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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雙其實都知道,她一直都清楚。
對外說得好聽是一盟之主的夫人,說得難聽點,她在那人心中的地位,甚至排不上一個替身。
她獨坐在新房,對院的窗欄大開,向兩旁收起,院中有棵木棉,夏清帆親手種下的,說她如木棉般,溫婉可人。
現在想想何其諷刺?說是像木棉,可這話裡話外,說得不正是她聽話、好操控、不爭不搶,就如木棉一拳下去,無聲無響,輕飄。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夏清帆並不愛她。她只是夏清帆手裡,最乖的那枚棋子,為了填補失去那個人後,內心空洞,還有繼承壓力。
那是一段人盡皆知,屬於年輕夏清帆的禁忌關係——百花谷的蘭煜暉,也是史上最年輕的劍尊。
說是天下無雙、容貌艷麗,乃天下第一美人,劍意又超群。
男人之間相愛……在認識夏清帆前,溫若雙只是一介普通的商賈之女,湊巧在武林盟的宴會上,同爹爹一同去開開眼界。
這不,宴會途中,溫若雙找藉口溜出,碰巧就遇見剛剛失去意中人的夏清帆。
或許是不勝酒力,又或是貪圖夏清帆的臂彎與那一時的脆弱不設防,事情就是那樣順理成章的發生了,直到後來的提親、成親、拜堂、過門、生子。
那年溫若雙十六,一切都快得她沒有實感。
起初,她還沉浸在小別勝新婚,少女幻想中。
不是不知道夏清帆不愛自己,可真正想想,實際成婚以來,夏清帆只碰過自己兩次。
他更多待在那個裝滿、掛滿,蘭煜暉畫像的書房,溫若雙總是要等到熬不住了,夏清帆才會一臉沒事,現身在主殿。
她沒有真正見過那位風華絕代的劍尊,可便是透過畫像,溫若雙也必須說,這樣一位美人,確實是值得滿城黃金甲,傾國傾城。
可換個角度,每當夏清帆又開始徹夜不歸,流連在山腳下的勾欄,尋找過往溫香時,她一個人獨守空房,妒憤便會在這時爬滿心頭,這時溫若雙會想,幸好、幸好——這個人已經死了。
日子只是這樣過著,夫婦倆心思各異,心照不宣。
真正將鐵證如山的現實,擺到她面前,將她拖入萬劫不復地獄的,卻是斐月朧的出現。
那一曲霸王別姬,淒美震撼,走投無路的年輕戲子,演一場不瘋魔不成活,那神態、那容貌——遠遠地溫若雙抱著幼子,心跳如雷打鼓,看著夏清帆著魔走上前的背影,心如死灰。
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春迴峰易主、修建浴池、搭建戲台、銘刻匾額——夏清帆對待斐月朧和對待最開始的溫若雙沒有兩樣,為她修築水閣、親手種木棉、又是搞了條水渠,上元時裡頭會點滿水燈,浮蓮映波。
都是那樣地順理成章,卻又隱隱存在著差異。
斐月朧來了燕山後,一時半會,盟裡的人都在討論他的身分,可夏清帆卻只說了一句:「他是藏羽盟的恩客」。
那時候溫若雙站在大殿後的內室裡,垂簾掩去內裡光景,她聽著外頭大殿上,知情的長老和親傳弟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勸夏清帆不要意氣用事,該放手就該放手,否則盟主覺得搞這一齣,百花谷若是又得了消息,會善罷甘休嗎?
溫若雙聽著,眉目微動,表情傷感絕望,無人的角落裡,回想過往那千夜的獨守空房,最終還是輸給舞劍自刎虞姬……花帕被捏得變形,她垂淚傷神,又笑又哭地說。
「清帆啊……什麼恩客啊,這承恩的是你自己,你怎敢這樣欺騙大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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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來,溫若雙不得不,也必須默許斐月朧的存在,對於夏清帆總是夜宿在春迴峰上,也不再過問。
夏清帆可以說是毫無保留,他把那個小小書房的一切,全都回饋在斐月朧身上。他敬他、愛他,把他當作神明,卻只是供著。
許多長老與弟子早已看穿,同她一般心灰意冷,有的出走外邊遊歷,不再管盟內事,有的則向著溫若雙,等待著小少主上位。
如今她只剩下親生骨肉可以依靠,唯一屬於她,又不會逃離她的——夏清歌。
可不知是命運造化弄人,還是她做錯了什麼,兩度錯誤,就連她的孩子,都跟著將自己賠了進去。
夏清歌不知從何時起,身上開始帶著一股熟悉的玉蘭香回來,山下的殿群都是種得杏樹,除了溫若雙住的殿宇有木棉之外……唯一有玉蘭樹的只有春迴峰山頂。就和久久現身一次的夏清帆一樣。
夜深人靜時,溫若雙捏著幼子披在椅上外袍,眼眶發紅發酸,呼吸急促。
一開始她本想著,就是少年心性,對自己爹爹缺席,有所缺憾,所以好奇心作祟,一探究竟也說不定……可次數漸漸多了,有時那孩子甚至會藉故說要下山去鎮上看看,實則是上了春迴峰與那人見面。
她都知道、她全都知道,溫若雙坐在窗前,望著不知何時起,便不再開花的木棉,她閉上眼,落淚滾滾,落入捧著的湯藥中。
罰著他去祠堂閉門思過,他卻逃著要上山,就連為母的溫若雙,也膽敢頂撞,甚至是從頭到尾,都在替在斐月朧抱不平,試圖想要說服她,山上的那位恩客、承恩的替身,沒有錯。
她當然知道山上的斐月朧沒有錯,他只是個想活下去的下九流……可情愛這種東西,哪有理可說?先來後到,奪人所愛的,那便是不義、不齒的。
黑黝黝的湯藥順著喉間滾落,苦澀壓舌根,瓷碗落地碎成千片,如曇花一現,恍惚之間,她看見幼子叫得撕心裂肺,朝她奔來。
心神耗弱許久,抬手顫巍巍想要再擁抱自己的孩子,憐惜地告訴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阿娘不要你傷心,像阿娘一樣。
可她這一生在三個男人之間輾轉,最終還是逃不過,所以她沒有說。
溫若雙笑了,歲月靜好,「阿歌,為母失責,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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