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第十四章，我更危險（四，完）

「妳沒事了、沒事了⋯⋯」阿速卡揭開蓋在小玫瑰臉上的斗篷與布袋，從懷中掏出手巾，不自覺地伸向她，想要擦掉她額頭細汗與滿臉淚痕。

小玫瑰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手舉起來擋掉阿速卡擦汗的手，臉轉過去不敢看她。

方才在回憶幻境中的可怕場景又再次刺痛阿速卡的心，她柔聲安慰：「妳不要亂動，妳的回憶不會傷害我，而我不會離棄妳，他們不能傷害你，因為我跟妳在一起——阿蓮娜，翻譯給她聽。」

「什麼回憶？」阿蓮娜皺眉一問。

「妳沒被波及到嗎？」

「阿速卡媽媽，妳說小玫瑰傳給妳的回憶嗎？」阿蓮娜搖頭，「不，末梢只能向節點傳送最清晰的回應，我們身為末梢，只能感受到她的恐慌情緒。」

「很好。」阿速卡鬆了一口氣，看着懷中無力掙脫但還在顫抖的小玫瑰，再次命令：「翻譯給她聽，她現在沒事了，有我在，她不會有事！」

阿蓮娜照辦。小玫瑰聽完後，啜泣著把頭埋進阿速卡的柔軟胸脯裡，像個受傷尋求安慰的小女孩。

阿蓮娜帶著歉意說：「小玫瑰說她真的很抱歉，她不是故意把回憶傳給妳的，她看到壞人的臉，一時失控。」

「我不怪她。」

「是什麼回憶？」阿蓮娜追問。

「妳不要再問了！」

「是古德溫嗎？」

「不准提他的名字！」阿速卡一聲怒斥，嚇得阿蓮娜倒退一步，連小玫瑰也停止顫抖，抬起頭害怕地看著她。

「我⋯⋯」阿速卡發現自己被怒火沖昏頭，一時間尷尬地抿起嘴來。

阿蓮娜捂著胸口輕嘆一口氣，切換了語言，用遠比泰洛斯語流暢的史卡拉貝語說：「我的童年就在貧民區生活，如果是跟古德溫有關的回憶，我——我當然知道小玫瑰碰上什麼事。」

她轉頭看向其他同胞，一一看向他們哀戚的面容，說：「我的同胞，或多或少都跟我說了古德溫對他們做的事，阿速卡媽媽。」

「這⋯⋯」

「所以，我們更感謝妳的決斷，沒有妳救我們出來，我們只能困在惡夢裡了。」

阿速卡沒有回答，只有風聲呼嘯。

還有風聲帶來遠處的狗吠。

她轉頭一瞥，剛好看見遠方山腳下的追殺隊伍小如豆子，排成三三結陣通過光禿禿的砂岩緩坡，走進山腳邊的紅杉林。

阿速卡內心馬上開始計算敵我的剩餘距離。

「可惡，我們得快——」她正想要把小玫瑰扶起，舌尖卻傳來一道腥鹹味。

那是從小玫瑰傳來的可怕情緒。

是極端痛楚轉化而成的血腥味。

阿速卡心一驚、轉頭查看，才發現小玫瑰蓄意用雙腳夾住長袍下擺，像在隱藏什麼似地。

她的一雙長腿在微微顫抖。

阿速卡急躁地伸手推開小玫瑰的左腿，讓隱藏的下擺布料顯露出來。

那布上滲滿綠色斑斑漿血，從小玫瑰兩腿之間延伸到腳踝上。

她抬頭一望，才發現點點血跡從小玫瑰腳上一路延伸出去，方才她壓陣時踩到的綠色汁液，就是小玫瑰的血。

她想也不想，手就蓋上小玫瑰的腹部展開小巧精密的偵測結界。

結界如同撒出去的漁網穿透布袍與肌膚皮肉，深入小玫瑰的臟腑。

結界延展出的纖細觸感告訴她，小玫瑰的生殖腔體又再滲出鮮血，更內部的儲精囊承受不了劇烈的強行軍，一抽一抽地痙攣，溢出濃稠的液體，一股股滑進生殖腔、滲入傷口，讓小玫瑰痛得隱隱顫抖。

「妳又出血了？」阿速卡吃驚地問：「妳為什麼不說？」

小玫瑰臉色慘白，眼角噙著淚、悽然一笑。

「妳⋯⋯妳為什麼都不抱怨？」阿速卡心疼地撫著小玫瑰汗濕的瀏海。

「阿速卡媽媽⋯⋯」阿蓮娜帶著歉意回答：「小玫瑰要求我不可以跟妳說。」

「為什麼？」阿速卡沉痛地問。

「她說她不可以拖累大家的速度，所以就算痛了，也要——」

「我真是個——」阿速卡緊咬嘴唇，自責的聲音從牙縫中溢出。

「不，阿速卡媽媽，這不是妳的問題——」

「才怪，這是我的錯！」阿速卡一手緊扣小玫瑰肩膀，將她緊抱在懷中，另一手拍在自己額頭上，自責地說：「都怪我昏了心，只在乎完美的計劃，沒注意你們的狀態，沒發覺她的異狀，不，我其實心裡知道會變成這樣，但還是要你們繼續，我⋯⋯」

她想說出「對不起」三個字，話卻硬生生卡在嘴邊出不了口，母親冷冷的教誨竄進腦海：

「她是妳的誰？天、地、君、親、師，她在哪一邊？」

「我、我——」阿速卡痛苦地搖頭，抵著額頭的手掌越拳越緊。

她的武士尊嚴拒絕示弱。

「我——」她痛苦嗚咽著，淚卡在眼角，卻流不下來。

突然，五隻冰冷纖細的手指溫柔地蓋在她手上，嬌弱但堅定將她的手從額頭挪開。

阿速卡睜眼一看，那是小玫瑰的手。她張著一雙濕潤的大眼，雙手輕輕扳開阿速卡緊握的拳頭。

顫抖的拳頭鬆開，掌心裡躺著一撮黑絲斷髮。

自我懲罰的無心之舉，居然能一手拔下這麼多頭髮，卻絲毫感覺不到痛。

小玫瑰搖搖頭，哀傷地對阿速卡微笑。

「阿速卡媽媽，妳不要這樣！」阿蓮娜面色憂慮地跪在阿速卡身前，兩手搭上她雙肩。

阿速卡見大家圍在她身邊，眼神流露關懷，憂心的情緒化成苦澀不斷衝擊她舌尖。

「我⋯⋯」她盯著小玫瑰的臉，又看向與袍子上的血跡，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阿速卡媽媽，壞人會不會追上來？妳能像上次一樣幫小玫瑰止血嗎？」阿蓮娜倒是很冷靜地問。

「我⋯⋯」阿速卡右手握拳壓抑體內湧出的顫抖，強迫自己冷靜，「時間不夠，等我封住她的傷口，他們也追上來了，何況她好了也需要靜養，要不然傷口還是會馬上裂開。」

「那、那我們一起來對付他們，就在這裡對付他們！」阿蓮娜重提方才的計劃。

「不行，你們根本不是對手！」

阿蓮娜才開口想辯解，躺在阿速卡懷裡的小玫瑰卻突然激動地抓住阿蓮娜的手，好像在說什麼。

「不，不行！」阿蓮娜用泰洛斯語對小玫瑰說：「我們才不會拋下妳逃走！不要！」

「什麼？」阿速卡問道。

「小玫瑰剛剛說：『不要管我，快逃！快帶大家逃！』」阿蓮娜邊說邊搖頭，淚都快滴出來了。

不要。

不行。

阿速卡深吸一口氣，心中有了抉擇。

她緩緩將小玫瑰上半身放平在草地上，向阿蓮娜吩咐道：「妳現在是領隊了，妳要帶大家躲起來，想辦法保護大家，照顧小玫瑰。」

「咦？」阿蓮娜一臉疑惑。

「至於妳，妳要好好休息。」阿速卡小聲地吩咐小玫瑰，接著將水囊與雜物袋解開，依序安置在地上，又起身將長短兩把戰刀拔出，讓刀鋒在朦朧的光影中閃爍，粗略檢查刀刃與手柄的纏皮。

「阿速卡媽媽，妳在做什麼？」阿蓮娜一臉擔憂地問。

「檢查裝備，我要回去收拾他們。」阿速卡將刀插回鞘內，她語氣冷如冬風。

「可是妳剛剛說要等晚上有迷霧掩護時，才要——」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阿速卡看向躺在地上休息的小玫瑰，解釋：「計劃變了。小玫瑰不能移動，他們馬上就會追上來。既然如此，乾脆回去屠了他們。」

阿蓮娜一臉驚愕地看向小玫瑰。

小玫瑰聽完阿蓮娜的翻譯，嚇得雙手撐地想要起來。

「阿——阿速卡大人，快逃！」小玫瑰邊掙扎，邊用生澀的泰洛斯語懇求。

略微吃驚小玫瑰學習語言的能力，阿速卡神色決然地說：「不，我不會丟下你們任何一人逃走，這次，不逃了。」

「快逃！」小玫瑰看著她，眼淚溢滿眼眶。

「阿蓮娜，妳不是說過綠樹小精靈遺忘壞事特別快？」

「但是這種程度——」

「算了。」阿速卡蹲下身子、放下刀鞘，手抵在小玫瑰肩膀上阻止她起身。

阿速卡憐惜地說：「看來⋯⋯你們再能忘，也沒辦法讓妳忘記那些王八羔子的臉。」

當她講出「王八羔子」這組髒字時，早上才被教訓過不能罵髒話的阿蓮娜似乎愣了一下。

但同時一股痛快感從阿速卡心頭湧起，好像有一道母親禁錮在她的靈魂上已久的枷鎖突然崩開。

「阿速卡大人——」小玫瑰小聲哭泣。

阿蓮娜在小玫瑰身旁坐了下來，扶穩她的身子。

「他們很壞、很危險！」阿蓮娜高聲翻譯小玫瑰的話。

「是呀，阿蓮娜，妳沒遇過他們。他們都是我同事，實力強悍，很危險。但是——」阿速卡牽起小玫瑰的手，慎重地交給阿蓮娜。

她自己執起地上的戰刀，穩穩站起。

一陣山風吹來，枯枝死葉紛紛刮過眾人臉龐；勁風吹開阿速卡的血紅色斗篷，撩起她一頭長髮。

她左手緊握劍鞘、揚起雙眉，平靜地說：

「我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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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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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gd3zdl5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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