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玄幻•耽美•古風 - ✧拾壹.舊色幾重遠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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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之極便是死，死之極便是生。」

記憶戛然而止，聲似斐月朧的嘆息從遠處傳來。

一陣山搖地動，兩人看著幻境碎裂，如片片破鏡，再次回過神來，已然離開萬生殿，回到異聞中的藏羽盟，先前追捕他們的弟子此刻正排排列隊，在廳堂空地，雙目無神，如古墓兵甬，等待著他們。

空蕩的大殿主位不見人影，詭異氣氛蔓延。

君洛殤左右巡視，脫離了記憶，卻沒有見到斐月朧，懷中的蘭煜暉也發覺了。

生與死，斐月朧的嘆息提醒了他什麼，蘭煜暉捏著眉心，想起余昭月提醒過的「執」是如何造成異聞的，一個不好的想法逐漸浮上心頭。

早年聽過師尊講道，這八方奇門遁甲術，虛實難辨，陣法錯綜複雜，谷關的那個護山大陣便是其中之一，可以說是百花谷弟子們各個嫻熟於心——就怕回不了家，被困在師尊那邪門惡趣大陣，尋找一塊破「蘭小石」才能回家。

「這是無間八門。」

蘭煜暉聲無可戀，望了一眼空蕩的主位，迅速得出結論。

「怎說？」君洛殤對奇門遁甲之事所知甚微，對於上古神獸來說，破陣就是力大磚飛，彈指之間的事。

但眼下斐月朧魂體行蹤不明，蘭煜暉狀態不好，他自己真靈也未恢復完全，這樣貿然出手，震碎整個異聞，恐怕不妥。

「奇門遁甲，八門生生不息，有生有死，陣術的原理便是找到生門，尋得生機。」

「但……」

「有不對勁？」君洛殤接話。

兩人初入古鎮時，不論怎麼走，都會回到鎮口，直到途中遇見斐月朧，被一步步往山上腹地帶，最後進入了對方的魂體中尋找答案，卻意外觸發了如今的處境。

這裡既是現實，也是異聞中心，這也能夠解釋，為何本該追捕他們的藏羽盟弟子，卻在他們離開記憶的洪流後，變成這副模樣。

如果他的猜想沒有錯，八門他們已過三門以上了，但是、是何時過的，過得條件又是如何，目前還不得而知。

蘭煜暉輕輕睜開君洛殤的懷抱，向前走了一步，殘雪應聲飛來，亮起藍光，瞬息之間，兩人身周便多了幾道瑩藍劍影、蓄勢待發，琉璃美目流轉光芒，視線來回圈巡，似乎在尋找突破口。

「…是生抑是死。」

「這裡是死門，也是異聞的中宮。」

「太極陰陽有兩極，兩極相抱、首尾相吞，外邊的靈氣與生機進不來，形成了相吞局，自成小世界，外頭的人進不來，裡頭的人也出不去。」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遁甲，迷陣中想抵達中宮摧毀陣眼的屍骨、信物或是施術者，必須途經八門。

其中生門為吉星高照，可不必歷經劫難，直接出陣。

其餘七門，杜、休為中庸，剩餘五門為大凶，險境為上。

君洛殤明白過來，「那我們倆…？」

「這是被邀請了。」這也能解釋，為何余昭月說起這件事實，用得是”目前燕山一帶還未有”這樣的句措。

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引蘭煜暉他們進來，而進來契機……

他垂眸，唯一能想到的，怕不是這個異聞也與夏家有所牽連。

「原來如此，山腳下古鎮為開門、山邊禁制為杜門，盟內腹地為驚門……可這說不通，斐月朧是鎮眼？」

還在古鎮時，斐月朧說過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只知道在他們兩人到來前，這裡沒有任何人，他自己也走不出去……可神奇的是，本該走不出去的蘭煜暉與君洛殤，一與斐月朧接觸後，卻能夠穿過回溯的異聞。

那只有一個答案——他們的進入，才是真正啟動陣法的關鍵。

「恐怕不只這麼簡單，這裡的生死相連，正常陣內所見之物，無感無知、理應不知我倆存在。」

不久前余昭月的話再次躍然腦中，進一步證實了蘭煜暉的猜想。

「哥哥不是要調查藏羽盟嗎？據我所知，燕山附近有座古鎮，不知情況如何，但因古鎮背靠燕山山腳，又有瀑布落下流經，鎮上有多處水道交縱，正午的情況下，也常起大霧，一片朦朧。」

「都說藏風納氣，水雖主財，可若死水不滯，環境陰濕又起大霧，自然容易吸引惡靈怨鬼潛伏，積聚的陰氣多了，便會影響現實，最終變成一個巨大的異聞。」

燕山本身就是個巨大的聚陰陣，若是有心人，為了什麼，將斐月朧的魂魄禁錮，作為陣眼，創造了這個生死相連的陣法……那是為了什麼？

斐月朧如此執念，聚陰陣條件得天獨厚，所有細微情緒與瑣事，都容易在此被放大，積少成多。

想要下一個風水死局、並放入八門，這需要極大的本事，內裡的構造錯綜複雜，施術者一次不對，便會反噬，將自身練成死陣。

說到這裡，君洛殤想起某件事。

「斐月朧看得見我們。」

「是。」

「他帶我們入陣。」

「所以……」

劍光一閃，虛幕展破，面前那空蕩大殿之景散去，天地在傾刻間倒轉，兩人卻絲毫無傷，依然立於原地。

生死相依，生抑是死，虛幕落下，兩人皆為眼前之景所驚。

「這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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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泡影、幻夢。

那些總困擾著他，在他親手將他送上仇敵的祭台上，以保盟內百年無憂之際。

可他卻在門闔上的瞬間，睜大了眼，清冷地玉蘭香最後飄過，隨後混著新雪，一同埋葬，拔尖的優美戲腔猶言在耳。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他忽地爆起，發出一聲冷笑，追悔莫及，隨後歇斯底里，笑著哭著，提劍而上，肉身擋刀，只為了敲開那扇門，將他帶走。

白玉石階血流成河，冰涼暴雪也洗不去汙穢，他只有一人，渾身血汙，久久望著那絲紋不動、緊閉門扉，腳下是數以百計的精兵死士，唯有他倖免，也唯有他獨身。

要獨來、要眾往。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正旦與大淨相對而唱，而他低喃附和，有時他唱、有時他答，困獸相爭的時光，愛著也恨著。

他雙目猩紅，卻目無定處，早前種種爭吵，那些撕心裂肺之語，本該伴著鹹濕旖旎，此刻再次響起，只徒留空虛哀慟。

那些話就如潮水湧來，壓得他喘不過氣，歷歷在目。

「不要讓我連恨你都白費力氣，夏清歌。」

「不要這樣對我，不要、不要……都不要了……」

「愛？我分不清是愛更多，還是恨更多，可我總記得你的聲音、你的話、你的笑容，夏清歌……在我心裡，總是年少白衣獵獵更多，佔上風頭，不住迂迴。」

「都說海棠有色無香，你也一樣，夏清歌。」

「是，我就是這樣賤，我出身低微，一介戲子，怎敢高攀少主的愛？！」

「夏清歌，我也是人，我也會痛、也會哭，你怎麼就看不見呢？」

「我恨你……夏清歌。」

「夏清歌——」

「夏清歌………」

「夏清………」

時光在倒流，彷若踏虛空，去到他倆命運前的開端，那一場霸王別姬，紅衣少年弓著腰，戲台上鞠躬盡瘁，為求一線生機。

戲中霸王項羽踏步舞劍，外頭四面楚歌，楚軍潰不成軍，虞姬神情悲涼，卻依然強顏歡笑，蓋過眼底絕望。

銀鋒掠過，映出他空洞麻木的瞳仁，倒映那道生死兩隔的門扉——這一次，虞姬自刎，台下一片靜默，只有他一人。

夏清歌閉上眼，終是墜入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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