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玄幻•耽美•古風 - ✧玖.朧月梨園戲 -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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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啊，方才你是衝撞先生了？」

離場歸家，大屋內堂，站滿了後輩，各個嚴陣以待。

斐月朧掀簾踏檻，見此情景，一陣錯愕，臂彎上還搭著絳紅大氅，進不是、退也不是。

「師父。」他輕喊一聲，後回應，「不，常老闆醉酒強要謝親，先生是替我解圍……」

他話未至，一只青瓷茶碗便擦過耳邊，撞上身後，啪鏘——一聲脆響，瓷器綻開，碎成零落。

喉頭滾動，他不敢言，渾身顫抖，眼神無措，只能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太師椅上，師父年過半百，一身老骨頭，氣得發抖，伸著手顫顫巍巍，指著他一通劈頭蓋面地罵。

「我說過什麼？！我們這行沒有這些貴人，哪來唱戲掙錢？」

「常老闆要謝親，你便是讓他謝啊——真當自己是真虞姬，立牌坊啦？！我呸……！」

那一口唾沫吐在腳邊，不遠不近，就在鞋尖前，他如臨大敵，大氣不敢喘，默默紅了眼眶。

他不敢答，只是攪緊雙手，內心一陣委屈，那明是先生替他解圍，怎麼就成了他的不是……便是生在戲班，斐月朧一路走來太過順遂，少年成名得志，心性驕縱，也是嬌貴得很。

「……」

「是我給你吃食，供你讀書，你真以為成角是你的事啊？放屁！今日有先生替你解圍，那來日、以後呢？！」

老人家柱著拐杖，雙眼瞪如銅鈴，一步一頓，行至他面前，舉著手，懟著他胸口一陣亂戳。

「——斐月朧、斐月朧……你合當該演好你的戲、謝好你的親，貴人要你伺候你便伺候，不是成角就發達，自立門戶，妄想野雞變鳳凰了…！」

「這月啊！是在天上，不是觸手可及，給你月字是讓你省心，不是讓你高攀、自傲！！！」

師父從未這般罵過他，自打他進了戲班，開始唱戲，一心一意，除了誇那便是賞，未曾打罵過半分。

可如今這常老闆強要謝親，他不想，先生解圍，卻觸怒師父。

他只得站在那，眾師弟面前，各個聚精會神，還有一雙雙亮光黑眸，帶著探究、帶著期待、帶著憧憬，刺眼非常，全聚在他身上。

而他一句辯解也無，多說只是蒼白無力。

半炷香過去，師父終於罵得解氣，在師兄攙扶下離去，一眾弟子也跟著鳥獸散，只餘他雙眼通紅，獨自一人站在大堂，腳邊滿是瓷片。

直到周圍空無一人，他才敢放鬆力氣，大喘出氣，崩潰跪地，抱頭痛哭。

如虞姬自刎，台上大王不再意氣，哀慟出聲，殘敗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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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斐先生不似池中物，所以想伸手摘月。」

謝親之事過去沒幾日，一日斐月朧晨起，剛剛踏入花廳，便聽得熟悉聲音，他小心翼翼，隱著腳步聲，挪到珠簾後，垂簾偷聽。

「唉呀，姚先生別來無恙……這破爛地方，沒什麼好招待了，怕怠慢先生。」

「不會，正巧下鄉南下，替家父辦事，途經渭水，聽聞戲班來此，從前幾次便聽家父說過，老先生主戲，膝下之人，各有千秋，各個都是歷代級的名角。」

姚仲卿如沐春風，餘光瞥見，相比前幾日那身破爛書生裝，這會兒倒是換回藏色立領長袍，披著玄黑羽織，長髮未冠，多了幾絲放蕩不羈。

前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後有先生扮窮傲骨難彎，什麼讀書人？說來說去，公子哥便是公子哥，換了身衣服照樣受人尊敬。

那廂師父繼續道，話中激動。

「這怎麼好意思呢……姚相如此肯定，他日回長安，若姚先生不介，小園可為書院籌戲一齣……」

話說到一半，話鋒一轉，師父又提起前幾日之事，語氣急轉直下，滿是歉疚。

「對了，幾日前，對不住姚先生。」

「…何來對不住，幾日前那霸王別姬生動形象，情深入骨，老先生怎會這般想？」姚仲卿疑惑，他放下茶碗，淡笑追問。

「前幾日是阿若不懂事，這貴人對我們戲班慷慨解囊，那是多處相助啊……先生不懂規矩那便算了，這孩子入行許久，這般不懂事，更不是不該…」

師父一改這幾日對他不聞不問，如今對著先生，那是一通和顏悅色，龍心大悅。

這先生真有這麼大官威？不過一介隨處可見之讀書人，那讀書人啊，不都一個樣，滿腹經綸，卻無所作為，整天只知罵天罵地，無法干政，也只能在外跳腳。

斐月朧心中有怨懟，姚仲卿救他是在理，可他因此善舉被牽連，無辜受罵，卻也板上釘釘，因此舉受罰。他孩子心性，還是忍不住咕噥。

可姚仲卿接著餘下之話，卻令他受寵若驚，呆若木雞。

「哈哈，怎會有不懂事之說？老先生言重了，養育之恩與貴人相扶，兩者皆是恩威並重之事，可這謝親……梨園朝花夕拾，戲曲根基深遠博大，紀錄古今中外，悲歡離合……」

姚仲卿笑彎眼，腦海中浮現斐月朧喪著眼，卻撐著笑敷衍的樣子。

「姚某非梨園中人，可這親謝得不明不白，紅的黃的青的，煙花之事搬上檯面，是否有辱斯文，玷汙傳統？」

「花旦美則美矣，可若要辣手摧花，怕是十五年內，花期再難。」

姚仲卿振振有詞，說得一通天花亂墜，直把師父懟得埋頭喝茶，連連點頭哈腰，一句也不敢回嘴。

「難道老先生年過半百，看盡天下紅塵事，嘗盡風霜……這戲如人生，人生苦澀，花期短暫，如此這般，不是自尋不痛快嗎？」

「哈哈哈、哈……姚先生說得是、說得好呀，在下佩服，哈哈、哈……」

「哼哼，老先生果然是明事理的，也不枉姚某今日前來了。」

躲在簾外偷聽的斐月朧，見此情此景，心裡一陣解氣，直呼一個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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