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玄幻•耽美•古風 - ✧拾.春迴不知夢 -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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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過許多次，若是有朝一日，夏清歌發現了真相，會如何看待他倆的關係……又或是他阿娘與阿爹的死。

戲子演活生離死別，活像個局外人，以身入局，卻也置身事外。

兩三年的光陰會改變許多，就如他一般，回頭看十幾年前，他決定與姚先生分別時也是。

而這千言萬語，萬千心緒，都在當年那鮮衣怒馬的少年，如今滿眼枯槁、提劍登場時，塵埃落定，匯聚成兩字——我知。

他嗓音淡如煙，吐露肯定。

「呵…」

夏清歌發出一聲冷笑，一時之間，心頭百轉，最終壓不下洶湧憤恨，低喊斐月朧名字，粗暴拍掉他的手，推開對方，拉開距離。

「——斐月朧！！！」

伴隨夏清歌低吼，手上劍刃也高舉，斬斷斐月朧身後紅柱，他向前，一手揪住斐月朧前襟，看著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眼中怒火更甚，一路揪著他向後推，腳步凌亂，直到絆上窗邊榻上，兩人推擠著倒落，壓亂滿室經文。

鴉髮如緞，散落其間，美人倒在榻上，衣襟散亂大開，露出大片瓷白肌膚，泛著膩人的光澤，與淡淡的粉。可夏清歌此刻怒火上頭，無心關照。

他們之間距離驟然拉近，只消輕輕呼氣，便能感受那股魂牽夢縈的木蘭香。

斐月朧眼神溫柔，卻面無表情，夏清歌拉住他的同時，他也抓住對方的上臂，兩人猶如困獸之鬥。

他淡淡接話，甚至帶著笑「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你還不明白嗎？……少主殿下。」

話裡話外，像是嘲笑夏清歌光長個子，不長腦子。

夏清歌自然聽出斐月朧言外之意，看著面前已過三十，卻不見歲月痕跡的男人，不自覺加重語氣，咬牙切齒。

「你知道還敢接近我？」

斐月朧望著這樣鮮活的夏清歌，卻笑出聲，似乎很是欣喜，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夏清歌箝制他的手。

「夏清歌。」這是第一次，斐月朧叫他的名字，「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嗎？」

斐月朧話音剛落，夏清歌看著身下活色生香，卻只覺心寒，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接連響起，緊握著對方前襟的手，瞬間卸力，他單手摀著臉，如見鬼怪般，害怕地後退，直到撞上花架，弄倒了瓷盆，碎成片片零落，這才恍然。

夏清歌垂眼，看向左臂，斐月朧方才還抓弄皺的地方，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語氣殘酷。

「髒……」

「你說…什麼？」斐月朧也是一陣錯愕。

他還沉浸在夏清歌異常的舉措中，卻連著迎來一句「髒」，觸動了心中的某處。

幼時在花樓謝親時，那些達官貴人，一個個將手往他身上蹭，如蛇心懷不軌的顫慄湧上，他咬著下唇，臉色蒼白。

可望著神色陰晴不定的夏清歌，斐月朧卻顧不上作嘔，他懇切地撐起身子，會意過來，想要解釋夏清帆與他的關係——他至始至終都沒有碰他，只是如養花般，將他養在這春迴峰上，思念故人。

「夏清歌……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

可夏清歌卻皺起眉滿臉嫌惡，不見曾經那滿心歡喜，如鳥兒般歡快地圍繞自己模樣。觸電般地，甩開斐月朧伸來的手，接著轉身跑走，狼狽非常，愛劍還躺在一地碎瓷旁，而原主早已不管不顧，鑽進外頭風雪中，運功提氣，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偌大樓中，外頭風雪聲呼嘯，門扉被吹得咯吱響，冷清內室只餘斐月朧一人，緩緩站起身，攏好散開的衣袍，站在那把劍前。

他眉眼彎彎似是笑著，耳邊不斷回響方才那話，卻是紅了眼眶，壓不住酸澀，淚水潰堤。

斐月朧走到窗邊，望著山下逐漸模糊的小點，他哭著抖開一個笑，想起姚先生的那句話。

——「斐月朧你不懂愛。」

年少得志，又是老天賞飯，師爺說他心高氣傲，日後重摔不起……這不，所以他落入紅塵，打滾幾十年。

時至今日，再重提貴人之話，卻是格外滋味。

「哈哈……先生，如今我倒是懂了。」卻是成了被負者……

恩公的孩子，與形似恩公情人的外來者，究竟是誰比誰更殘忍了些？

那虞姬好歹是個性情中人，也不獨活，只求此世一雙人。

可現實總是無奈無解，所以才是現實。

這何嘗不是一種遲來的報應呢？斐月朧想。

他彎腰撿起那柄寶劍，回憶著那一曲霸王別姬，逕自舞了起來，一路向外，在幕天席地，白雪簌簌中，閃著淚花高聲唱道。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前生愛恨交織，一幕幕閃過，最終定格，那日黑夜無星，月黑風高。

先生盯著他，隔著搖曳營火，不發一語，陷入沉思，隔日晨起只留一封信紙，還有些許銀兩。

少年時他覺荒唐，所以一把揉掉信紙，付之火炬……回想夏清歌悲痛欲絕，大罵他不痛快的樣子，更是真切感受，戲子無情。

那時先生的表情，如今他終於看懂，那些幼稚的攀比與試探，經過光陰洗禮，如今再回首看去，是多麼地愚昧莽撞……不自量力。

如果他沒有拋下先生，如果他挺過那些試煉，沒有逃走……會不會、會不會……他如今也不會委身變成故影，身在此地，唱一齣瞞天過海？

可惜春迴不知夢，回首故人隔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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