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番外：大骨湯溫泉（中）

史卡特一臉不可置信，指著泉水的食指氣得直發抖。他大罵：「不是啊，妳有沒有看到它在啵啵啵冒泡？妳有沒有聞到水的酸臭味？妳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根本是他媽丟了兩頭牛進去熬了三天三夜的臭湯！」

「理性點，我不會害你。」阿速卡安撫他。

「我很理性！我不要下去！」

「你太緊張了，這只是奶白色溫泉，是我們泰洛斯人評比最高級的療傷解勞名池。」阿速卡雙手叉在胸前、耐著性子解釋。

「妳要我下去，我就熟透，變成狼頭人肉羹了！」史卡特怕到連靈魂都在顫抖。

「給我下去！」阿速卡的耐心用完了。

她手一甩，一顆鴿蛋大的卵形飛錘連著細繩索從衣袖裡彈了出來，像飛蛇一樣扭曲繞圈，朝史卡特身體凌空竄去。

他早就習慣了阿速卡的各式暗器偷襲，一扭腰閃過，手穩穩抓住繩索，激動地喊：「我就知道，妳就是要把我五花大綁丟下去！謀殺啊！」

阿速卡猛地一步躍進，欺到史卡特身前，手一抬抓住他手腕，恨道：「講不聽，活在自己的幻想裡！」

史卡特上臂發力，一下把她甩上天，轉身就要跑。

阿速卡雙掌輕輕點在他肩甲上，空中原地翻圈，輕飄飄落。

然後一把抓住他的大狼尾。

「妳——」敏感處被抓，史卡特頓時雙腿發軟，差點站不住。

「過來！」她傾全身之力，把史卡特死命往溫泉拖去。

「不要不要不要——」彆扭害羞的感覺弄得他腦袋成了一團糨糊。他伸手掙扎，卻還是被她一步步拉到池邊。

「再抵抗就把你踹——哈、哈啾！」被狼尾扯飛的細毛刮到鼻子的阿速卡打了個大噴嚏，動作稍微停滯。

史卡特慌亂中向後一踹，正中阿速卡腰側。

「你——」她驚呼一聲，向後倒進白茫茫的溫泉煙霧裡，接著傳來嘩啦一聲。

史卡特另一隻撐地的狼足不慎一滑，下半身跟著跌進池裡。

還來不及感受泉水的炙熱，他下巴撞上地板，撞擊的反作用力讓他頭一後仰，身體跟著一股腦栽進泉水裡。

咕嚕咕嚕⋯⋯在水中，他只看到混濁的白，聽見泡沫飄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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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哈！啊哈！」史卡特慌張冒出水面，全身硬毛濕漉漉貼在身上。

他像條落水狗似地猛力甩動身子，把貼在上面的水甩成一團細霧，讓毛重新蓬鬆起來。

「要淹死了，要燙死了！我不要變成史卡特粥！」他大口呼吸，一邊朝岸邊掙扎走去。

「——要去哪裡呢？」阿速卡的聲音幽幽傳來，史卡特嚇得停步回頭，只見她兇著眼緩緩靠近，一臉怒容。

她下半身全浸在溫泉裡，水珠不斷從濕透的長髮滴下，狼狽極了。

「我⋯⋯上去脫個衣服。」他心虛說謊。

「你要是敢上去，我就再踢你下來！」阿速卡嘆了口氣：「要你好好洗個澡、刷個毛這麼難嗎？」

「狼頭人才不這樣洗澡！」

我們狼頭人習慣的是擦澡，才不會像這樣在滾燙泉水裡燉成一鍋爛肉。史卡特內心不停抱怨。

「你要多多嘗試新東西。」阿速卡踱到他身邊，泉水流過她腰際，嘩啦作響。

她指著奶色泉水說：「不要慌張，你冷靜體會一下，你的肉熟了嗎？水有這麼燙嗎？」

史卡特狼掌撩動水面，奶白色的溫泉其實沒想像中的熱，搭配午後山頂下吹來的冷風，反而還挺舒適的。

「泉水讓你的毛皮腐蝕潰爛了嗎？」阿速卡發問的同時，手一拉將繩索與飛錘收回衣袖，另一手抹去臉上的水漬。

「水是有點臭臭滑滑的，但是⋯⋯好像沒事？」

「所以別再鬼叫，給我乖乖刷毛。」阿速卡將手上的馬刷大力拍到史卡特胸膛上，越過他走向池邊，俐落地翻上去，水流像小瀑布一樣從披風邊緣流下。

史卡特苦著一張臉，盯著手上的馬刷。

「快點，衣服脫下來扔到這邊，我現在還能幫你弄乾。」阿速卡祭起結界，將渾身上下的泉水緩緩推出，在腳邊岩地積成一條小水窪。

「呃⋯⋯」

「動作！」

史卡特嘆了口氣，依序解下肩甲、腰帶與厚布甲，將這些衣物一件件拋回岸上。阿速卡背對他，手支著頭望向遠方山巒。

他脫光全身的衣物，認命地拿起馬刷刷洗自己的毛皮。

春季生長的短毛在馬刷上揪成一球球濕毛，為了不污染水質，他伸手一拉，把落毛搓成毛團丟回岸上。

他轉身一看，見到阿速卡坐在池子邊緣。

她依舊看著遠方，但是雙手抱著膝蓋，在披風中身體縮成一團。

「妳會冷嗎？」

「才不會——哈啾！」

「呃——」

「快洗！」

史卡特只好加快速度。

天空隨著太陽的落下漸漸變暗，冷風陣陣吹下，就算是溫泉蒸出的暖濕氣也沒辦法抵抗漸增的寒意。

「⋯⋯我說啊，」史卡特刷完胸前的毛，舉手刷起肩膀與後頸。他抱怨：「我們狼頭人真的不喜歡泡在水裡，妳為什麼要這樣弄我啊？」

「這樣比較乾淨又簡單。」阿速卡伸手到嘴前，呵出的氣在掌心凝成一團霧。

「妳每次都這樣，妳做事情都不顧慮別人的感受嗎？」

阿速卡沈默了。

「已經跟妳說毛會自然換掉，再不行我也會找時間用刷子把毛刷掉，妳就沒有半點耐心，就是要我馬上弄完，這件事不能等嗎？」

聽到史卡特的連串抱怨，阿速卡抱膝罩在披風裡的身子突然又縮小了一圈。

她背對史卡特，小小聲回答：「我⋯⋯只是覺得這裡很好，風景很好，氣氛也很好。哈啾！」

打完噴嚏，她抹抹鼻子，依舊看著遠方。

史卡特內心一陣惱怒。他不喜歡氣勢凌人的阿速卡突然變成這副受傷的模樣，他不認識這樣的她。

他煩躁地抓抓頭，又抓下一撮細毛。

「好啦，妳說的有道理，這樣一次洗完是比較快啦。」他語氣扭扭捏捏地退讓。

阿速卡只是盯著遠方的山巔，輕輕呵氣。

「妳真的不覺得冷嗎？要是感冒怎麼辦？」

「那也是你害的。」阿速卡淡淡回應。

「妳乾脆下來算了，溫泉裡面真的比較暖。」史卡特刷完肩膀，手一後撈，刷起狼爪最難搆到的後背。

「我才不要。」

他看見阿速卡悄悄回頭偷瞄，發覺他看到了，又趕緊把頭轉回去。

「哎，隨便妳。」他聳聳肩，繼續跟手搆不到的部位奮戰。

「你又在做什麼？」

「跟我的背奮戰啊！」史卡特左搓右貼，就是刷不到背上的毛，他開玩笑地說：「這就是肌肉練太壯的壞處，手臂卡卡的摸不到背中間。」

「少吹噓了。肌肉大塊，打起架來也沒厲害到哪去。」

「哼，妳的眼裡看到什麼，心裡都只有想到打架。」

「我才——」話說到一半，一陣向晚寒風吹過，阿速卡不自覺用披風裹緊身子。她嘴唇抿緊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所以？」

「有點冷。」她手指輕輕撩撥溫泉水，眼睛盯著水面蒸騰的霧氣，堅拒的立場似乎有些動搖。

「所以我剛才說『要不要下來』？」

「你！」阿速卡指著史卡特，但臉依舊避過史卡特的身子。她辯解道：「我下去也是因為要幫你刷毛，不要誤會！」

「喔。」他拉高尾音回應。

「頭轉過去！敢偷看就宰了你！」

「誰要偷看⋯⋯」他轉身背對阿速卡，繼續跟自己的背肌奮戰。

他聽到背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寬衣解帶的聲音。

史卡特狼耳輕輕豎起，聽到了阿速卡解下斗篷銀扣的喀噠聲，還有沈重布料落地時的砰咚聲。

聽到脫下長靴時，長褲布料與皮製靴身的摩擦聲，還有木製靴底輕扣在岩石上的輕響。

聽到解開腰帶，將腰包與劍鞘放置在地上的叮噹聲。

「等下又要重新保養刀子跟藥材包了⋯⋯」阿速卡的抱怨與指甲刮擦襯衫金屬鈕扣的聲音一同傳來。

接著是濕透但折成一疊的衣褲啪噠一聲落在池邊的悶響。

然後，微微傳來阿速卡解開緊縛的束胸帶時，身心放鬆的輕聲一嘆。

最後是腳趾輕觸泉水、赤足劃開溫泉水流，讓流水聲產生了些微變化。

一股淡淡可可香氣隨之飄來，混在極臭的腐蛋硫磺味裡，幾乎聞不出來。

但史卡特對她的味道極度敏銳，就算混在屍山血海裡他也能認出來。

他背後傳來阿速卡涉水而來的嘩啦聲，一隻手摸上他卡在背後的手腕，將馬刷一把搶過去。

阿速卡的左手緩緩靠在他的背上，右手拿著刷子替他刷起背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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