克喃喃低語。「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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