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歸來

「埃莉，在我離開之前，請替我好好保管它。」

倫柏里最後一絲暮色被大鐘遮掩，客廳滲入泳池的藍。德洛里斯站在門關的陰影裡，依然慢而不拖地交出雪鈴。

那鈴交到她手裡時，安靜如一塊石頭，全然被客廳的昏暗浸染，不再散發銀色的光澤。

德洛里斯：「我們很快會再見的，相信我。」

德洛里斯一邊說，一邊穿上夾克。那夾克用羊皮製造，十分保暖，是埃洛爾斯送給他的二十四歲生日禮物，他只有出遠門或出席重要場合才會穿。

德洛里斯：「對了，千萬不要弄丟這個鈴鐺。」

德洛里斯刻意放慢了語速，埃洛爾斯知道，他這是在暗示這句囑咐的重要性。

埃洛爾斯看著德洛里斯穿鞋的背影，心中不安得像是有蟲子在爬。她感覺要很久才能見到哥哥了，可是她想不起來，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想上前抱一抱他，就像德洛里斯每次出遠門執行任務前那樣，將頭埋在他的胸膛裡。可是德洛里斯一直在綁鞋帶，不然就是整理皮帶上的隨身包，嘴裏說著道別的話，臉卻不再轉過來。

埃洛爾斯急壞了，這次，她不由得先張開雙手，等德洛里斯一轉身就能抱住她。可德洛里斯卻在此時打開了門，用他那如同剛曬乾的棉被般的聲音說：

「就讓這鈴代替我陪伴在妳身邊吧。別怕，只是一段時間。」

他的微笑逐漸模糊。

等一下，臨別擁抱呢？埃洛爾斯不擅長要求這些，但她被心中的不安逼迫她伸手索求一個擁抱。德洛里斯終於想起來了，她踏實地微微一笑，正要將所有不捨投入這個懷抱中時，下一秒，德洛里斯成了一個滿是鮮血、裝著槍械的紙箱。

埃洛爾斯：「不，德洛里斯⋯⋯！」

埃洛爾斯忽然從牀上坐直，緊緊抓住床舖。比眼淚先溢出的，是腰椎的疼痛。很痛，骨頭被撕開，筋骨被縫合，她壓抑喉嚨的呻吟，靠著握刀的傲氣坐直，粗魯地擦掉滑到耳邊的眼淚。

？？？：「又做惡夢了嗎？」

一個穿皮衣短褲、身材火辣的女人正靠在墻邊。埃洛爾斯摸了摸口袋，又摸了摸大腿，一臉困惑。

？？？：「武器都被我沒收了，真不好意思呢。」

那女人從容地從黑暗中走到冷月之下，埃洛爾斯終於能看清對方：一頭銀髪襯著一雙魅紅的眼睛，玲瓏薄唇塗上橙紅色唇彩，如一支荒野中獨立的、燃燒的玫瑰。

她一開始沒認出這人是誰，但看見她那雙刀片般的高跟鞋，便果斷認定對方的身分。

女人靠近，曖昧地擦拭她臉上的汗珠，又帶著魅笑托起著埃洛爾斯的下巴：

「瞧妳這麽難過，真讓人心疼吶。」

埃洛爾斯甩開了女人的手。她可不想被這女人碰呢。

女人眼帶笑意地看著她，如同鑒賞著一件「有趣」的寶物，盯得埃洛爾斯坐立不安，必須要挪開視線才能讓安樂。

環顧四周，她們正身處一荒廢房間。電器鋪塵，牆壁剝落，不似有人居住。望出窗外，還能看見雙橋市大廈般高的投射屏廣告，看來並沒有被裹挾到另外一個國家⋯⋯總算能鬆半口氣。

女人：「怎了？看見我⋯⋯令妳很緊張嗎～？」

埃洛爾斯：「⋯⋯妳又在替誰工作？」

「沒想到『教官大人』變幽默了呢⋯⋯」女人身上撲來一陣醺甜的玫瑰香味，「妳明知這也是白問啊，傻瓜。」

埃洛爾斯：「⋯⋯」

「今晚遇見妳真是幸運。既然這樣，那就幫我做件事吧。作為報酬，我此刻就能以德洛里斯之死的真相作為交換。這樣的條件能說動妳嗎，『卡德』教官？」

女人提著一個箱子，打開一看，裡面裝了個黑盒子，一份文件顯示其上，正是零號收容所的實驗檔案。

女人：「我必須感謝妳的智慧與勇氣，替我打開了那『北境困獸場』的門，我才能那麼順利地拿到珍貴的資料。」

埃洛爾斯雙手抱胸道：「這樣說來，妳在零號收容所裡一直跟著我？」

女人：「嗯～這樣說好像不太準確呢⋯⋯而且，這並不重要吧？」

這對埃洛爾斯而言很重要，她想知道自己從哪一刻開始對周遭的感知力下降，方便她加緊研究對付冰腐化侵蝕的方法。不過這女人肯定不願意說的了，哪個愛耍手段的人願意揭露自己的計劃？

埃洛爾斯：「那我換個問題，妳是跟摩爾斯約好的嗎？還是說，妳是在試圖搶奪摩爾斯的功勞？」

女人挑眉：「『搶』？」

埃洛爾斯：「妳什麼都知道，『刃』。今晚的事，妳必定是算準了時間，坐收漁利吧。」

「刃」嘴角一翹，從箱子裡抽出一份文件：

「妳聽起來對我印象很差呢⋯⋯呵呵，坐收漁利的人，說不定其實是妳呢。」

這時，「刃」掏出一份文件夾。

「刃」：「這裡裝著德洛里斯之死的所有真相。如今真相垂手可得，妳又為何要為難自己，糾結於毫無價值的是非對錯？」

埃洛爾斯聽後一怔，目光瞬間變得熾熱。

德洛里斯從前跟「刃」有些交情，對，她就知道德洛里斯的死沒那麼簡單。

MIS對此輕描淡寫隻字不提，彷彿只是將沙子揮到風中，可知她多麼不滿！她倒要看看，那些嘴裏說著「平等」的高層，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眼看她的手即將要碰到文件，一霎的遲疑又制止了她：

那文件的資料是真的嗎？既然MIS上下守口如瓶，「刃」手上的資料又是從何得來？

想到這裡，埃洛爾斯看「刃」的目光更加忌憚。

埃洛爾斯：「妳並沒有參與維瓦戰爭，妳如何插手那邊的情況？」

「刃」：「嗯～可妳憑什麼斷定他死於戰爭？」

她之所以如此猜測，不過是因為德洛里斯死前最後的任務，正是前往瓦席爾支援當地的維多利亞軍。不過她若真的完全被這個猜測説服，也不會答應摩爾斯的麻煩活。

「刃」踏著悠閒的步伐，道：「妳總是有個毛病，就是太把MIS的規則和文件當回事。說不準哪天高層下達一份文書命令，妳便稀里糊塗地送死去了。」

埃洛爾斯並未被「刃」激起任何情緒。

埃洛爾斯：「秩序之所以是秩序，就是它必須被嚴謹遵守。如果連教官都無法遵從組織的秩序，那MIS便會崩塌。也只有妳這種半脫離組織的人，才能輕易說出這樣的話了。」

埃洛爾斯充滿疑惑的眼神投向文件，被「刃」一一捕捉。

「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自己接過文件來看啊。」「刃」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夾。

不對，她或許正在謀算著什麼。按她的職位，不可能知道，除非⋯⋯這份文件並非來自MIS。

埃洛爾斯站起來，質問著：「妳為什麼需要我？有其他合作人嗎？若沒有明確答案，恕我拒絕。」

「刃」：「合作人啊⋯⋯有啊，我和『末影』。至於要做什麼——那就是交出妳身上的『核心』。我想，對妳來說並不難。」

埃洛爾斯沒想到，對方也知道「核心」的事⋯⋯或許是從其他人口中聽說的吧。

埃洛爾斯：「恕我拒絕。我不會跟通緝犯合作，妳跟在她身邊也沒有好處。」

「刃」翹著大腿，懶洋洋地看著埃洛爾斯，輕笑了一聲：

「至少她不會⋯⋯呵呵。那樣就得看，妳要不要我手上的東西啦。」

埃洛爾斯：而且MIS若要轉交資料，必定是高層親自出面，可不是她這種五線情報員的工作。雖説這資料或許是從她的那些「大客戶」手上得到的……可是，誰知道好處背後的代價呢。要向不認識的人還人情……風險太高。

埃洛爾斯：我與摩爾斯有曾經一起長大的情分，我也至少知道他的品行，他不會害我。他又是MIS的殺手，掌握許多前線的暗情報，有時候甚至比「刃」這種隸屬情報局的人知道得多。

埃洛爾斯：更別說，這「末影」還是個犯人，肯定是有多遠跑多遠。

埃洛爾斯：「我沒什麼可以提供給妳的。既然真相存在，那就代表我可以自己找到。」

「刃」仔細觀測著她眉眼的間距，在平靜的冰層之下，其實早已暗潮湧動。但既然埃洛爾斯已有決定，她只好把文件放回箱子裡：

「看來，我今晚來得很不是時候呢。」

埃洛爾斯：「妳不應該挑我心理最戒備的時候提出條件。」

這「刃」剛還背刺她，叫埃洛爾斯如何信任她？真當她傻子？

「説的不錯，是我粗心大意了。」「刃」輕笑。

「刃」「打劫」不成，正要離開。可笑，埃洛爾斯怎麼可以輕易放她走？只見寒光閃過，天殛的劍鋒指向「刃」：

「把箱子留下，文件妳隨意。」

「刃」：「哈哈⋯⋯妳猜猜，我為什麼要在零號收容所襲擊妳？要是把箱子留下了，我可就要空手而歸了喔？」

埃洛爾斯：「MIS不在乎誰完成任務，我可以代妳上繳⋯⋯還是說，這又是哪位位高權重之人的委託？」

「刃」笑而不語。

「刃」：「妳想要資料的話，還是要用妳的『核心』來換呢。那東西亮晶晶的，放在儲存室是最好不過了。」

埃洛爾斯沉默不語。「刃」帶有笑意盯著埃洛爾斯，繼續說：

「妳看，我對妳並無殺意，甚至最重要的資料都留給妳了。我不過是想要一點妳的力量，方便交差。」

埃洛爾斯：「⋯⋯妳肯定明白我無法將『核心』交給妳的。」

聽「刃」如此從容，埃洛爾斯料想，對方肯定已經複製了備份，這樣的話，埃洛爾斯也不能真把「核心」交出去，免得吃虧。

那就導出一點力量敷衍過去吧，反正沒人知道「核心」長什麽樣子，她也不介意對方拿她的力量做什麼，只要不妨礙她查清德洛里斯之死就行了。

「刃」示意埃洛爾斯向一個匣子導出核心力量。只見埃洛爾斯離手的那瞬間，冰一般的鏡子蔓延至整個匣子內壁——「啪」，匣子立刻關上。

「刃」滿意地笑著，拍了拍盒子，道：「妳做了個明智的決定呢。那麼，這箱就歸妳了。」

「還有，」「刃」補著口紅，道，「妳的力量似乎增長了，可要小心點哦。」

埃洛爾斯在旁聽著，默默戴上白手套。

「刃」走到窗邊，手中的無線通訊送出頻率，要準備消失在夜色之下。

她離去的背影跟夢中德洛里斯離去的背影十分相似，甚至令埃洛爾斯懷疑，那夢就是個預知夢。這讓埃洛爾斯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從小到大都很想知道的事，現在一別，不知未來是否還有對談的機會。

埃洛爾斯：「有一件事，我想聽聽妳的想法。」

「刃」回頭，耐心等待著。

要將心裡埋藏的想法毫無保留地展示在別人面前，對她來說，就像當著眾人的面脫下好不容易擠進去的鞋子。但或許，人的困惑被擱置到一定歲月，必定會在某個深夜破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試探性地問：

「我知道我不應該插手你們的家事⋯⋯但我還是想問問，那麼多年來，妳當真沒有思念過摩爾斯嗎？」

「刃」：「⋯⋯」

見她沒有打斷自己，埃洛爾斯緩緩靠近：「妳知道，摩爾斯當時有多麼想妳嗎？既然妳四年前偷偷出席我與他的授勳儀式，那我敢肯定，妳必定是在乎他的。這樣的話⋯⋯為什麼發生了那麼可怕的『火災』，妳一個電話，甚至一道口訊都沒有？」

説到這裏，「刃」的臉色難得暗沉了些許，可是很快被她嫵媚的微笑遮掩了。

「刃」：「妳是替他問，還是僅僅想要一個符合自己美好期盼的答案？」

埃洛爾斯如釋重負地嘆息，道：「我只是無法想像，到底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讓妳必須流浪十幾年風雨不歸。」

「刃」斜瞥著她，眼神溫柔。當她瞇起眼睛時，總讓人想起摩爾斯。

「兒童之家的孩子們一定對妳很好吧。可惜我們沒妳那麼幸運⋯⋯他沒了我才會過得更好。」

「我並不這樣認⋯⋯」「好好享受擔任『騎士』的時光吧，埃莉。比起我那弟弟，似乎有另一個帥哥更需要妳去操心呢。」

「刃」手指觸碰紅唇，向埃洛爾斯送出飛吻——

「祝妳好夢～♡」

她翻出窗戶，消失在夜色之中。

埃洛爾斯：「『埃莉』⋯⋯我什麼時候允許她這樣喊我了。」

埃洛爾斯離開那被「刃」隨便佔用的單位，遠處迎來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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