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薩的夢 - 黃昏的天台

KASUMI的夢.docx 已寄出。

房間沒有開燈，也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在昏暗的室內，楊子霞窩在被子裏，在「小說烏托邦」聊天室寄出了小說文件檔。她握著手機，緊張地按主頁鍵跳出聊天室，又再按軟件圖標跳回來。

看到「鶴織輸入中.....」的灰色字句，她就緊張得要命，雙腿像在泳池踢水般上下上下咚咚地拍打床褥。

關掉螢幕，又開啟，然後手機震動一下，嗡。以黃昏中的天台為背景圖的聊天室彈出一條新訊息。

鶴織：KASUMI的故事前半段還不錯。後半段的發展太跳脫了，前後情節不連貫。

鶴織的頭像是一隻水墨仙鶴，臨水照影，姿態淡然，眼神似有幾分批判。

那就是寫得不好吧？楊子霞頓時洩氣，懊喪地丟開手機，下巴壓在柔軟的枕頭上。

嗡。手機又震一下。她連忙又點亮手機螢幕，手忙腳亂地解鎖去看那條新訊息。

柑橘兔：不是啊，我覺得KASUMI寫得很好啊，將我們相遇的故事寫得超級無敵浪漫的！鶴織，她還把你這隻臭鳥寫得很帥欸。

柑橘兔的頭像裏，捧著橘子汽水的兔耳少女露出甜美可愛的笑容，為人加油打氣。

超級無敵浪漫。楊子霞的心怦怦跳。

嗡。

柑橘兔：前面將學習壓力寫成學校樓梯倒塌也很有想像力，有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味道~

很有想像力。楊子霞臉頰一熱，手臂勒緊枕頭。有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味道！

嗡。

柑橘兔：KASUMI很有寫作天份唷！ (⁠人⁠*⁠´⁠∀⁠｀⁠)⁠｡⁠*ﾟ⁠+

很 • 有 • 寫 • 作 • 天 • 份！被誇獎的楊子霞比領到年級第一的成績單更興奮，情不自禁地踹了一下床褥，在被子上來回打滾，頭髮散得滿臉都是。正興奮忘形之時，門口傳來兩聲敲門聲。楊子霞僵住，匆匆撥了撥頭髮整理儀容，才爬下床去，小心地開門。

門後是捧著藥盒和水杯的媽媽。

「子霞，該吃藥了。」

媽媽的語氣很柔和，但楊子霞還是有幾分惴惴，乖順地接了藥物，就水喝下。

「怎麼臉這麼紅，是不舒服嗎？」柔軟的手掌貼到楊子霞額頭，淡淡的茉莉香水包圍著她：「房間好像有點悶，待會記得開窗透透氣。」

媽媽似乎準備去上班，一身整齊的襯衫襯裙，臉上化了淡妝，溫文爾雅，是個體面的社會人士。

楊子霞像被光照到的影子一樣縮了縮，訥訥地用鼻音應了聲「嗯」。媽媽溫和道：「子霞，生了病就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爸媽只想你好好的。」

心臟緊了一下，溢出一點點羞愧。

「好的，媽媽。」楊子霞小聲說。媽媽摸摸她的頭，囑咐她記得開窗通風之後就出門上班了。

楊子霞到洗手間洗臉。嘩嘩的流水聲中，她抬頭望著鏡裏那個頭髮散亂、神色頹靡、穿著鬆垮卡通T恤的休學少女。

已經有點想不起自己穿著校服裙、頭髮後梳露出飽滿額頭的好學生樣子了；高材生的幻影如同肥皂泡，爆破以後只殘留一手討厭的黏膩泡沫。

大家一起讀高一，只有你搞成這樣。失敗者、草莓族、玻璃心、廢物、米蟲──她往自己臉上潑了把冷水，打個哆嗦，截斷那一串熟悉的咒罵。

擦乾臉以後，她回到房間，依媽媽所言開窗通風。

陽光與馬路行車的雜音同時瀉入室內。顛顛盪盪，是大貨車碾過減速丘，貨櫃發出的顛簸聲。在光明中，雜亂的一切無所遁形：凌亂的被褥、塞滿書架的勵志心靈雞湯書籍、一地皺巴巴的紙團，是軟弱失敗者的溫床。

羞恥剎那潮水般淹沒心頭。她霍然反手拉上窗簾，房間恢復陰暗。楊子霞再次蜷縮在被窩裏，捧起手機，拋棄周遭亂七八糟的一切，再次鑽進小說烏托邦裏。

說甚麼好呢。拙於言詞的水手服少女眨著赤色眼眸，苦苦思索大半天，手指一圈圈捲著柔順的烏黑髮尾，終於認真地奉上了真摯的回覆。

KASUMI：謝謝你們願意閱讀我的故事。能與你們相遇，是我生命裏最最最最最幸運的事。

「嘖嘖，KASUMI太客氣了唷。」

黃昏的天台上，柑橘兔坐在水塔邊緣，迎著夕陽蜜色的光華露出慵懶的笑靨，垂著的雙腿愜意地前後晃動，橙色皮鞋上鑲嵌著的金色珍珠閃閃爍爍：「我們可是朋友啊！喂，臭鳥，你說是不是？」

鶴織負手而立，一襲雪白長袍被夕霞浸染成華美的淺金。轉身時，衣裾上的雲狀暗紋閃爍微光，不苟言笑的臉浸潤在暖芒中，顯得溫和許多。

「嗯。」他說。「是朋友。」

鐵絲網外，巨大的半輪落日散發刺目光芒，讓KASUMI雙眼冒出淚花。她剛用手背擦去淚水，就看見柑橘兔在朝她招手：「上來坐呀。這邊風景超級無敵好看的！」

於是KASUMI忙沿著梯子爬上去。盤膝坐在水塔上，視野便超脫了鐵絲網的圈禁，綺麗天空無限地往外拓展。香檳的金、玫瑰茶的淡粉、葡萄酒的赤紅，不飲也醉人。

趁水手服少女看得入神，柑橘兔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脖子。KASUMI呆呆地望著她，任她親暱地戳自己的臉蛋。

「KASUMI，繼續書寫屬於你的故事吧。」柑橘兔將她的嘴角往上推，拉成一個彆扭的笑容：「只要繼續寫，一切都會變好的唷。」

一切都會變好的，嗎？

KASUMI迷惘地眨眨赤紅的眼睛。鶴織攏起寬大的袖子，也端正地在另一側盤膝坐下。

「是的。」他也說：「只要寫下去，會好起來。」

風從天空的盡頭湧過來，如同溫泉般的暖意洗過水塔上並肩而坐的三人，髮絲與衣擺在半空飄逸地搖曳。

此時此刻，黃昏與我們同在。

水手服少女閉上眼，用一滴琥珀將這刻封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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