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伴月 - 日常做戲

「夫君……」宋嬋的聲音滿是哽咽，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作為「嬌弱」的深閨女子，見自己一生的依靠死而復生，自然該是喜極而泣、哭哭啼啼的，要是一臉鎮定，那可太不合理了。

慕容瑾也沒料到自己會有這個舉動，他揉了揉宋嬋的髮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回來了，抱歉，讓你受驚。」

「不……夫君無事就好，是嬋兒失態。」她又拭了拭淚，然淚水仍舊嘩啦嘩啦的流。

看著這幕，慕容瑾的眸色閃過一瞬不耐，宋嬋先是繼續啜泣，而後看準時機，漸漸緩下情緒。

眼角還是濕潤的，面頰仍是沾滿淚水的，宋嬋調整了姿態，收起白帕，替慕容瑾打開瓷蓋，候在一旁。

「湯涼了就不好，將軍趕快用吧。」她的語氣稍嫌急促，卻又不失穩重。

慕容瑾瞥了她一眼，而後拾起勺子嚐了一口，點頭表示肯定「嗯，味道不錯。」

宋嬋聽著，淺笑以對。

這湯自然該不錯，那本來是自己要喝的，也就是楊耘派人熬的那甕，是她「體恤夫君」，這才讓給男人。

「別站著了，你也過來，喝幾口熱湯暖暖胃。」想起她該是剛醒，慕容瑾把玉甕往女孩的方向推了推，宋嬋往前走了幾步，停在甕前，卻遲遲沒有其他動作。

「怎麼了？」男人放輕語調問。

「……此處只有一隻勺子。」宋嬋說著，小臉逐漸染上一某紅暈。

言下之意，要嘛兩人共用一勺，要嘛讓人現在去拿來，要嘛她不喝。

宋嬋久居深閨，自然被教導不能與他人共用同一食具，所以哪怕是自己丈夫，也要保持應有的體面。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莫瑢、舞蝶姐、蔻依，這三人，宋嬋都能毫無顧忌的與其共食，尤其是蔻依，和她分食的情況不下百次。

所以作為莫瑢的慕容瑾，她自然也能做到。

只是這慕容瑾吧……

他就不見得了。

他喜淨，不吃他人唾液，自己作為虞嫺時，算是他少數能接受的人。

因此現在哪怕是他的夫人，他也極大可能不接受。

「蔻依，讓人再拿個勺子過來。」宋嬋識相的轉過頭，對著蔻依柔聲吩咐。

「無妨，我不餓，夫人身子弱，該多進補。」慕容瑾看了蔻依一眼，示意她不用麻煩。

蔻依於是退回原位。

宋嬋也就頂著泛紅的小臉，拿起湯勺小口飲用。

「對了，這次的事，可否有人和你解釋了事情原委？」慕容瑾一邊注視女孩的側顏，一邊問道。

小姑娘的頭髮被梳帶整齊，盤在頭上，一襲粉色紗袍照在日光下，襯的她周身柔和，彷若畫中走出的女子。

「下人只說是有小兵故意對將軍不敬，所以傳出這種風聲，不過幸好，將軍如今平安歸來。」宋嬋的嘴角微微上揚，柔雅、端莊，若說讓她做母儀天下的皇后，也絕對擔得起。

和虞嫺很不同，是另一種光彩奪目。

不做作、不似一般女子故作嬌態，而是打從心底的，賢良淑德。

可世上哪有人天生就是這副德性？

「嗯，確實如此，那人我已經殺了，府內之後不會再出此等不詳的差錯。」慕容瑾並不信鬼神，這話不過是哄哄女眷罷了。

「是，將軍辛苦了。」宋嬋的眼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無奈，臉上的愁緒似增非增。

要說殺人，宋嬋鐵定不怕，父親在宋家也不是沒處罰過下人，可作為一位溫柔的姑娘，她自然該對殺生一事有所不忍。

然對方是她的夫君，她也不能有太多不滿。

「怕了嗎？」慕容瑾的語氣雖沒變化，可宋嬋能感覺的出，周圍的溫度低了一些。

「自然不怕，夫君所為自有夫君的道理，嬋兒應當支持。」宋嬋定定的看向他的眼睛，正好湯也用盡，她便放下湯勺，讓人端去，悠悠起身。

「那嬋兒就不打擾夫君休息，先回屋了。」朝男人行上一禮，宋嬋便沒再逗留。

阻筋散在體內作祟以致氣息紊亂，女孩一路上運氣調理，她知道慕容瑾定會派人跟來，於是強行將躁氣逼至胃部，一回到房就讓蔻依搬來一個盆子，嘩嘩的往裡吐。

「夫人！」看著狼狽的宋嬋，蔻依忍不住慌喊，宋嬋淡淡看了她一眼，用宋嬋的口吻說道「我沒事，就是有點噁心。」

「這哪裡沒事？怎麼將軍回來，你反而成了這副模樣？」蔻依的語氣充滿哀怨，還打算再說些什麼，就被宋嬋打斷「沒有的事，不准亂說。」

不似平常的淡然，她的語氣裡帶有顯而易見的責怪，蔻依先是一愣，隨即想到什麼，立刻改口「夫人，這麼下去不行，要不我再喊府醫來一趟吧？」

「不了，我就是剛醒胃還不適應，別興師動眾的了。」聽到蔻依說要喊府醫，宋嬋便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因為沒有人比她倆更曉得，宋嬋的情況，壓根不適合他人來摸脈，因為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被發現異狀。

「可……」蔻依還是滿臉焦急的看著她，宋嬋輕輕搖了搖頭，而後又是一嘔。

前幾日本就沒什麼進食，宋嬋又睡了一天，胃裡早已沒了食物，除了方才的雞湯，她幾乎都在吐酸水。

待作嘔的感覺退去，宋嬋拿帕子擦了擦嘴，壓低音量朝蔻依道「這事別讓他人知道，我怕將軍和姨娘們擔心。」

蔻依聽著皺了皺眉，而後才點頭「是，夫人。」

她曉得，慕容瑾派來的人，耳力定當不凡，所以正是這種低聲細語，才更能搏得他人信任。

之後，宋嬋便靠著窗吹風，賞著屋外風景，監視的視線沒多久便消失，宋嬋這才走回屏風內。

「人走了。」她的臉徹底冷下，走到一張椅邊坐下「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氣息忽亂，正好能替這戲添一分光彩，但也確實讓我受著了。」

蔻依候在一邊，沒聽懂她話裡的意思「這是何意？」

宋嬋凝視遠方，不疾不徐的開口——

「將軍，夫人確有異樣，回去後便立馬作嘔。」此人是被慕容瑾派去觀察宋嬋的暗衛——陸聞，也是陸鳴同父異母的弟弟。

他的母親是樂坊歌女，一次機會偷偷懷上了陸家的孩子，見是個男孩，便帶著人回陸家想要個名分，可陸鳴的父親怕有損家族名譽，把陸聞接來後，就讓其母在府裡做婢女，幾年前已逝。

陸聞在府裡被偷偷養大，長大後就做了慕容瑾的暗衛，不過明面上卻是他身邊的侍從。

與陸鳴不同，他的性格更加一板一眼。

所以哪怕身邊沒外人，他也不會直呼慕容瑾的名字，而是喊「將軍」或是「主人」。

「是嗎？」慕容瑾沒看他，而是盯著空中的某一個點，也不知究竟在看什麼。

明明隔著一層層屏障，他卻好似望穿一般，悠悠的道「那便沒事了。」

「主人，這是何意？」如蔻依一般，陸聞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同樣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兩邊場景彷若重疊，宋嬋與慕容瑾不約而同的說道「她（我）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子，因情也好、禮也罷，就是不敢違逆我（他），聽到殺人這事也該感到噁心。」

兩人同時頓了頓。

「所以，比起淡然接受，她（我）背著我（他）有其他反應，才更顯正常。」

「畢竟，有些東西是天生就刻在骨子裡的，哪怕受到其他東西影響，它也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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