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番外：對不起（下）

「怎麼辦，到底是多少⋯⋯」她兩手不自覺抓著頭髮用力拉扯，刺痛如同一把刀切割頭皮。

她每次自責到極致時就會這樣折磨自己，讓她心中的罪惡感偷偷洩出一點。

「是五萬三千兩百七十次，傻妹妹。」窗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但這聲音阿速卡可是再熟悉也不過。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展開感應結界，結界像一陣霧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沿著牆壁穿過窗戶，感知到戶外那個青年的身形。

「哥哥！」她吃驚道。

「妳淘氣了。」哥哥雷祖哈也施展了感應結界，比賽似地從她的結界間隙溜過，從窗戶滲了進來，像一雙無形的手一樣摸到她的頭。

方才拉扯頭髮造成的痛楚被這樣的溫柔撫去。

感應結界的力道極其輕微，只有專精於結界法術的施法者才能勉強感受到。

阿速卡一感覺到，馬上移開，躲過哥哥蔓延過來的感應結界。

她鍛鍊之餘的休息時間，會跟調皮的二哥雷祖哈互相施展感應結界玩搔癢遊戲，誰先觸碰到對方的胳肢窩就贏了。

她一時玩心大發，瞬間變換感應結界的形狀，滑過兄長的頸側向下攻擊，兩人的結界互相穿插，也同時側身閃躲對方的結界觸探。

兄妹打鬧了一下，雷祖哈才舉手投降：「好了，我又輸了。」

「哥哥！」阿速卡突然想起現在情況完全不是能玩的時候，她站起來爬到窗邊，用氣音緊張地勸告哥哥：「你怎麼在這裡？快回去啊！要是被母親大人發現的話——」

「噓，小聲點啊。」雷祖哈站起來，兩人透過窗戶面對面互視。

阿速卡注意到他的臉雖然有點憔悴，但依然帶著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淺笑。雷祖哈說：「我就是想來瞧瞧我妹妹有沒有數到睡著。果然被我猜到了，還好我有幫妳記下數字，要不然我猜妳又要從頭開始數了，對吧？」

「我⋯⋯」阿速卡不好意似地低下頭。

「妳真的有夠死腦筋。大哥一直勸妳不要這樣，我也覺得妳這樣早晚吃虧。」

「二哥你先別說這個，你現在這樣好危險，被母親大人發現，她會處罰你的！」

「處罰我什麼？我是起來尿尿，剛好路過跟妳聊個天。」

「母親大人才不會信！」

「我已經讓她夠失望了，再讓她多生一點氣也沒差。」雷祖哈自嘲道。他突然話鋒一轉，問：「對了，妳今天整天都還沒吃沒喝吧？」

「我沒關係。」雖然嘴上這樣說，但阿速卡的肚內早已飢火四起，喉嚨乾得像要裂成一堆破片般難受。

「怎麼可以！媽媽這樣實在有點過分，還好——」

「不行！母——」

「我知道妳要說啥，妳要說『母親大人有令，任何人都不能給我吃的喝的，所以我不會接受』，對吧？真是死腦筋。不過，我才沒有要給妳吃的，不會讓妳內心為難。」

「哥哥你都知道了，那你就快走吧！」

「還不急著走。我說我不帶食物來，不代表我沒辦法。」雷祖哈機靈地眨了一下右眼，嘴角調皮地上翹。

柴房的門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鑰匙插入銅鎖轉開的聲音，接著啞的一聲，有點破舊的木門緩緩打開一個縫，一隻手撐著房門，手指修長但指節分明，阿速卡一看就知道是誰。

「噓、噓！快進去。」芍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隨著幾道爪子刮門聲，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從半開的門擠了進來，呼的一聲衝到阿速卡懷裡，差點撞倒她。

「大狗狗！」阿速卡驚呼一聲，又忽然想到現在情況，趕緊捂住嘴。

她挺身跪坐，讓大狗狗親暱地用頭抵著她的胸口磨蹭，哈哈吐氣的舌頭濕軟舔過她手心，留下一道臭烘烘的口水痕。

阿速卡愛憐地撫摸牠的柔順白毛，壓低興奮的語氣，問：「大壞壞你怎麼會在這裡？芍藥帶你來的嗎？」

大狗狗抬頭吐舌，尾巴興奮地左右搖晃。

「別顧著跟牠玩，看牠的背。」雷祖哈笑著提醒。

阿速卡聞言，雙手將大狗狗的頭抬起，發現牠背上用兩條繩索繞過前肢，綁了一塊布包。

她抬頭朝窗戶問：「這是？」

「拆開來看啊！」

阿速卡依指示解開繩索，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口牛皮水袋和一塊給僕役吃的無發酵麥餅，餅中夾著豆沙餡。

「這是食物？」

「嗯，我請芍藥準備的。我沒辦法把晚餐偷出來給妳，媽媽盯著呢，妳只好先委屈一下了。」

「小姐，很對不起，芍藥只能跟廚子要到這些粗糧⋯⋯」芍藥的聲音隔著重新關起的柴房房門傳來，其中滿是歉意。

「哥哥、芍藥，你們⋯⋯」阿速卡心中一陣感動，可是她又將水囊和麥餅包回布裡，放在身旁，挺起上半身正色道：「母親大人吩咐過，我在受罰時不能吃喝，你們的心意我、我很感動，可是⋯⋯」

「傻妹妹，妳再重新想一下，媽媽怎麼說的？」雷祖哈問。

「她⋯⋯」阿速卡努力回想，遲疑地回答：「母親大人說『念完十萬次之前，無論何人，都不許給她一滴水，一點食物』。」

「喔。」雷祖哈嘿嘿兩聲，反問：「所以是『無論何人』。那現在是誰送吃的喝的給妳呀？」

「⋯⋯是大狗狗。」

「大狗狗是人嗎？」

「不是。」

「媽媽規定不許給妳食物，有規定妳不能吃不能喝嗎？」雷祖哈又問。

「⋯⋯好像沒有。」

「那妳還擔什麼心？快吃吧！」

「哥哥，雖然母親大人是這樣說，但不是這樣⋯⋯」

「要不然是怎麼樣？妳不是最喜歡把媽媽的話當神旨嗎？」哥哥語氣嘲諷道：「妳現在怎麼隨便解釋她的命令？她說任何人都不許給妳食物，可沒說妳不能吃狗狗帶進來的東西。」

阿速卡還想反駁，但是腦袋一片空白，嘴巴只能像攤在泥地上的魚，一張一閉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聞到麥餅帶點油耗味的香氣，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作響。

雷祖哈聽見，笑了一聲，說：「快吃啦！要不然妳可會長不大，永遠都是小不點。」

阿速卡喉頭一咽，拔開水袋塞子，仰頭大口猛灌，讓冰冷的水滋潤乾裂的嘴唇與喉嚨。

她心中默念對天地間七百萬神靈的感恩，雙手拿起麥餅，貪懶地大口猛塞。

她到現在才明白自己有多餓。

「吃吧，然後趕快睡了。明天一早我去跟媽媽說說，要她放妳出來。」雷祖哈的吩咐裡，關懷與命令交織在一起。

阿速卡邊吃，邊用衣袖擦去臉上的食物殘渣，同時擦乾淚痕。

大狗狗也仰頭舔舐她另一邊的臉頰，舔去滑到一半的淚滴。

「你們⋯⋯」她小聲嗚咽道。

「睡吧。」雷祖哈再次吩咐。

阿速卡吃完麥餅，喝完水，將布巾與水袋整齊地疊在身旁的地上。

「不行。」她稚嫩的語氣卻透著堅決。

雷祖哈嘆了一口氣。

「哥哥，對不起。可是我是天雷家未來的宗主。母親大人給我的責罰，我不能閃躲，我一定要唸完。」阿速卡袖子一抹，把眼眶的淚擦乾，正色道：「哥哥，謝謝你，你回去吧。」

「我不要。」

「哥哥！」

「固執的不是只有妳。」雷祖哈打了個哈欠，從窗外傳來一陣窸窣聲。阿速卡的感應結界感知到哥哥枕著雙手，頭靠在柴房外的一棵樹根上，仰躺望著星空。

大狗狗前肢乖順地擱在阿速卡大腿上，頭跟著靠了過來。

牠的身體暖呼呼的，龐大身軀的體溫隔著單薄布料傳遞過來，驅走了深夜冒出來的濕寒地氣。

阿速卡雙手不自覺撫摸大狗狗的頭，大狗狗濕熱的鼻尖掃過她手，犬類帶點獸腥的鼻息噴過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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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夜晚沒這麼孤單了。

她重新直起上半身，用沙啞的嗓音小聲誦念：「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五萬三千兩百八十，對不起⋯⋯」

她閉上眼，像是在替懷中的白狗唱出安眠曲般，輕聲唸出成串的「對不起」。

「真是死腦筋的笨蛋。」雷祖哈雖然嘴上這樣無奈嫌棄，但他沒有起身離開，依舊隔著一道小窗戶，陪在阿速卡身邊。

「哥哥，你快點回去吧。」

「房裡有些悶熱，我在這乘個涼。哈啾！」雷祖哈的噴嚏聲逗笑了阿速卡。

「哥哥⋯⋯」

「閉嘴，念完妳的『對不起』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皎白月光穿過漸漸散去的雲與霧，從窗戶灑進柴房。

大狗狗蜷縮在阿速卡腿上，一人一狗互相暖著對方。那一聲聲「對不起」，伴著遠方漸漸響起的蟲鳴，隱隱從柴房傳出，徹夜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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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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