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The Things We Chase

摩爾斯繞過昏暗的街道，在漆黑的樹林裡鏟起土壤。他掀開地窖，確認四周無人後，一躍而下。生鏽鐵片的碰撞聲嚇走了電線桿上的烏鴉。

他裹著兜帽，插著口袋，走過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彷彿早已習慣在潮濕黏稠的空氣裡呼吸。

密道的終點是一面生鏽的閘門，打開後什麼都沒有。摩爾斯掏出口袋裡的黑色方塊，手心朝上地托著它，一隻黑色的手從他的動脈滲透而出，放在方塊的上方，與摩爾斯的手上下拿著那個盒子。「咻」，黑色煙霧噴湧而出，原本只有土壤的門框出現了一道黑色星辰的傳送門。

摩爾斯穿過門，瞬間來到一處軍事基地。

軍綠色的建築裡亮著幾盞黃燈，伊斯米尼的機械尚在運作著，她卻不見蹤影。她是到外面看星空去了嗎？

房間的角落透出一絲暖光，門後傳來隱約的談笑聲，好像有誰被誰撲倒，輸掉了遊戲。他無奈地勾起嘴角，放下外套，卸下一直背著的槍，泡了一杯咖啡。

義軍今天的訓練時間已經結束，他就不進去打擾他們休息了。

黑色的液體注入保溫杯。咖啡已經涼透了，很苦。

他重新放下杯子，轉身前，稍微盯著晃動的水面幾秒。

有幾圈違反常理的水波泛起。

他神色自若地端著杯子走到桌邊，拉了張椅子坐下。四周的影子忽然凝聚到杯子，杯底的影子從圓形變成了一雙握著杯身的手。

摩爾斯：「妳的想法還是如天氣常變。雖然早知道妳會強迫『卡德』進入零塔，卻沒想到是通過這種方式去達到目的。」

他的嗓音微微發顫，似在壓抑憤怒，道：「妳可知道，那晚死了十個人？」

此時，咖啡的水面泛起波瀾，一把溫柔的聲音傳來：「不必擔心，我已將他們的靈魂吸收，有我的力量護持，他們不會再遭受更多痛苦。」

摩爾斯怒道：「妳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末影』，為何要讓無辜的北希迪亞人犧牲？」

溫柔的聲音笑了聲，道：「這個世界即將徹底腐爛，又何必在乎在世的時長？摩爾斯，你若能看見我所能看見的，你會為我的恩慈而感恩。」

摩爾斯不再言語。

「末影」道：「他們活著的日子太苦了，所以，我讓『鏡子』學著冰神的樣子，賜予對他們而言最溫柔的死亡。」

摩爾斯：「那埃洛爾斯現在怎麼樣了？」

「末影」：「你似乎很著急，也很不滿。可是摩爾斯，當時我們雙方已達成協議，不是嗎？我還記得你當初說過的話呢。」

摩爾斯眼珠朝下，並未說話。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會再回頭。」他曾在「末影」前宣誓道。直到今日，他依舊記得那個安靜的夜晚。

「末影」：「你是我最欣賞的合作人，所以，請不要為了一點昔日的友誼，就讓自己的刀變得遲鈍。作為暗殺者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何應對吧？」

摩爾斯抱胸道：「自然。為了推翻女王的統治，我不介意再付出更多。」

「末影」淺笑，過了一會兒才道：「有你這份誠意，我自然會遵守『不取她性命』的承諾。如計劃所定，我只是將她裝扮成一份禮物，送給了『雪狼』。」

影子攤開了雙手，笑道：「他一定很喜歡的。」

摩爾斯瞥向角落正在運轉的機械。

摩爾斯：「這是妳在讀取『雪狼』的血所得出的結論嗎？」

機械正在複製「雪狼」的力量，而旁邊的機械正在將冰神之血與雨水中的雜質分離。

影子微微抖動，道：「可惜我不能直接觸碰他的血太久。不過⋯⋯我真期待以後全手握住它的感覺。」

摩爾斯冷嘲道：「他不是砍掉了妳一隻手嗎？呵，那還如何握著他的血？」

「末影」：「放心，我不疼。」

摩爾斯：「我不是在關心妳。」

「末影」：「是嗎？可你總是這樣關心伊斯米尼的。」

摩爾斯似是受到什麼刺激，猛地站起身來，走到伊斯米尼的機械前，道：

「那些是嘲諷，不是關心。」

「末影」：「啊。」

摩爾斯：「可是，妳是如何做到的？」

摩爾斯盯著結冰的玻璃試管，道：「妳的肉身被女王封印在倫柏里太陽塔，大部分力量還被鎖在了『鎖』裡⋯⋯單憑妳殘存的力量，破壞包圍雙橋市的屏障應該有點吃力，更別說，妳的精神體被『雪狼』砍了一手了。」

影子竄到機械附近的鋼筆上，沿著伊斯米尼的手稿爬行，一直不願靠近機械的光圈範圍，彷彿那藍光會灼傷它。

「末影」：「不必擔心，也不要好奇。你只需要繼續替我培養軍隊和完成計劃，其餘的，我來辦妥便是了。」

鋼筆的投影顫動，片刻後，一切影子回歸原來的形狀。

摩爾斯無奈地嘆了口氣。「末影」總是這樣，期待別人懂她，卻又不希望別人太懂她。他格外討厭這種人——討厭有所隱瞞、一聲不吭就將人拋下的人。

可是他的身分，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在將他推向他討厭的模樣。

他抓走菸盒，踏著樓梯往上。天台上只有月亮——伊斯米尼竟然不在這裡。

他靠在邊上，夾起一根菸。

「噠」，打火機散發的微弱火光點亮了他的臉，將他的疲憊與尚存的、屬於少年的稚嫩勾勒出來。

伊斯米尼：「不是說戒菸了嗎？」

伊斯米尼的皮手套蹭過他的骨節，他愣了一下，手裡的菸已經被她踩爛了。

摩爾斯：「⋯⋯我需要一個小休。」

伊斯米尼：「衣服沾了菸味很難洗的！」

說罷，她開了啤酒，「咕嚕咕嚕」大喝幾口——「爽！」

摩爾斯：「這樣喝下去，妳能活的時間也長不到哪裡去。」

伊斯米尼：「我想休息一下嘛。」

摩爾斯瞥了她一眼，道：「真雙標呢。」

伊斯米尼轉身看向頭頂的月亮，問：「他們睡了？」

摩爾斯：「還未，方才聽見他們在打鬧。我跟『末影』大人說了點話，不過還未來得及報告槍械和訓練進度，她就溜走了。」

伊斯米尼皺眉笑道：「那老太婆就是那麼沒禮貌，不就是個舊貴族嘛，家族都沒落了，還留著指使人的壞習慣呢。你也是，既然討厭『冕族』，何必還稱她『大人』？你這樣喊，她真的會越來越囂張呢。」

摩爾斯從腰間掏出手槍，反覆拆解又重組，道：「目前來說，我與她是平起平坐的『合作人』，她對此也十分了解。」

他這樣做，是讓她感覺自己身處高位，提升摩爾斯表面上的服從性與可操控性，更能有助他反過來掌握她的決策。

摩爾斯：「算了，她肯定對槍械沒有興趣，不說也罷。」

聽到這句，伊斯米尼瞥向摩爾斯腰帶上的一個小裝置，眼神冷了下來。她知道，那批新的好槍，都是摩爾斯用自己的「時間」生產出來的。

維多利亞人是光的孩子，他們的靈魂裡有一種名為「魯格（光）」的元素，其基本的構成為「時間」與「榮耀」。

並非每一個人都有抽取並調動時間的能力，所以，很久以前的人著迷於發明一台「析光機」。然而，前陛下看過手稿後禁止了製造，手稿則一直陳列在博物館中。

伊斯米尼看見了它的價值所在，於是用自己的方式仿造一個「析光機」出來。就這樣反反覆覆重試與改良，就變成了摩爾斯腰間的「時間分割器」。

伊斯米尼：「早知道你會這樣用它，我就不要造這東西出來了。」

摩爾斯：「妳竟然也會後悔自己造出的東西。」

伊斯米尼拆了個珍寶糖，含在嘴裡道：「雖然這是它存在的意義，但我還是不捨得那個人是你呢。」

伊斯米尼：「畢竟你還給我房子住，要是你的時間耗盡了，我就要流離失所了呀。」

摩爾斯聽後只是無奈一笑，「噠」的一聲將手槍鎖好：

「妳會找到新的房子的。」

伊斯米尼戳了戳嘴裡的糖，頭歪向遠處的夜景：

「抱歉，我已經習慣霸佔你的屋子了，到了別的地方我住不習慣。」

她假裝悠閒地吃著珍寶糖，雙腳晃動著，心裡略微有些慌張。她擔心自己如此直白地表達不捨，會令他尷尬。

她知道，這小子不喜歡聽這些肉麻的東西，現在倒好了些許，剛認識時，他會直接要她閉嘴，然後立刻做別的事來轉移注意力，彷彿那些話是刺耳的諫言。

這時，摩爾斯竟然笑了。他沒逃，也沒罵，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伊斯米尼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於是轉移話題：

「所以那晚⋯⋯你知道『末影』那老太婆將埃洛爾斯藏了起來，你才不讓我進去，對吧？」

摩爾斯：「我只是大約知道她要做什麼，其餘的我都不知道。所以那晚我也有點意外，擔心是『末影』之外的其他人要對埃洛爾斯下手。不過當時『末影』大人在我耳邊說了聲，我才放下心來。」

若非瞞著伊斯米尼，那一切都不會那麼順利。

伊斯米尼：「隨便吧！就知道你小子有古怪。她人沒事就行，我還要做實驗呢⋯⋯」

她說著說著，忽然雙眼一亮。

伊斯米尼：「啊！是雪蜻蜓！」

一隻雪白的蜻蜓忽然飛過，她立刻追上，可惜它眨眼就融在月光之中了。

伊斯米尼：「哎呀⋯⋯沒抓到。」

摩爾斯轉身，看向月亮，道：「那是什麼？」

伊斯米尼：「一種月光下的光學幻象。只有月亮在特定的角度照落空氣裡懸浮的雪花才能看見。我們今晚很幸運欸！」

摩爾斯：「不像是妳會研究的東西。」

伊斯米尼滯了片刻，道：「那是我老師『阿什利』最愛念叨的其中一樣東西。我跟你說過吧？老師的興趣卻是研究冰雪。」

摩爾斯並未接話。伊斯米尼此時的眼神也暗了下去。

伊斯米尼：「可惜，她已經沒機會看了。」

伊斯米尼的老師，還有整個研究團隊，在研究冰腐化時因能量爆破而身亡。

摩爾斯知道這件事，儘管事隔已久，伊斯米尼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別傷感，他也不好說些什麼。

伊斯米尼：「當時我只是拒絕為她研究北希迪亞異教的出土古物，她便罰我到郊外去採集北希迪亞的極光樣本。」

她眼睫垂下，再次看向摩爾斯腰間的裝置：

「怎料極光中的原理，竟幫我解決了普通人無法析光的問題⋯⋯」

伊斯米尼：「⋯⋯」

伊斯米尼：「總而言之，你別再用自己的時間換他們的武器和訓練效果了。他們現在擁有調動自己時間的能力。只有當每個人都有付出，才算得上是一支隊伍嘛。」

摩爾斯道：「我不是慈善機構，不會接受只付出而不求回報的事。他們為義軍付出了許多，我這樣做，不但是回應他們堅定又熾熱的意志，也是為了我自己的理想。」

他又抽出一支菸，點燃了打火機。

摩爾斯：「既然人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為什麼不在有能力奔赴目標的日子加倍努力地活著呢？人老了，不過是躺在一張床上，四肢乏力，遙想過去的美好，等待死亡。」

摩爾斯將菸含在嘴裡，噴了口煙：「那樣的日子叫人害怕。」

許是太久沒吸菸，他竟然咳了幾聲。

「真嗆人。」摩爾斯將菸扔到地上，踩滅了火花，拋下樓，剛好掉入底層的垃圾桶裡。

伊斯米尼：「你說，『雪狼』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一天？真期待他身體腐掉的一天呢。」

摩爾斯：「如果妳是想替實驗團隊報仇，我能幫妳打掉他一條腿。」

伊斯米尼哈哈大笑：「他就算被打掉腿也能接回來吧？」

「那就把四肢都打掉了。」「好兇殘！」

摩爾斯：「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我跟他無冤無仇的，沒必要對他動手。」

伊斯米尼：「那次卡林卡暗殺行動你可是很爽快就答應了哦。」

摩爾斯：「畢竟我跟『末影』簽訂了契約。她幫助我匿藏於北希迪亞，提供我更多力量，而我則要替她完成她做不到的事。各取所需罷了。」

伊斯米尼：「真慶幸我沒有簽訂契約呢。」

所以她才活得那麼憋屈。但她喜歡宅在家裡，要是有什麼事，變成黑貓或者喬裝就行了，倒也不成大問題。

摩爾斯：「這樣說，妳已經考慮完了？」

伊斯米尼：「嗯。」

伊斯米尼：「我在完成實驗後就會離開，『末影』也同意了用實驗來抵債。只是不知道何時能再毫無顧慮地走在街上了。」

伊斯米尼抬頭看著月亮，眼神拉得很長，似是要看穿月亮背後的天際。

摩爾斯眼神暗了一刻，點頭。

這不是他所期待的答案。

「那就這樣說定吧。不過⋯⋯」他看向伊斯米尼的背影，「妳隨時都可以改變主意。」

他離開了，只剩伊斯米尼站在天台。

晚風吹過，月光下閃過幾道銀色的碎輝。她記得，每當窗外的月亮閃爍這種光芒，老師都是拿著滑雪用品回實驗室的時候。

這時，老師總會聊起今天滑雪的趣聞，偶爾評價維多利亞人工雪的構成，而他們這些做學生（或合作人）的，一般都在記錄數據。

伊斯米尼：「呵⋯⋯」

一群研究學家，一場被實驗意外毀滅的夢，無盡的，徒勞的追尋。

拜腐化所賜，他們有了前往的方向，又失去了前行的資格。

伊斯米尼：「腐化意味著死亡，那麼死亡又意味著什麼？如果⋯⋯應該說，『基於宇宙理論的假想』——此刻，你們正在宇宙哪個角落流浪？」

可是我暫時還不會去找你們。再等等吧，等我用結果向老師妳證明，宇宙的法則並非如此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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