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之眼『冰瞳』》（一部曲完結） - 三十二、最終，唯有空洞留存

　　隱約間，路克聽見了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記憶的餘波仍使他恍惚，那股將他拉回此地的痛楚依然在肩頭熱辣，他伸手捂住幻想中的傷口，卻因意料之外的濕潤觸感陷入震驚。

　　路克將手指放在面前，他是什麼時候受傷的？鐵腥的氣味不可能認錯，但單憑這一點傷勢不該如此濃烈，路克想起了那個原本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他回過身去，在虛弱的光芒下，點點殘銀與深紅交織，映入少年的眼簾。

　　是瓦萊婭。

　　此刻的她動也不動，趴在純然的黑暗之中，路克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她身邊，探尋任何一點生命跡象，呼吸、心跳、瞳孔反射，什麼都好⋯⋯

　　那三番兩次的干擾難道是出自於她嗎？路克將瓦萊婭翻成仰面朝上，全然不顧自己的手和衣服會被狼裔身上的血漬弄髒，他的十指顫抖，大腦飛速運轉，嘗試利用奔騰的思緒壓過逐漸膨脹的恐懼。

　　她沒有呼吸。

　　路克跪坐在瓦萊婭身側，以雙掌交疊扣握，對著胸骨下半的中心點按壓。路克本以為自己的雙手會因為狼裔強韌的組織而無法壓下，但肌肉帶來的阻力意外微小，他持續地按壓，卻因恐慌而忘記了次數。

　　「快啊！」路克粗聲罵道。這頭笨狼，她為什麼要下來？！

　　你知道原因。路克腦後的一個小聲音說道。他無視聲音，試圖用口對口的方式將空氣灌入瓦萊婭肺部，但卻意外地發現一件可怕的事實。

　　這裡並沒有空氣。

　　路克呆愣在地，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心臟處，渾然沒有察覺自己從進到空洞開始便停止了呼吸，而來自胸腔的死寂更是說明了這點。

　　這不可能。他明明還可以行動、可以思考、甚至跟芮雯交談，這裡應該要可以呼吸的才對，為什麼——

　　路克的手機械性地重複按壓的動作，他此生從未祈求過神明，但現在，他跪在黑暗之中，以弱小的血肉之軀進行毫無意義的拯救，口中是破碎的禱詞。

　　誰來都好。

　　拜託。

　　只要能讓瓦萊婭活下去，我願意做任何事。

　　「路卡雯．迪亞哥．克利汎。」

　　路克的動作暫停了，在他身旁的牆上，他的母親，那頭禁錮在腐肉中的怪物緩緩開口。這是頭一次，他從她口中聽見了具有意義的話語，赫雅莘以伊塔庫亞的語言呼喚他的真名，少年的目光變得恍惚，自那失明的左眼中，世界的形狀裂解了。

　　「我永遠愛著你。」

　　自路克的膝下，數百道瘦長的人形黑影沿平面鋪展，赫雅莘的話語如同一把鑰匙，解開了少年腦中的限制。

　　伊塔庫亞以蜂巢意識相連。他的母親曾這麼說過。

　　那一剎那，歷史的殘片湧入路克腦中，來自赫雅莘、來自杰西、來自成千上萬不知名的黑色骸骨。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Hf27RJUJ

　　赫雅莘。她是一切的推手，是四百年前歷史的中樞，但為何路克從未在典籍中看過任何關於自己的母親的描述？伊塔庫亞本應不具備完整的七情六慾，但她放棄了怪物的道路，選擇穿上人類那笨重的皮囊，以被視為更加『軟弱』的道路生活。

　　「千萬不可以在晚上入睡。」她的一言一句迴盪路克耳際，那是來自四個世紀前的叮囑。「黑暗是我們的盟友，也是我們的敵人。」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aMvk7Uvi

　　她是個異類，正如此時理解人類情感的路克，他們是被族群唾罵的棄子。她寫下了伊塔庫亞辭典，並將所知所聞傳授給了路克，她唯一的孩子。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3krQaeHW

　　最終，赫雅莘以自身血肉的扭曲作為代價，使路克陷入長眠。那這也意味著，她無法終結伊塔庫亞的暴行，那麼，究竟是誰舉行了最後的儀式？路克回憶過往種種，心中有了答案。

　　真名。路克心想。赫雅莘以伊塔庫亞的語言呼喚了他的真名，這才是觸發條件，隨著最後一塊拼圖的完成，路克取回了全部的力量。

　　細碎的冰晶自路克周身浮現，細小的光影扭曲空間，帶來冷意。路克不受控制地施展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奔騰於他的骨中，源源不絕。它們是主宰創造的凶獸，自至寒之處的幽影而生；它們是主宰虛無的造物，被天外的大手捏塑成形。

　　他想起了在空洞中心的那尊天使雕像，祂的模樣時而祥和，時而可怖。在那猙獰的表情下，天使的雙手握著自己的眼球，黑色的血淚自她的眼窩流出。

　　他想起了在赫雅莘的記憶中，伊塔庫亞那焦黑空洞的眼窩，或許在自己的左眼失明之後，一直是以它們的視角觀看世界。正如彼時在青木見的天空墜落，路克抬首望向上方，隱約間，洞穿圖書館的穹頂，他看見了飛流的色彩，但那實在過於模糊，他的目光無法抵達更加遙遠之處。

　　於是，路克用雙手伸向了自己的臉，他的指尖碰觸到了眼眶周圍，這一次，他必須更確實的，更加粗暴地擺脫血肉的桎梏。

　　插入眼窩的指節扯斷了肌肉與神經的連結，路克挖出了自己的雙眼，深紅泉湧，灑落在瓦萊婭的身軀上。他的兩條手臂攤於大腿上，那攫抓的指爪間是兩枚鈷藍。

　　然後，他看見了。

　　橫跨空洞彼側的現實世界，穿越破曉的蒼穹，在星球外的渺渺黑淵中，『那個存在』予以凝視。鮮血流落路克的臉頰，他的牙口大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十根由暗影構築的手指從路克的喉頭探出，它們扣住了他的兩側嘴角，空間隨之震撼。

　　圖書館開始崩塌，現實與異界的邊線因伊塔庫亞的力量變得模糊不清，黑影圍繞路克，它們牽著彼此的手指翩翩起舞。琉璃窗上的彩繪、無可計量的影之書，這座建築被古老的力量同化成玄色，黑與黑在砸落間交融，合一，直至形體的邊界再也無法分辨。

　　臨曉的曦光劍穿黑暗，灑落在路克身上，近冬的冷白奪去了皮膚上的最後一絲血色。

　　天，藍色的天。天空原本應該是藍色嗎？路克從未覺得那浩瀚的色彩是如此醜陋，也從未覺得那無垠的淡藍是如此美麗。人的大腦與邪物的本質撕咬彼此，他憎惡著自身的存在，憎惡著萬物，卻無法分清那原始的毀滅慾望究竟是出於自身的本心，還是伊塔庫亞一族參與的暴戾？囓穿神智的瘋狂阻斷了思維，影手撕裂了路克的嘴，腥紅的裂口一路開至耳根，一縷縷墨色自四面八方倒流，淵黑灌湧喉間。

　　荒城區的深淵吞噬了路克，如今，這頭古老的凶獸張著血盆大口，以迅猛的反撲吞噬深淵。隨著黑暗逐漸稀薄，空氣承載著現實法則回歸，那鼓譟的氣流與空洞相觸，發出狂躁的嘶嘶聲，但路克已經無法聽見，萬般異力沖散了他的神識，唯有執念支撐著那顫巍的雙膝。

　　寒意與黑暗簇擁著世上最後的伊塔庫亞。藍冰沿著巨坑的坑壁攀附，在天光下折射出幽藍的冷芒，黑霧擴散、翻捲、游移，猶如水中滴落的墨色，在冷徹的風裡肆意流竄。天光被冷雲遮蔽，透出近乎神聖的柔輝，垂落大地。白日之下，天使的雕像傾斜，靜默地立於深坑中，石翼殘缺，卻仍保持祈禱之姿，彷彿在守望著少年，唯有透過那空空如也的雙眼，才能窺見天使那不潔的真身，黑淚自空洞的眼窩滑落，沿著石質的臉頰流淌，滴入霧中，汙染著光。

　　消褪的黑暗下，裸露的死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色，路克跪坐在空洞中心，殘存的意識已經無法認知自我，也無法判斷時間。

　　空洞的邊緣，磨軟的皮革踏在黃土之上，麻黃的長袍因下方的巨變飄搖，烏里蘇姆俯視深淵，眼神平靜地如無風的湖面。在他的身邊，頭頂鹿角的少女神色擔憂，冬青的目光短暫地移向身邊的老者，卻無法從那張面容上看出一絲情緒。

　　「大師⋯⋯？」冬青試探性地開口。

　　遠處，雷鳴響起，那是蒼斬到來的預兆，維茲里特去而復返，在巨狼的背上，薇同樣趕往正此處。空洞已被吞噬殆盡，光天之下，那詭異的深紫與藍冰映折光輝，望著瓦萊婭和路克靜止的身軀，法師向身旁的冬青下達了指令。

　　「帶他們回去。」

　　離未來又更近一步了。烏里蘇姆心想。

　　◈

　　熱騰的霧氣徐徐螺升，明黃的燈光下，紅褐的茶水因桌面的晃動激起一絲漣漪。拱形的長窗外，世界被覆上一層安靜而潔淨的銀紗，細雪自夜空緩緩落下，在燈火間泛著柔白微光，寒風掠過街道，捲起薄霧般的白塵。

　　暖和的客廳中，一雙眼正目不轉睛地注視雪景，深暗、無光、帶著獨屬於金屬的藍，燈與火的光線映於虹膜之上，卻未能爍出一絲眸光。

　　「他也喜歡這種天氣。」

　　女子的聲音將藍眼的視線拉回，少年的眼神先是對上了她的臉龐，又向一旁躲閃數吋。

　　「誰？」路克問道。

　　「我的一位舊識。」薇應道。她端起桌上的瓷杯，淺品一口，路克模仿著她的動作，只不過他的杯中是清水，而非茶湯。

　　路克放下茶杯，水中的漣漪讓他有些出神。

　　「讓我猜猜。」路克說道。「杰西．克利汎？」

　　「烏里蘇姆和你談過他？」薇挑起一邊眉毛。

　　「不盡然。」路克的視線再度飄向窗外。「是赫雅莘告訴我的。」

　　這個名字讓薇的動作停下了。「她還活著？」

　　「我不知道。」路克搖搖頭。「我吸收了空洞，但如果你們除了我和瓦萊婭外誰都沒有找到，那或許代表赫雅莘已經死了。」

　　薇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說到這件事。」路克低聲問道，身體語言透露著不安。「瓦萊婭，她還活著嗎？」

　　「你不需要掩飾對她的關心。」薇笑意吟吟地說道。「是的，她還活著，而且比你的狀況好太多了，相較下來，烏里蘇姆還比較需要擔心呢。」

　　路克點了點頭，接著皺起眉頭。「烏里蘇姆，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人出了什麼差池，那老傢伙要面對的就是我的大劍了。」薇一臉認真地說道。這略顯幼稚的發言讓路克很難相信面前的夢魔是已經存活超過四百年的存在。

　　「請便吧。」路克說道。「除了一個問題外，我和法師之間暫時沒有什麼好談的。」

　　「什麼問題？」

　　路克思索了一陣。「我想，這個問題問妳也無妨。在四百年前的最後，那場抹殺伊塔庫亞的儀式，最後是由你們完成的嗎？妳、烏里蘇姆、杰西。」

　　薇陷入了沉默。她的臉上閃過無數不同的神色，有惋惜、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悲傷。最後，夢魔收起了情緒，以她一貫的微笑面對路克。

　　「我可不敢居功。」她說。「我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我的另外兩位摯友才是。」

　　「這樣啊。」

　　「是啊，還有什麼問題是我能為法師代勞的嗎？」

　　「我想從烏里蘇姆身上得到的答案都已經在旅途中得到了。」路克頓了頓。「我的名字是路卡雯．迪亞哥．克利汎（Lukaven Diego Crivan），赫雅莘之子，也是我族的最後一人。」

　　「這些也是赫雅莘告訴你的嗎？」

　　「對。」路克的嘴角微微抽搐，薇猜測那理當是一個微笑。

　　「但我還是喜歡被稱作路克。」路克說道。

　　「如你所願。」

　　「但我還是有一件事不理解。」路克說道。「我聽不見了，那些未知的耳語，我的神智⋯⋯我的意識，在經歷了一切之後，真的還有可能如此清醒嗎？」

　　薇的面色黯淡了幾分。她注視著路克的眼，沉默半晌，彷彿在梳理腦內塵封的記憶。

　　「『我愛你』。」薇以伊塔庫亞的語言說出。「對我來說，愛是無條件的奉獻，對杰西、對烏里蘇姆，對你也是。」

　　「可惜的是，我的力量也有極限。」薇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你完全沒有頭緒對吧？要將你的神識維繫在一起是多困難的事情。」

　　路克的動作停下了。「我不明白。」

　　「你吸收了不該被觸碰之物。」薇說道。「那座空洞，它現在正在你體內，不斷摧毀你的自我完整性，我已經盡全力了，但即使是我，也沒有辦法永久支撐下去。」

　　路克低下了頭，咀嚼著這份噩耗，他的內心意外地平靜。

　　「意思是說，只要妳停止保護我。」路克說道。「我的意識就會消散？」

　　薇沒有回應。路克明白了她的意思。

　　「妳還能堅持多久？」他問道。

　　「如果是在『這裡』，應該還能再為你爭取幾周的時間。」薇說道。

　　「這裡？」

　　「夢，路克，夢裡。」

　　路克恍然大悟，自己此刻並非身處現實，而是薇利用夢魔之力創造出的空間。

　　「那如果我想回去呢？」

　　「三天。」薇下達了最終的通知。「那是我能為你做到的全部了。」

　　「夠用了。」路克微笑。「『我愛你』，這也是赫雅莘教妳的嗎？」　　

　　「姑且算是。」薇若有所思。「赫雅莘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她具備伊塔庫亞的冷酷，卻又對人的情感有所追求。她觀察著人類，模仿著人類，最終，她將人所擁有，而伊塔庫亞缺失的那些事物寫成了文字，創造出了獨一無二，唯有同時理解兩族語言才能看懂的辭典。」

　　「她難道是希望有朝一日，人類能和伊塔庫亞相處嗎？」路克皺了皺眉，對這樣的想法大感不解。

　　「或許做白日夢也是她從人類身上學到的一樣特質。」薇說道。「不過在我看來，夢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但我們終究得醒來。」路克說道。

　　薇的眼中爍閃著哀惋，她的左手在空中輕輕地打了個響指，紅色的魔力自四面八方滾捲而來，瓦解著路克所見的一切。

　　「再見，路克。」

　　他手中的茶杯如煙消散，五感被剝離回純然的黑暗，但這並不是終點，他可以看見上方有光。路克的意識不受控制地飛升，又似墜落，現實拉拽他的意識，聽力是最先回歸的感知，他聽見了人的交談，模糊得宛如透過水膜傳遞。

　　「我不確定他還有多久才會醒來，照理來說我已經治好了他的傷才對⋯⋯」

　　刺眼的光讓路克想以手遮臉，但他能做的只是讓床側的手臂移動了幾公分，此刻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在他的病床尾，方才交談的兩道聲音不約而同地停下了。

　　「他⋯⋯」路克認得這個帶著南方腔調的聲音，縱然只有一面之緣，他想起了初次進入冬青的花園時，那名遞巧克力給他的女孩，一頭奶油金的頭髮浮現腦海，也有可能只是燈火太亮，讓他產生了視錯覺。

　　「他醒了！」艾絲驚呼。在路克身邊，一陣劇烈的響動傳來，像是有人摔到地上的聲音。

　　「笨蛋，妳嚇到她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但妳還是嚇到她了！」

　　「妳再多說一句試試看，冬青，我的拳頭可沒我本人這麼好說話！」

　　混亂中，路克坐起身來，在他身旁，那位剛才從椅子上跌倒在地的人緩緩爬起，瓦萊婭睡眼惺忪地扶著病床邊緣，在見到路克的那一瞬間，她的雙眼盛滿了光采。

　　「早安。」路克口齒有些不清，他用手喬著自己的下巴，試圖讓沉睡已久的肌肉活動。他的身體因為久躺而變得僵硬，四肢與大腦的神經連結正徐徐重啟，不過，他的視野倒是意外地清楚，就連本該晦暗的盲眼也重獲了光明。

　　正當路克還在清算周身的每一處零件有沒有問題時，身邊的瓦萊婭用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問候直擊心靈。

　　「早安，路克。」

　　那不是唇形，甚至不是氣音，瓦萊婭笑意盈盈地看著路克，少年則思索著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聽。

　　「妳剛才⋯⋯說了什麼？」

　　「我說：『早安，路克。』」狼裔的聲音溫婉柔和，如寒冬來臨前的最後一絲暖陽。

　　「妳——但——」路克不可置信。「怎麼辦到的？」

　　「阿蘭琦娜的刀。」艾絲出聲解釋。「我們用它解開了瓦萊婭身上的詛咒。」

　　「再由我來修復她的傷勢。」冬青接道。

　　瓦萊婭的雙眼因笑容下彎，嘗試掩飾那份幾乎破膛而出的炫耀意味，見到瓦萊婭如此快樂，路克的心陡然一沉。

　　我該如何告訴她？路克回想著與薇的對話。隱約間，他能感受到夢魔的力量作用於自己的血管內，充滿每一顆細胞。

　　三天。她是這麼說的。

　　在那之後，這世界上將不再會有路克．卡雷恩。

　　察覺到路克的不對勁，瓦萊婭立刻切換成關切的神情。

　　「路克？」她擔憂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無數思緒流竄路克腦海，但最終，他選擇了隱瞞。

　　「我很好。」路克的嘴角微微勾起。「或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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