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心 - 番外：汪汪汪（下）

戶外強風一陣一陣，挾帶碎雪掃在有破洞的木牆上，有如潑沙聲。

史卡特睡不著。

他縮起身子團成一球，尾巴曲起蓋在身上，肚子裡還有剛灌下的烈酒，暖意從體內深處緩緩散出，胸口熱烘烘的。

但爪子與尾尖有點涼意，向著身軀絲絲蔓延。

儘管身上蓋著粗布毯子，牆上有阿速卡施放的隔離結界擋住大部分寒氣，房間中央還有炭盆供暖，但室內依舊隨著夜越深而漸漸苦寒起來。

但其實讓史卡特睡不著的，是睡在床另一半邊的那個人。

他有點在意。

不，其實他很在意。

他覺得阿速卡今天的反應有點怪。突然要他睡一同間房、突然要他分享同一張床、突然換一件從沒穿過的睡裙，像個小孩一樣轉圈圈展示。

然後突然莫名其妙吵起架來，像兩個蠢蛋一樣。

太幼稚了我們兩個，不該這樣的，也許要把耳朵放下、尾巴縮起來跟她道歉？史卡特內心思索。

才不要，哼。史卡特想到阿速卡傲慢的言論，一股氣惱衝上來，嘴中尖牙緊閉。

但他也不禁細想，一路從紅銅山區走來，越接近史卡拉貝城，她的情緒就越焦躁易怒，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難不成⋯⋯

史卡特動作極緩地豎起耳朵，聆聽。

阿速卡的呼吸勻稱、深沉，但是她的心跳聲背叛了她。

她的心臟砰砰作響，像是在原野狂奔的兔子，後有餓狼追趕。

她渾身散發薄汗籠罩在皮膚上的氣味，混合了水氣、熱可可、薑皮、玫瑰幽香、鹽鹹以及一種人類女性特有的奶甜味。

「妳還沒睡吧？」史卡特小聲咕噥。

阿速卡沒有回話，但她鼻子輕噴一口氣的聲音，史卡特聽得清清楚楚。

「睡不著？」他轉頭看向斗篷充當的布幕，阿速卡的身影在炭盆微弱光芒映照下，透在幕上。

她胸腹的曲線像積雪的紅銅山巒一樣美麗。

「你管我？」她沈默半晌，冷回。

「這麼兇？」史卡特口氣委屈地反諷：「關心妳也要挨罵呀？」

阿速卡舉起手，蓋在自己臉上，悶悶地說：「哈士奇⋯⋯」

「哼。」

「哈士奇，明年春天，你會遵守約定，跟我在公會總部碰頭嗎？」

「會啦。」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阿速卡又問了一次。

「妳腦袋是有什麼問題？」史卡特皺眉反問：「我都說會、會、會，還一直問？」

「⋯⋯沒事。」阿速卡把蓋在臉上的手掌移開，再次翻身背對史卡特。

他搞不懂，這女人的腦袋像一團棉花裡的一坨繩結一樣複雜，到底在想什麼他一點也弄不清。

身體的味道和言語中洩漏出來的信息，能顯露心中想隱藏的事物，只是要靠經驗與智慧推敲。

他與阿速卡相處的經驗夠了，光是聞到味道就知道她的心情；但是他的智慧不夠，看不透為什麼無論她是害羞、驚訝、不管什麼時候，臉上永遠是讓他看不透的生氣表情。

他簡單的腦袋決定重新想一遍剛才的對話，以及她一天從早到晚身體的氣味變化。

方才，她輕聲詢問：「所以，你冬天都不會待在史卡拉貝？」

她的側臉在炭火的照映下，有些落寞。

在床上，她的手蓋頭，悶悶地問：「哈士奇，明年春天，你會遵守約定，跟我在公會總部碰頭嗎？」

她的身體散發了些微恐懼的氣味，聞起來是汗鹹中帶著苦澀。

她就像個小孩一樣，一直問個不停。一點也不像平常冷酷寡言的強橫武者。

要他答應，一定要在春天時與他在史卡拉貝會合。

突然，史卡特靈光一閃，她的對話與情緒突然融合成一個整體，他大概猜到阿速卡生氣的原因。

她怕她一天到晚挑惕他、嫌棄他，最後終於受不了，等到回城後，他就會找個藉口跑了，明年就這樣默默拆夥了。

到時候，她又會回到單幹狀態，自己得親自處理一切麻煩事，沒人管住她荷包，一下就把錢花光，又接不到好任務，很快會變回窮光蛋。

哼哼，會怕了吧？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嗎？還敢欺負我啊？史卡特嘴角忍不住得意地翹了起來。

「我說，阿速卡⋯⋯」

「什麼？」阿速卡的心跳突然又變大聲。

為了避免他說的太得意，刺傷阿速卡脆弱的自尊心，史卡特腦中思索半天，只能擠出一句安慰：「妳放心，我跟妳合作愉快，我小孩的生活費還得靠一起賺到的任務酬金支付，我絕不會蠢到跟妳拆夥。雖然說妳真的很不好說話⋯⋯」

阿速卡的心跳又緩了下來，她悶悶地回了聲「喔」之後，又不說話了。

總感覺沒安慰到她。史卡特搔搔後腦勺，問：「沒事的話，我真的要睡了。」

阿速卡沒回答。

史卡特決定不管她，打了個大哈欠，翻身背對她，張嘴吐舌睡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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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中，史卡特才剛夢到在森林裡用四肢奔走、追趕山豬獵物的快樂經驗，但一股詭異的觸感將他拉出夢境。

有東西落在他腳上。

他身體抖了一下、低頭一看，居然是原本掛在繩上的逆箭斗篷整件掉了下來。

他背後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一口暖氣吹拂到他尾尖。

他不假思索，尾巴一推，卻發現尾尖被一個柔軟溫熱的身軀擋住了，伸展不開來。

阿速卡居然穿過中線，偷偷摸到他背後，臉頰靠在他尾巴旁。

所以斗篷是她潛過來時不小心碰到，整件給捲下來了。

他心中一喜，呵呵一笑，說：「嘿，妳越線，妳輸了！」

阿速卡渾身一僵，什麼話都沒說。

一股凜冽殺意從背後傳來，史卡特的頸毛紛紛豎起。

「喂，妳不要認賭不服輸啊。」史卡特在懇求饒命前嘴硬了一句。

殺意突然消失，阿速卡身子一縮、扭捏蠕動了一下，遲疑地回了一句：「汪汪汪。」

聲音很小很細微，但是卻前所未見地可愛。

史卡特腦袋頓時充滿疑問，傻眼回頭問：「什麼『汪汪汪』？」

他看到阿速卡縮著背，雙手縮在胸前，眼角閃著小小的水光，用著受傷小狗的語調回應。

「⋯⋯汪汪汪。」

史卡特啞了一會兒，才想起他們剛剛打賭的內容。

「——還是你要『喵喵喵』？」阿速卡臉頰熱烘烘的，一雙濕潤大眼瞅著他不放。

「我——妳還真的把剛才打的賭當真了？」

阿速卡沒回話，但是一雙手不自覺地絞了起來。

「妳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認真了。」史卡特爪子搔搔頭，皺眉說：「算啦，我實在搞不懂妳在想啥。妳要跨過來就過來吧，反正床也很大。」

他看見阿速卡眼睛突然睜大，眼中似乎放出光芒。

她挪了挪身子，又稍稍朝他的背靠近了一點。

「明年春天——」阿速卡的話還沒說完，史卡特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詢問：「會啦！」

「——不要丟下我。」

史卡特聽到她像是受傷小貓的語氣，只好嘆了口氣，回：「會啦！就算是爬過屍山血海，我還是會到。」

阿速卡的短促笑聲從他身後傳來，史卡特回頭一看，見到她嘴角還沒隱藏起來的淺淺微笑。

「好。」她呼了一口氣，安心地閉起眼。

史卡特盯著她的側臉一陣，確定她真的放鬆睡著了，才緩緩閉上眼，繼續方才被打斷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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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強風撞上驛站的屋頂，發出碰的一聲，史卡特瞬間驚醒。

他微微睜眼，發現室內一片漆黑，看來炭盆已完全熄滅了。

溫度降得更低了，寒氣終究從門板牆縫鑽了進來，冷得連結界也擋不住。

他的大爪撥弄蓋在腿上的斗篷，本來還想把尾巴捲回來蓋在身上。

但是拉不動，因為有人抓著、死死不放。

史卡特回身一望，看到阿速卡的手抱著他的蓬鬆大尾巴取暖，睡得香甜。

他的尾巴！

史卡特心中一慌，下意識往床緣靠過去，想要偷偷地把尾巴從她懷裡抽出來。卻沒想到她也跟著往前挪，就是死也不讓他把尾巴奪回去。

他覺得阿速卡有點過分。

「喂⋯⋯」他的低吼夾雜些許不滿。

「⋯⋯我冷。」阿速卡可憐兮兮地說，進一步把臉埋進溫暖尾毛裡。

史卡特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抗議或取笑她，但是在未滅的餘炭微光下，有強大夜視能力的狼頭人看到阿速卡的另一面。

她穿著絲質白色睡袍，跟白天閃耀凜冽氣勢的戰鬥法師完全不同，現在就像個小小的可人兒，縮成一球、雙手抱緊他的尾巴取暖。

就好像年幼的狼頭人幼崽，在冬夜營帳跟父母擠在一起取暖一樣，看起來真的有點可憐。

妳冷，就把我最珍貴的蓬鬆尾巴借妳。

史卡特輕嘆一聲，把頭轉了回去，尾巴用力一推，滿滿覆蓋阿速卡裸露冰冷的胸脯。

他嘴上碎念：「就跟妳說那件睡裙太短，會冷⋯⋯算了，今晚尾巴借妳。」

「我喜歡這件睡衣。」阿速卡突然一句毫無關聯的回答，讓史卡特摸不著頭緒。

她手輕輕婆娑著他的尾毛，嘆了一口氣，說：「沒關係，這樣就很好了。」

「什麼？」

「這樣，就很好⋯⋯」阿速卡的語速越來越慢，話還沒說完，又重新睡了回去。

史卡特覺得她應該在說夢話，也就沒細想，自己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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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鳥叫聲吵醒了史卡特，他起身揉揉自己的肩膀。

睡了一整夜，動都不敢動怕吵醒她，右臂整個僵掉了。史卡特邊捶著肩，內心大大抱怨。

不只是手，腳跟臉也是麻得不得了，更別提尾巴了⋯⋯

說到尾巴，他下意識地抽回尾巴，發現毛全塌了，被壓得扁扁實實。

他轉頭往後看，赫然發現阿速卡早就醒了，側著身躺在他身後，尾巴的餘溫還在她胸口蒸散。

一雙海藍眸子像獵殺老鼠的貓般盯著他瞧。

史卡特一驚，小心翼翼地問：「嘿，妳醒啦？」

「是。」

「睡得怎麼樣？」

阿速卡眉頭一皺，身上的怒意突然跑光了。她扭捏了一會兒才吞吞吐吐承認：「從沒睡得這麼安穩過。」

「但是我昨天腳踢到妳。」

「那部分不算。」

史卡特手順著自己的尾毛，「嗯，妳真的睡得很熟，連——」他的手爪停在尾尖，那邊的狼毛濕濡了一小塊。

他定睛一看。

阿速卡很不好意思地偷擦嘴角，把還沒乾的口水擦掉。

「這是口水？」他震驚質問。

「我，嗯⋯⋯」

史卡特一臉不可置信地抓起衣角就要擦。

「等一下，我來整理——」

「不要。」史卡特抓著尾巴躲開她慌張伸過來的手，說：「我自己來。」

阿速卡雙手蓋在臉頰上，遮住如火燒上來的害臊，急道：「不要跟別人講，要是你敢說出——」

「知道，就把我的頭扭下來對不對？」史卡特沒好氣地邊擦邊搖頭。

阿速卡害羞地抱膝縮成一球躲到床緣，這幅稀有畫面實在讓他生不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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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退房趕路，一樣是在傍晚的暴風雪中投宿下一間驛站。

史卡特打量錢包，又想到阿速卡縮成一團的身子在床上瑟瑟發抖的畫面，當他聽到阿速卡要兩間房又沒有時，史卡特在阿速卡的訝異眼神下，主動提議租一間雙床房。

再一日，也是只租一間房。在到達史卡拉貝城分別之前，他們一人一狼也只租一間房。

有時候是兩張單人床，運氣不好就只是一張大床。

但他們很有默契地分邊睡。

有時候，早上起床時，史卡特會發現他的尾巴又被阿速卡當成抱枕拉過去抱一整夜，被擠得扁扁的。

又要花大把時間重新理毛，這讓他有點惱怒。但，一想到阿速卡身為一宗泰洛斯武士的掌門大宗師，晚上居然要抱著他的大尾巴才能睡得像小孩一樣安穩，跟她白天飛揚跋扈的形象實在反差太大了。

這小秘密讓史卡特有點暗自得意，自己的大尾巴果然又鬆又軟，連阿速卡都抗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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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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