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玄幻•耽美•古風 - ✧玖.朧月梨園戲 -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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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過一句話，得挨多少棍兒，才能成角呢？*註一

記不清是哪位大師兄說得，斐月朧只知他一生順遂，對事、物癡心，沒挨過打，也沒挨過餓，尤其在進梨園後，眾人皆捧他明珠。

成角後更是如此，有人一擲千金，只為聽他那麼句，虞姬別大王，銀鋒自刎，生死相隨。

就如君洛殤所說，斐月朧是老天賞飯吃，他生得極佳，根骨韌性也好，更重要的是——他有靈，不似凡間物，一點就通。

不是他演戲，而是戲演他。

從思凡到霸王別姬，他贏得滿堂喝采，不過短短十年，出科即成角。

本來還想他能一路跳到老，後半生尋塊寶地，歸隱山林間，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可沒曾想，某日演出後，他下台不慎偶遇喝醉看客，見他卸下脂粉後，青澀艷麗，忍不住上手，又是拉又是扯。

「嘿嘿……月朧啊，你身上好香呀…怎麼？唱唱兩句來老爺聽聽嘿嘿…」

斐月朧皺著臉，臉上端著笑，又不敢太明顯，一陣為難，他不著痕跡，這邊擋那邊隔，側著臉笑回。

「哎呀，這不是常老爺嗎？多謝老爺厚愛，可月朧唱了一天，嗓子疼得緊，怕是獻醜……不如改日再演，月朧定好生厚待老爺，如何？」

成角後，他們時常在謝親，對於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

秉持著金主與貴客不好得罪，旦也好、生也好，能忍則忍。

只不過這次這位，實在是過分……以往捏捏小手，摸摸臉也就算了，這位倒是霸道，整個人都撲上來了，還抓著他手臂，對著他癡笑，眼底一片色心。

「嘿嘿，啞了？唉，又不必唱得那麼賣力……朧兒啊、你叫兩聲給老爺聽聽也行啊！不獻醜兒、不獻醜兒……」

見斐月朧不反抗，常老爺變本加厲，竟上手扒他衣服，嚇得斐月朧臉色鐵青，一邊害怕得罪貴客，一邊又反胃噁心……

正當他內心天人交戰之時，一道陌生男聲，從天而降，替他解了圍。

「常老闆，這裡人來人往，這樣不好看，有辱斯文。」

那男聲偏中音，清冷疏離，令人不住回頭，想一探究竟。

而斐月朧也確實這麼做了。

他回望，見一位書生打扮男人，頭包著布巾，一身米黃長袍，外披灰色短披，搖著羽扇，溫文爾雅。

醉鬼口齒不清，見有人壞事，本來怒氣沖沖，轉身要理論，卻見來人面貌後，氣焰消下。

「你算老幾，這場子是老子開的，輪得到你們這些賤民……姚先生？！」

被稱呼為先生的青年笑笑，沒有發作。

「做生意還是和氣生財的好，常老闆、這戲子都說他嗓子啞了……要謝親也不急於這一時，不如待常老闆清明些、斐先生好全了，再謝也不遲。」

直到一位途經渭水授課的先生，路見不平，替他解了圍。

那年他十五歲，正是渭水當紅小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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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仲卿，前朝宰相之子。

如今改國號為燕，宣武帝黎無渡登基，那時朝中穢亂、裡外私通，他個流民頭子上位短短幾年，下令清查、連根拔起。彼時廷中，那是日日血腥氣瀰漫，御史台下的鍘刀就沒一天停過，直到濁水如清、撥亂反正。

當年助他一臂之力舊臣，便有前朝姚宰相。

後待黎無渡坐穩皇位後，姚宰相功成身退，自請歸祿，退隱山間，養兒育女。

黎無渡應予。

不過有薦前朝暴君治理無能，導致民間水深火熱，糧食虧空，病瘧四起，言年代病行之有年之事；對比後宣武帝上位，那是有罪當斬、有功當賞，從前民間亂象，在武帝果斷與姚相諫言中，蒼生濁世，那是逐日好轉、蒸蒸日上。

便是隱居山林，民間依舊高傳著姚相之事蹟。

而作為姚相親子，姚仲卿從小便跟著姚相學習，歷經新舊朝交替，清算朝政等……耳濡目染，位卑依舊心繫國，便是沒能做成大官，後也在長安闖出一番事業，與志同道合者，成立東林書院。

專收王公貴族子弟、無依無靠者、清苦貧寒者，教導他們追求學問、聖賢之理、治國社稷，切莫忘胸懷天下的風骨，將家國命運與社會弊病視為已任。

而現，大燕在野多位高官良臣，便皆出自東林書院，拜於姚仲卿之門。

姚仲卿也與那時尚在世的千機樓霓老先生，關係匪淺——許多千機樓優秀的影子，也出自姚仲卿調教之手。

正謂民間流傳，對東林書院之話——「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而這一聲「先生」，整個長安乃至地界偏僻的渭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指得是東林書院-姚仲卿。

可那時出身貧寒，一生只知唱戲的斐月朧不知他身分，只當他是隨處可見的教書先生。自古商賈平民，對讀書人總有幾分敬畏，他們一口一聲「先生」，叫得虔誠，那份尊敬，怕是比見了皇親國戚還要真切。

直到他日贖身，斐月朧才知他身分、恍然大悟——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聖賢書，權謀算計面前，比不過路邊要飯的清高。

送走常老闆後，斐月朧垂著頭，向姚仲卿道謝。

「感謝先生相助，朧月感激不盡。」

「無事，抬起頭吧，男兒不可輕易低頭。」

姚仲卿風淡雲輕，他出手想扶斐月朧，對方卻側身避開。

便是一身粗衫布袍，也遮不住姚仲卿舉手投足間，生養過、知禮數的氣質，長年混跡權貴之間周旋，斐月朧見慣了，一眼便知。

「抬頭吧，今日這虞姬，唱得是入木三分，後生可畏。」

「沒有的事，九流自有上下之分，先生權重，救命之恩感激不盡，他日酬戲一場，不欠先生。」

生旦淨丑，唯「旦」陰陽調和，唱悲歡離合，卻唱不出己身，戲一折，都無關。

戲子玲瓏，從前書院待得悶，那些書袋子們，個個清醒人間，玩轉不起，如今倒是遇見個心思透徹，卻以身入戲之人，這嘴可比當朝趙相有趣多了。

眼角微彎，姚仲卿了然，並不說破。

「那好，仲卿便替斐先生記著，他日酬戲。」

「感謝先生。」

斐月朧原先垂著頭，拱手作揖，腰更彎了些，抬頭不見，低頭見。

「哈哈，那就改日再見了，我走了，斐先生。」姚仲卿也不多留，他知再談也無意，盯著斐月朧的後腦勺，一陣好笑。

戲子入戲，卻耿直……這孩子不適合待在此地，他心想。

「先生慢走，恕月朧有事無法相送。」

這幾句聽下來，姚仲卿面上笑意更甚，這少年看著不過年方十五，不久後及冠，心思竟是這般彆扭又氣壯。

既是說好他日再續，那也不急於一時。

「無礙。」

他揮揮手後，便邁開步子，轉身離去，留下斐月朧一人。

直至腳步聲遠去，斐月朧這才敢抬頭，他悄眼望著那高大儒雅身影離去，心上晃盪，口中喃喃自嘲。

「哼哼……高攀不起大人，倒是引來了些獐頭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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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他聽過一句話，得挨多少棍兒，才能成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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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張國榮主演的電影《霸王別姬》中，小癩子跟小豆子溜出戲班後，在別人的戲場上，望著那一齣活靈活現，唱盡悲歡離合的霸王別姬前，說出的話。

他說目含淚光說:「得挨多少棍兒，才能成角呢？」

可惜這兩位小旦，最後分別走上不同的道路。

小癩子塞了滿嘴心愛的糖葫蘆，最終以血來和，上吊在戲班，花期短暫。

小豆子則為求那虞姬之美，走上一條不瘋魔不成活的成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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