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妳聽見雪鈴響起 - 時代的餘韻

不久之前，在人潮洶湧的雙橋市鐵路站售票處——

一位車站職員靠在柱子旁，盯著上方的電子鐘。

再過五分鐘他就下班了，他四肢鬆弛，神色和善，為又熬過無聊又重複的一天而鬆一口氣。他巴不得現在就衝出閘門，到酒吧天台點一支煙。

他收拾背包時，瞧見售票處有位發呆的孩子。那孩子披著不合身的大衣，已經盯著路線圖半小時了。

難道那女孩是想買票嗎？該不會是遇上點困難了吧。那職員如是想。眼瞧下班前也沒事做，那就幫一下她吧。

他快步靠近，蹲下來，好讓孩子不害怕他，道：

「孩子，妳要去哪裡？需要我幫妳購買車票嗎？」

遠瞧還不覺得有何奇怪，但當他蹲下來一看，才發現，這孩子的臉色比一般人灰白得多了，臉上還沾了不少土壤，全身散發水渠的惡臭。

難怪沒有人靠近她，光是隔著三步距離，也覺得噁心。或許，她是從地下城來的吧。

他嘗試憋著呼吸，用最和善的神態耐心等待孩子說話，但還是忍不住乾吐了幾聲。

那孩子從衣服裡掏出一張佈滿皺摺的紅色海報，雙眼滾滾地看著職員。職員打開一看，底面反轉看了看，也沒看出點什麼來。

職員：「這是妳撿到的嗎？」

孩子五官僵滯，雙唇緊合不語。她其中一隻眼睛覆蓋了一層白膜，另外一隻藍眼睛無神又混濁，看上去視力不太好。

職員耐心繼續詢問。問到了「有沒有不舒服」，她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小嘴微動欲言又止，忽然間，有幾顆石頭般的淚珠從完好的藍眼睛裡掉出來，職員連忙從口袋裡掏紙巾給她，慌張地左右顧盼，擔心別人誤會他欺負女孩子。

女孩哽咽著：「痛⋯⋯痛⋯⋯」

這下徹底明白了，這孩子是受傷了呀。職員心想，受傷了還能站那麼久，真是堅強。

職員：「哪裡受傷了？讓叔叔檢查下好不好？哦⋯⋯要是覺得尷尬，我能替妳找女同事來看。」

女孩緩慢地低頭，像是有誰在背後操作著她頭顱的角度般，血絲滿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僵硬地點頭。

職員愣住了，點頭到底是答應讓他看，還是叫他把女職員喊來？他看著孩子，有種四周結出冰渣子的寒意，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肩膀。但他依舊努力地控制表情，他可不能讓孩子覺得難堪。

職員：「走吧，我先帶妳到員工休息室坐一下，順道為妳打電話給爸爸媽媽，好不？」

他朝休息室走了幾步後，那孩子緩緩跟上。

他走著走著，忽然慶幸雙橋市正值春天，他和這孩子的父母也省了一筆開暖氣的費用。唉，在雙橋市生活的確辛酸，今晚有屋子睡，說不定明天就被房東趕出門了，別說這孩子了，他自己也是有一餐沒一餐的，但⋯⋯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

「好，坐下吧。」職員對孩子說，並遞上一杯熱茶，拿起對講機交代孩子的情況。

還未說完，對講機的另一邊已經率先傳來罵聲，罵他為什麼這下午沒將雜物房的水換上，過了一會兒又開始翻起舊帳。

「是我的錯，經理，下次不會了。」那位職員純熟地回答著，已經到達「我很好，謝謝。」的境界。

他反覆盯著牆上的電子鐘，心裡雖有埋怨，但再過一分鐘他就要下班了，那就隨便經理怎樣罵吧。

職員低聲下氣道：「經理，今天下午的事的確是我的疏忽，不過言歸正傳，這孩子需要一個安靜的休息環境，能請您通融一次嗎？」

「說了無數遍了，不能將閒雜人帶入休息室！」

職員：「可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這時，休息室的燈突然眨了一下，他被嚇得蹙了肩膀。回頭看，那孩子不但沒有被嚇到，還乖巧地站在他身後一直盯著他看。

女孩：「痛⋯⋯」

不知是否因為這裡的空調開得大，還是女孩的眼睛的確有幾分詭異，他的心跳逐漸加速，差點連對講機都拿不穩。

職員問：「怎麼了？不喝茶嗎？」

女孩又從大衣裡拿出一張海報，道：「報應。」

她將海報遞給職員，可是這一次，職員卻不敢拿了。她呆呆地拿出第三張、第四張，反覆塞到職員手裡，嘴裏喃道：

「報應⋯⋯報應⋯⋯」

她的聲音如被碎片刮過般沙啞，聽著刺耳。房間的燈管再次閃爍，職員可嚇壞了，這到底是怎麼了？

對講機的罵聲逐漸模糊起來，職員的眼球忽然高速抽搐，所見一切分裂重影，但他看得很清楚——大衣從女孩身上掉了下來，露出底下的真面目：一架黏著腐肉的藍色鏡骨，頸部的肉上有一道橫切的「藍荊棘」。

她的臉開始腐爛，掉落，無牙的大口張開，幾十條鏡棘刺穿了他的脖子。

「⋯⋯」

對講機：「喂⋯⋯？喂！費洛切夫？」

休息室內陷入寂靜。女孩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職員滾到一旁的頭顱。

「羅佳——！」

砰。休息室的門被闖破，女孩轉身，相繼刺穿接踵而來的職員。

四周徹底鏡化，車站警鐘轟鳴。市民踏過地上的血跡，發了瘋似的逃出車站。

那女孩披上外套，緩緩走在五官十色的車站廣告牌之間，張著大口，無差別地攻擊著她能觸及的一切。

暈染彩光的地面上，是滿地分不清頭顱歸誰的屍體。逐漸地，那些無頭的屍體快速鏡化，如同牽線木偶「咯吱咯吱」地站起來，隨便捧個在地上的頭顱，用細小的鏡片將其固定好在脖子上。

它們腳踝的鏡化皮膚不斷延長，雙腳變成兩枝釘子，札入地面。那種鋒利的程度，簡直可以刺穿頭蓋骨。

這時，埃洛爾斯三人趕到。伊斯米尼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悠閒四逛的小女孩，神色凝重道：

「是『收割者』。」

「收割者」，這名字本來源於維多利亞拿著屠刀的稻麥收割人，用來形容被腐化寄生的人類。隨著維多利亞征服各地，「收割者」就成了最普遍的稱呼方式。

這時，一群踏雪者手持槍械包圍了目標，卻遲遲未發動攻擊——她看上去可憐極了，怎麼會是怪物呢？

唯一始終保持清醒的踏雪者對女孩開槍，女孩的四肢扭曲地避開子彈，噴出一道強力冰柱，沖斷了那位踏雪者的腳。

藍色的鏡子如水蔓延開去，擴散到其餘踏雪者的雙腿上，逼迫他們朝自己的下肢開槍。一槍射在腳裡，眾人總算是清醒了。

摩爾斯眼瞧這情況，深知情勢不妙，不禁蹙緊了拳頭。要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他必定已經衝上前救助那群踏雪者於危難之間。他對埃洛爾斯說：

「這裡走到另一個鐵路站不過二十分鐘，也不算太久。快走吧，趁『雪狼』還未到這裡來。」

要是德洛里斯在，他一定會出手相救，但如果埃洛爾斯現在出手，必定會引起注意，甚至讓自己在一次陷入危險。救人於危難之中，可不是她這個普通市民做的事。

可是她看著手中的刀，心頭有熾熱翻滾。身為普通人，她當然應該逃走；身為敵國間諜，她也應該避免嶄露鋒芒；可是身為一位持刀之人，她覺得自己不應該袖手旁觀。

她抽出天殛，準備一戰。可摩爾斯卻捉住了她拔刀的手，道：「別去。」

埃洛爾斯：「不過是一刀能解決的事情，我怎能不做。」

伊斯米尼冷靜道：「看到他們手上的槍了嗎？那群踏雪者帶了好裝備，不需要妳冒著被侵蝕的風險衝出去。而且，妳忘了『雪狼』幾乎殺了妳嗎，難道妳還要繼續暴露自己的作戰手法？」

埃洛爾斯心臟怔了一下，可手中的刀已經出鞘。

只見「永冬」破空，寒光一閃，太刀精準地刺入女孩的頭頂。瞬間，女孩被一分為二，剝去累贅的爛肉，只剩一股冰冷的骨頭。刀光冰住剎那，那幅鏡骨佈滿蛛網般的裂紋，碎了一地。

剛碎裂萬千，地上的碎片又再次重新拼接出一副幾何圖形的型態。埃洛爾斯見後雙瞳一縮，猛然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陰謀。

踏雪者：「士兵們，衝呀！」

埃洛爾斯拔刀而上，專注在戰鬥之中，卻不知撒開的鏡子，正慢慢鑽入她的骨頭裡。

她的背部長出好幾隻紅色蜘蛛腳，摩爾斯遠遠瞧見，氣得咬牙：

「嘖，都說了不能上！」

摩爾斯：那紅色的蜘蛛腳⋯⋯那女孩身上有另一種更加複雜的能量，要是想打贏，就一定要一把橫掃戰場的火槍。

未等他開口，伊斯米尼彷彿猜到他的心聲般，說：

「我今天帶出來的迴序能不多，可⋯⋯呵，這還不簡單嘛！」

她召喚出她的機械好幫手們，「唰唰」兩下，把不遠處鴨子造型的抽獎機砍下來。隨後，她打開不知何來的玻璃盒子，倒出裡面綠色的方塊，鍵盤一頓「噠噠」後，那抽獎機竟然憑空長出機械結構，成了一把鴨子火槍。

摩爾斯接住火槍，躍至車站上空。

瞄準目標時，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旋律。抬頭一看，上方五十米的廣告牌，正在播放那套娃的廣告。

套娃依舊被擊碎，收入大套娃中。只是這一次，重見天日的是一群小小紅套娃。

它們詭異地搖晃著，在冬宮的街道上，誦唱著北希迪亞國歌。

冬宮街頭沒有迎來晨曦，全地陷入黑夜。套娃軍團悄悄挪動，踩向大套娃，將其分裂成許多個小套娃。

摩爾斯：「内容⋯⋯好像不同了？」

畫面一轉，廣告內容徹底變了。

幾個士兵粗暴對待一位無辜的市民，受害者的頭被拎著左右甩動撞到牆上，廣告牌屏幕的兩側同步裂出兩條紅色電線，一直延伸到地面，框出一方的空間。

這紅色線是要將埃洛爾斯所在的空間分離開來！摩爾斯心叫不妙，握火炮的手緊得發酸。

他透過倍鏡看見，廣告影片的鏡頭一直追隨同一個人——一個黑長髮、紅眼睛的士兵。

他眉心一皺：「『雪狼』⋯⋯？」

影片裡的「雪狼」彷彿聽見摩爾斯的呼喚，緩緩轉頭朝他詭異咧笑。那表情癲狂又僵硬，像是人工智能生成的。

伊斯米尼在耳機裡說：「這是賽博腐化，快！瞄準廣告中的侵蝕主體，破壞它的空間術！」

「了解。」摩爾斯果斷將鴨子大砲對準影片裡的男人，蓄力一發——

血紅的火球撞向遠方，引起一陣劇烈的爆炸。紅線被重創，被迫躲回電視內。

危險總算被化解，摩爾斯略微喘了口氣——沒人能傷害「卡德」⋯⋯沒有人。

這陣巨大的爆炸引來踏雪者的注意。未免引人注目，摩爾斯躲到黑暗中，靜觀其變。

踏雪者：「給我專注一點！先搞定這怪物，記得，要將全屍帶回去！」

另一個踏雪者：「可是⋯⋯」

就是這一剎分神，讓鏡棘抓準了機會，將他揮至半空。這位第一天上班的踏雪者槍都沒拿穩，只懂得在半空亂叫。

這時，埃洛爾斯利刃破空，斬落荊棘。伊斯米尼在暗處瞧見這一切，立刻指揮機械人衝出去接住荊棘掉落的碎片。

隨後，伊斯米尼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將綠色的藥水滴在菱形的碎片上，可是等了很久，碎片的顏色也沒有轉淺。

「真是的！」她激動地罵了句，匆匆逃走。

陸續有踏雪者和機械體闖入車站，然而那幾何怪物吸取了變異市民的身體，變得越加壯大。

這樣繼續下去，不過是一批接著一批倒下而已。

不光是踏雪者，埃洛爾斯也逐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揮出的冰刃越來越深色，甚至有好幾次險些傷及友軍。

雖心中不理解FSP保留目標屍體的考量，但她的刀依舊沒有停下。刀鋒揮動的每一下，都在宣洩她內心的迷茫。

戰鬥是如此漫長，終於吹來新的轉變。踏雪者狂奔而來，高聲呼喊著：

「統帥大人命令，立刻消滅目標！」

埃洛爾斯終於鬆了口氣。

且見踏雪者將一瓶冰藍色的液體裝入大砲，朝目標罵了一句「去死！」後，清澈的冰穿破怪物的胸膛，結出優美的冰。

「⋯⋯」

車站裡下著飄雪。

結出的冰，像一雙包裹著怪物的白鴿翅膀。在燈光的照耀下，一道彩色弧光環繞著冰雕，就像一尊神聖的雕像，而雕像的底座下，是血泊。

埃洛爾斯看著這驚心動魄的畫面，險些忘了呼吸。

踏雪者：「小姐，看頭——！！！！」

破爛的屏幕極速砸落，埃洛爾斯猛地抬頭，雙瞳驟縮——

危急關頭，摩爾斯立刻架槍轟向碎片。全地震動，半空炸開火花，雷鳴般的鏡子破裂聲刺痛在場所有人。

「砰——！」碎片墜落，眾人沉默。

摩爾斯盯著屏幕碎裂的位置，額上的汗珠落入眼中，整張臉白得像死人。

摩爾斯：「靠⋯⋯」

碎片廢墟中久久沒有動靜。

不，沒事的⋯⋯方才還聽到她揮刀的聲音⋯⋯她肯定已經用「永冬」跳到別的地方去了——摩爾斯咬著牙想——她可是「卡德」啊！

片刻，半空裂出一片藍鏡，一影深藍從中破出，其手中長刀插入炭黑的廢墟。

埃洛爾斯從頭到腳沾滿鮮血，單膝跪著。

他們並未為此歡呼雀躍，因為那雙猙獰的藍眼睛，正在散發著怪異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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