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玄幻•耽美•古風 - ✧玖.朧月梨園戲 -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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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城中，一處大院。

梨園水榭，庭廊曲折，一方朱紅戲台，少年弓腰伏地，水袖擦臉飛出，黑髮如緞，旋地、又如大鳥張翅，起身大奔，身姿輕盈。

「他長得太乾淨、太漂亮，不適合做這一行。」

夏清歌輕敲煙管，眸色深暗，望著那少年面孔，與記憶中那畫像中人不謀而合，已初見端倪。

「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

他慰嘆，十年如梭，轉眼他們已是生死相隔。

都說戲子無情，可他奉上一腔真心，依然不敵，那年長春峰上，一劍驚鴻。

「斐月朧……你怎敢…放我一人……」

幕天席地，推遲的第一場雪，還來不及說再見，斯人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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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慰嘆，人生如戲，卻不知——戲子八面玲瓏，唯獨演不出自己，何來人生如戲？

都說戲子無情，可斐月朧全反著來，他不設防，對誰都真心相待。

他從前未得藝名時，同門師兄弟，總叫著「阿若、阿若」地捧著他跑。正謂是，生角誰都可唱，可在那乾旦還滿街的時代，一位當家名旦，更是難得、難求。

渭水大院中，梨園戲班常駐於此，不久後巡演結束，便要回長安。

往裡走去，門庭水榭，青石舖地，兩旁蘭樹搖曳，正直春時花開，殘辦浮空，清香幽柔，後方廊庭曲折傍假山石水，一方朱紅亭抬高架塘面。

比正式戲台袖珍，又同水閣遼闊。

一少年撐腰伏地，隨鼓點密集，水袖擦臉飛出，他掐著嗓子高唱，轉身扭腰，向前大奔，如流亡大鳥，到頭又旋地身姿輕盈，悄然落下，錦繡裙襬如芙蓉，翻飛落下，襯得清秀面容瑰麗。

他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為何要把我剃掉頭髮，去做尼姑？」

戲班中，男怕夜奔，女怕思凡，這練得不只定位，也為定心修性。

斐月朧眸光流轉，情纏又落寞，一舉一動，行雲流水，出塵氣質彷若跟著入戲，踏上那雲霧繚繞山門，道姑夜裡獨坐，癡望山下燈火。

他們一同站在院前，看著各色戲子來來回回，忙上妝的、忙談笑的、忙轉圈的……唯獨不似台上少年，刻苦練習，舞姿熟練如本能，曲調清亮如鶯兒。

那少年為成絕世青衣，台上輕如鴻毛，如畫如仙，從思凡入戲、玉堂春登階，再到拾玉鐲望遠、貴妃醉酒立門戶——終是登神迎大王。

時間慢下，轉眼幾十年過去，君洛殤收回手，他出聲。

「斐月朧出身貧寒，可勝在相貌出色，身段柔軟，八歲便被雙親賣入梨園，換取幾錠銀兩，為贍養家中餘下八位孩兒。」

「斐月朧是老天賞飯吃。」

「為何？」蘭煜暉回眸，不解問。

「不是誰人都可演梨園戲，這身骨不全者，便是相貌上佳，也無可奈何，演不活他人。」梨園戲班將完人，視作一種必要條件，這少一處、多一處，都不可。

而斐月朧變是那萬中選一，老天追著賞飯吃。

君洛殤解釋，他雙指朝前撥弄，面前景中人物飛速流逝，身後鼓點由慢板走向快，逐節攀升。

落雪時留大王、春暖時別西湖、夏至時六月雪、秋分時昭君離*註一——周遭人潮來來去去，聚聚合合，卻獨獨台上少年，十年如一日，始終跳著。

他在雪中留大王，足後跟是凍裂地紅；他在春中別西湖時，汗水浸透粉嫩地帔……四季於他，不過是登峰的過場。

直至長成青年相貌，容貌如花出落，搖身一變，成了蘭煜暉他們所熟知的那個斐月朧，也是梨園一代名角。

「難怪他總穿著戲服……」

蘭煜暉皺眉，想起古鎮初見，斐月朧一身華麗，如火般的帔，上頭繡了許多翡翠與紅瑪瑙，看著不像尋常戲子或是正旦款式。

他征愣，眼神複雜，遙遙相望，厚重地戲妝也蓋不住他臉上張揚神采，笑時眸中星光掩不住，他們除了身量有所差距外，外表、氣質、舉動都太過相似——蘭煜暉甚至有個荒唐想法，如若他沒有踏入修道，沒被師傅收養，許是會同斐月朧一樣。

「他長得太乾淨、太美，不適合演戲。」

一語雙關，這話何嘗說得又不是蘭煜暉？君洛殤牽著蘭煜暉的手，表情緊繃。

兩人面前景色如光流動，轉眼間又換個地方，天色更暗些，台上正旦一腔柔情悲苦，化作婉轉幽長戲詞。

虞姬終於登台，那一方名角，熬出了頭。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帳中深情，正旦與大淨兩相而對，拔高聲唱，焦慮與不安一觸即發。

霸王項羽踏步舞劍，外頭四面楚歌，楚軍潰不成軍，虞姬笑著悲涼，依然強顏歡笑，掩蓋絕望。

她和歌，「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銀鋒掠過，映出他乾淨卻空洞地眼，倒映著台下群眾——虞姬自刎，台下爆起如雷掌聲與喝采，那臨界爆發鼓點也戛然而止，一聲鑼響，曲盡。

「可斐月朧並未甘於命運，某日城中佳節，請來戲班演出，原先當家正旦臨時抱恙，他頂替上場……那一曲霸王別姬，演活了虞姬，在渭水一炮而紅，變成當紅小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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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落雪時留大王、春暖時別西湖、夏至時六月雪、秋分時昭君離:

以春夏秋冬之景，借代戲曲上有名的四齣名曲，表示斐月朧在戲班中的成長與演技推進。

「落雪時留大王」——霸王別姬。

「春暖時別西湖」——白蛇傳。

「夏至時六月雪」——竇娥冤。

「秋分時昭君離」——漢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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