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轉角遇見你

十二月十二日到了。以往的今日，北希迪亞總是被節日的喜慶所濃罩。

西邊雪災在北希迪亞身上蓋了一層壓抑的厚被，統帥為悼念亡者，亦是為團結全國，今年依舊慶祝冰靈節，只是將節日慶典從一整週縮短至三日。

每逢冰靈節，人們早上會到教堂崇拜，感恩冰靈的恩典。到了黃昏，他們逐一點亮街上的黃光，點綴慶典。

小巧三角銀飾高懸於串連街燈的藍彩帶，每當清風吹過，總有清脆的鈴聲飄過耳邊，歌頌著冰雪的救贖。一路的小推車飄來油香，父母牽著穿純白的孩子，走過掛滿雪花的商店，從商人手中接過五彩斑斕的氣球。

在熱鬧之中，只有一影孤寂。

雙橋市的風景不夠傳統，就連那些裝飾都開始轉為電子投影。可是窗外的熱鬧叫埃洛爾斯無法入眠，於是她套上大衣，乘坐兩小時的列車到卡林卡四處走走。耳中聽著人們的談笑聲，她睫毛眨動，霎時憶起跟兄長走過的每條大街——她想，德洛里斯他一定很想家吧。

她嘆息，彷彿自己又再次站在那細雨綿綿不絕的「倫蒂尼」。

商人：「小姐，想要為家人或者愛人祈福嗎？這裡賣著大教堂裡同樣的紙花，將願望寫在其上，並將它冰封，統帥大人必定實現您的願望。」

一張紙皮架起在精巧的手工藝旁。

「這是⋯⋯？」「哦，我們的收入在扣除成本後會全數捐給零塔賑災⋯⋯希望能盡些綿薄之力，幫助此刻正在與災難抗爭的同胞們吧。」

她輕輕拿起折得精緻的白花，目光一挪，看見旁邊的男孩子正抓著鉛筆寫著彎彎曲曲的小字，畫了個小青蛙。老闆接過薄紙，折疊出留有餘溫的花枝。

「老闆，這張是我們的。」孩子身後的父母共同寫了一張，男人從錢包裡掏出數個銀幣，投入盤子。

孩子的父親：「數日前，好似聽聞統帥大人曾親臨卡林卡城內，大家都覺他憔悴了些許，看來這次的雪災真的棘手。」

「統帥大人會引領我們戰勝災難的。」「是啊，就像六百年前一樣。」

「媽媽，我們為什麼不到大教堂裡祈福呢？」「傻孩子，不論用的什麼紙，摺什麼花樣，統帥大人都會聽到我們的祈禱的。」

埃洛爾斯盯著紙折的白鈴蘭片刻後，像那男人一般投了些許北布硬幣。老闆微笑感謝著，詢問她要什麼花樣。

「不必了。」這紙給了她這個維多利亞人也是浪費。

她轉身，消失在人海之中。

？？？：「——別追了！別追了，我命令你們！」

誰嗓子那麼亮？那聲音勾著她前進，追索源頭，發現一個黑髮男子正被一大群白鴿追趕。

從來只見鳥被人嚇跑，從未見過人被鳥嚇跑，這人⋯⋯是不是非法餵飼鴿子的慣犯，因為今天沒帶糧被鳥兒追糧債？

那青年反覆躲閃卻還是不敵鳥兒，就連身上的衣服被鴿子啄出一小個裂縫。她看他那麼可憐，一個迅影上去劃出數十道寒刃——青年只是眨了眨眼，鴿子已成肉塊了。

青年：「哎呀！統帥大人在上⋯⋯妳怎麼把牠們殺了？」

埃洛爾斯：「請問，你是在怪我救了你嗎。」

青年看到埃洛爾斯臉上藏不住的殺（認）意（真），立刻改口：

「呃⋯⋯哈哈，怎麼可能怪妳呢我的救命恩人，只是⋯⋯」

埃洛爾斯：「雖然我為在看似喜慶的節日上殺死牠們而感到抱歉，但這也是為了你的人身安全才出手相助的。」

「『人身安全』？」青年單手插兜，習慣性地撥了撥頭髮，「我看妳比鴿子更不安全吧？」

聽到這她手腕一緊，立刻將天殛藏到背後。

他說得對，誰會一把長刀傍身？難道是知道自己今天要斬鴿子？方才應該用拳頭才是。她如是檢討著方才的戰術。待身後的冰悄然撕裂空間，她輕輕把刀推入裂縫中的雪地。

可是，為什麼他看似一點也不怕？身體四周的空氣忽然被砍了幾十刀⋯⋯不，看見一個人拿著刀跑過來的時候，大概就已經大聲呼叫了吧？畢竟她的學生們看見天殛時，動作也會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

青年像是感受到她懷疑的目光，立刻轉身背對埃洛爾斯。

黑髮，黃眼，撥頭髮⋯⋯據說如今的白鴿便是「寧夢鳥」（最初的冰神）的退化種，看來⋯⋯

埃洛爾斯：「我會讓踏雪者來收拾這裡，再見⋯⋯統帥大人。」

聽到了紀律部隊，那青年就嚇得豎起雞毛，飛奔過來一個「大」字型擋住埃洛爾斯的去路：

「別嘛，亞多尼雅⋯⋯我十分鐘前才好不容易才偷偷溜出來的。」等下被帶走，又不知道要在國防部耗費多少時間。

「妳看，剛開完二十小時的會議，總算趕上了北希迪亞最重要的節日與民同樂。妳肯定不忍心讓我白走一趟的，對吧？」

她抱胸，嘆氣。他這幅面容似乎才十八二十，雖然長得高，但明顯與二十二歲的她差了幾年⋯⋯難道他還會返老還童？

「⋯⋯您要是想出去過節，完全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那妳有所不知了⋯⋯咳，這是我與子民的約定俗成。」

「雪狼」本已繞開那飼養巨多白鴿的大街，沒想到白鴿群連食物碎屑都不管，就是要追著他跑。而且其實⋯⋯他剛剛已經環繞著街道跑了十來圈了。

這肯定不能傳出去的。

「不許讓別人知道，不然北希迪亞千年來的傳統，可就這樣輕易被妳破壞了。」

分明就是想要偷閑。不過換作是她，三小時的會議已經是極限了，就算他所言或許有誇大成分（並沒有），這位可是她的上司——兼她要接近的目標啊。

埃洛爾斯輕嘆一聲：「您自己一個逛？」

「沒錯。只要妳不喊他們來就行，我這就讓妳離開。」

他走向鴿子的屍體，輕輕撫摸它們，本來給鏡子覆蓋的軀體從暗藍色變成冰藍，不詳的氣息消散，他這才徹底安心。

埃洛爾斯：「我看這裡的人都被您跟那群鴿子嚇走了，您也沒必要趕著躲起來了。」

「啊⋯⋯」他環視四周，「咳，是呢。」

「這樣吧。」她脫下紅色的圍巾，踮腳親手為他圍上。

他見埃洛爾斯踮得辛苦稍稍蹲下，專注地看湊到他鼻子上的小姐。

紅色圍巾將他下半張臉遮住，一併把他青年型態時的狼尾收了起來。

「雪狼」：「唔，妳是想讓我看起來像個劫匪？」

埃洛爾斯：「把您的臉遮住，雖然不能保證那些鴿子還會不會來找您，但至少人不會。我也算是個遊客了，也想趁此機會四處走走，要是您不介意的話，那就請帶路吧。」

她一邊走出大街一邊說。不知道是否因為現在存在視覺上的年齡差，感覺主導權在握就算是走路也是大步邁前的。

「雪狼」小跑上前，像個小跟班一樣跟著她，偶然盯著街上是否有鴿子出現。

「對了，從現在開始，妳就別喊我『大人』了。」

「您希望我怎麼喊？」

「妳還用敬語！趕緊換了，叫我⋯⋯」

他眼珠滾動，片刻思考後瞇眼一笑——

「叫我『阿狼』吧。」

「阿狼？」「嗯。剛才取的，我挺喜歡。」

她往前踏的高跟鞋瞬間收回來，急步走到他面前，再仔細查看：「你真的是他嗎？」

「我為什麼要騙妳？」

「或許你是個偷渡的，因為怕被政府發現所以報上統帥的名號讓我畏懼你。至於求我不要把踏雪者喊來⋯⋯是因為你不想被查證身份。」

這可是讓「雪狼」晴天霹靂的質疑啊，活了那麼久都沒有被誰說是偷渡來的！

「而且你這樣蒙臉的人⋯⋯呵，一般非賊即販，不是嗎。」

根據摩爾斯的情報，他曾經透露希望下屬可以風趣幽默一點嗎？她在努力了。

「呵，偷渡來的怎麼認識妳？還有，方才已經提醒妳，這紅圍巾把我圍得像賊了，妳還言之鑿鑿呢。真是的⋯⋯」

「喔～是喔。」她閉上眼簾收起她的「幽默」，轉過身去。

「不好意思，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圖哈切夫斯基先生。」

被她這樣一喚，「雪狼」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直呼他的姓氏也太無禮了吧？可是他想起埃洛爾斯是外國人，不熟悉這邊的文化也⋯⋯算了，他不跟一個員工計較。

兩人走到一邊的小吃攤。既然摩爾斯讓她去攻略這位統帥，她便按照情報所說嘗試嘗試吧——一個討人喜歡的保鏢，必定是體貼且忠誠的。

說到了「體貼」，大概就像是哥哥給她準備好餐點和衣物吧。

「雪狼」：「喂，我還未說完呢⋯⋯」

「你喜歡吃哪款，尊敬的圖哈切夫斯基先生？燒烤牛肉還是蜜糖烤雞？」

一說「圖哈切夫斯基」，大家目光都看過來了，就連本在烤肉的老闆娘都停下手上的工作。

「雪狼」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認真考慮食物的埃洛爾斯。

他皺皺眉：妳趕緊「澄清」一下！

埃洛爾斯：唔⋯⋯他喜歡甜的還是鹹的？不對，MIS的高層總不喜歡別人讓他們做選擇，我是否應該兩款都買下來呢？

他又「嘖」了一聲，埃洛爾斯依然不為所動。

婦女們交頭接耳，越來越多人聚到店舖四周。這下不好，他尷尬咳出幾聲假笑，拍拍她的肩膀：

「啊～妳實在是太喜歡統帥大人了，對吧學姐？我說，昨天不是已經吃了烤肉夾乾烤餅了嗎？要不我們吃點別的吧⋯⋯」

他抓準時機，揪出埃洛爾斯從人堆裡拽出來，拉到街尾不起眼的復古電話亭裡，關上門。

「雪狼」：「不是說好叫我的別稱嗎。」

「圖哈切夫斯基這個名字很普遍啊。」

「可妳還加了個『尊敬的』，呵，真的想看北希迪亞統帥被其他人取笑？」

「不是的。」「那就是了呀！」

「而且，這名字哪裏普通了？這可是我的本名。」

這可是顛倒因果了，統帥真不講道理，什麼都往別人身上推。

「這可是你自食其果。」

「那妳身為我的下屬，就該跟我同聲同氣嘛。」

「誰說過⋯⋯」不對，任務啊埃洛爾斯，任務！

「我是說——當然。所以我剛才就為圖哈切夫斯基先生您更改本次出遊的晚餐選擇啊。」

他「砰」的一聲把額頭靠在玻璃上，嘴巴裡責怪自己早就不應該跟埃洛爾斯走，眼神卻又在楚楚可憐地盯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竟然讓她開始自責起來了。

「雪狼」：「算了，什麼都好。」

「⋯⋯好吧，我明白了，『阿狼』先生。接下來我會繼續履行保護你的職責，請放心。」

「妳再喊一遍？試試別加上『先生』？」

「⋯阿、阿狼。」

「嗯～真是個好名字。」

他嘴角翹了一下，心滿意足地推門，又將紅色圍巾交疊出一個複雜又美觀的款式，踏著輕快的腳步融入人群。

埃洛爾斯：「怎麼像個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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