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番外：對不起（上）

史卡拉貝建城後七七七年，雷震野（四月初夏，阿速卡當年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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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天空佈滿密雲，空氣潮濕，微風吹拂掛在廊道屋簷上的風鈴，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蟬鳴懶洋洋地奏出，幾隻將死的蛾飄落在阿瑪萊家廊道的木頭地板上，穿著泰洛斯傳統服飾的僕人們用手一隻隻挑起扔進庭院裡。一些僕人端著木杯與棉布巾等在道場外，聞風不動。

阿瑪萊家的兩兄妹剛結束每日例行的結界法術練習，阿速卡喘著氣步出道場，幼小的胸脯劇烈起伏，急急端起僕人呈上的水杯，大口猛喝。

她的兄長雷祖哈（Retsuha）也跟著走來，端起另一杯水，豪邁地一口飲盡。

「飛鳥（音同阿速卡），妳的結界術越來越厲害，快要超過我了。」雷祖哈接過僕人端上的毛巾，深棕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感激。他邊擦拭後頸的汗邊笑著抱怨：「要入盛夏了，天氣真悶。」

阿速卡喝完水，把空杯遞還給僕人。方才與兄長的對練耗盡了她的全部法力，汗水浸透了肌襦袢，緊貼在胸前與背後，加上午後惱人的悶濕氣息，讓她更感不適。

但她更在意的是她的寵物「大狗狗」的狀況。

牠毛髮蓬鬆塊頭又大，阿速卡擔心大狗狗會因此得皮膚病，她一顆心掛念著，正默默計劃晚膳後得替牠梳洗剪毛。

「小姐，您辛苦了。」女僕芍藥的聲音輕如落花，她不疾不徐地跺步到阿速卡身邊，遞給她烘過花煙的濕布巾。

「嗯。」阿速卡伸手要拿，卻在指尖觸碰到布巾的瞬間暈了一下，一陣天旋地轉讓她身子一晃。

那是耗用法力過度造成的體力枯竭，阿速卡腳一軟。

她腳下的木板仿佛變成翻滾蠕動的泥濘，她左腳絆到右腳，驚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撞向芍藥，嬌小的肩膀猛地頂在芍藥懷裡。

芍藥驚呼著退了一步，不慎撞上身後的木架。木架晃動，架上一整排的練習用木刀紛紛哐啷啷傾倒，散落一地。

芍藥嚇了一跳，在安住阿速卡的身子後，趕緊蹲下來撿拾倒在地上的木刀，手忙腳亂地一隻隻歸回架上。

「啊、糟糕！」闖禍的阿速卡顧不得還在暈眩的腦袋，也跟著跪在地上，與芍藥一起收拾殘局。

她的心跳因為惶恐而猛跳，看著慌張的芍藥，她邊撿拾木刀，嘴上不自覺說著：「真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妳——」

「小姐快別這樣說，這是芍藥的錯。」芍藥趕忙安慰她。

就在此時，長廊的另一端傳來了細碎卻不可忽視的腳步聲。

「飛鳥。」母親大人森冷威嚴的聲音傳來，阿速卡與芍藥同時停下動作。

哥哥雷祖哈往一旁一讓，僕人也紛紛站開，母親大人慢慢穿過分列左右兩排的僕人，冷冷俯視跪在地上的阿速卡。

母親大人穿著史卡拉貝婦女當季流行的長袖晚禮服，但裙面上繡的是傳統泰洛斯式黑白松葉紋。她的一頭長髮挽起，有條不紊地盤在頭上，一支髮髻穿過固定，顯出她身為一家之母的威嚴。她肩披泰洛斯貴族傳統的披肩，上面印有仙鶴的圖樣，白色布料整齊得不帶一絲皺摺，披肩角落繡著阿瑪萊家的家紋——雨雲三雷電紋。

阿速卡手上還抓著木刀的柄，身子僵著，怕得無法動彈。

「起身。」母親大人命令道。

阿速卡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她不敢掙扎。

她放開手中木刀，刀身撞上地板，發出一聲悶響。

她順從地站起身來，低頭凝視腳尖。

下一瞬，一道風刮來，「啪」地一聲清響，她的左臉頰立刻火辣腫痛起來，耳鳴如雷一樣在她腦內轟然炸開。

這一巴掌讓阿速卡幼小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轉了半圈，隨即重重跪倒在地上。

芍藥驚呼一聲，伸手扶住阿速卡的頭。

「芍藥，妳在一旁候著。」母親大人的命令不可違逆，女僕芍藥只好撤手，乖乖起身站到一旁。

「天雷飛鳥（音同阿瑪萊・阿速卡），跪好。告訴我，妳知道妳錯在哪裡嗎？」母親俯視阿速卡，面容冷冽，竟把廊道上的熱意驅趕地一乾二淨。

「女兒知道。」阿速卡順服地回答。

「那妳說，『對不起』這句話，身為泰洛斯貴族，妳能向誰說？」

「稟告母親大人，是『君、親、師』。」阿速卡的頭低得不能再低了。

「所以，芍藥是妳效忠的主君？」

「不是。」

「她是妳的雙親？」

「不是。」

「她是妳的恩師？」

「亦不是。」

「她是誰？」

「她是天雷家的僕役，母親大人。」阿速卡回答的聲音微微發抖。

「而妳，飛鳥，妳是誰？」母親跪坐在阿速卡面前，修長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母親的海藍色瞳孔。

「我、我是天雷家未來的宗主。」

「身為妳的母親與代宗主，我有義務與責任教養妳，要讓妳知道天雷家的尊嚴，不可讓妳隨意揮霍，在下人面前卑躬屈膝！」

「是，母親大人。」阿速卡心中被恐懼充盈。

「天雷飛鳥，領命受罰。」母親威嚴不可撼動的聲音傳來。

「是，母親大人。」阿速卡俯身聽判。

母親正坐在阿速卡面前，下達冷酷的判決：「芍藥，把小姐關進後院柴房。她這麼喜歡說『對不起』，那就在柴房裡唸完十萬次才准出來。在這之前，無論何人，都不許給她一滴水，一點食物。聽到了嗎？」

「芍藥聽到了。」女僕鞠躬帶起的衣物窸窣聲傳到阿速卡耳內。

「母親大人！」雷祖哈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替妹妹開脫：「飛鳥也是練習太多，所以才一時不慎——」

阿速卡忍不住偷偷抬頭偷看哥哥。

「烈羽（音同雷祖哈），」母親側過頭，目光嚴峻地教訓雷祖哈：「就算再有疲憊，也不是讓禮儀鬆弛的藉口。不要替她說情。」

「這⋯⋯」

「哥哥，這是我的錯。」阿速卡忍著臉頰的腫痛說話，止住哥哥的辯護。她冷靜地起身，跟著芍藥往後院而去。

在與母親錯身而過之前，阿速卡怯懦地看向母親，瞄見她眼中一閃而逝的失望。

夏日午後的雨，現在才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下，打在廊道的屋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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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

暴雨將午後的暑氣沖刷殆盡，夜風帶著遠方史卡拉貝河的寒氣吹來，從柴房牆板空隙鑽進來，房內瀰漫乾枯木柴與灰塵味道，地板上雜亂鋪排的麥稈滲進了髒泥與河水的腥味。

阿速卡穿著在道場練習的衣物，把自己藏在柴房角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四萬九千八百二十。」阿速卡為了避寒，捲縮在半乾的柴堆旁，聲音早已沙啞得像被火灼過。

她每念十次「對不起」就在句尾附上計數。她手一抹，將差點湧出的淚擦去。

她是天雷家未來的家主，家主沒有權力享受哭泣。

儘管乾渴的感覺像刀割一樣在她喉嚨裡刮擦，她依舊不妥協，念出下一串懺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又唸了多久，她的神智開始昏鈍，聽著外面逐漸大聲的蟋蟀和其他蟲鳴，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一片白霧輕輕飄上眼簾，叫喚她進入夢鄉。

「對不起，對不，對不起⋯⋯」

她額頭越來越低，下巴抵在胸口上，聲音漸小，最後終於停止。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頭一歪，左肩撞到旁邊的柴堆，幾塊木柴掉到地上乒乓作響，嚇得她渾身一彈，立刻清醒過來。

「啊！對不起！」她雙手摀住臉頰，慌張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咦？」

她捂著的雙手緩緩握緊，指尖深深刺入臉頰。

「糟糕，我唸到多少了？我忘了——」她慌張地張望四周，想要回憶起剛剛到底數到哪了。

「怎麼辦，怎麼辦⋯⋯」她慌得六神無主，眼淚湧上眼眶，幾乎要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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