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將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埃洛爾斯優雅坐下，輕輕拉入椅子，全程沒有一點聲音。店員放下餐牌，看她手指落在「霜蛋白黑咖啡」後，立刻匆匆遠離。
不過一會兒，冒著熱煙的咖啡端了上來，一片雪花形狀的蛋白霜在裡面飄著。
她捏著杯子，啜了一口。
雙橋市店鋪老闆之死沒有進展，她跟其餘兩人評估過後，認為再考究下去只是徒生旁枝，耽誤任務進度，於是眾人決定就此結案。
雖說她還是很在意那張軍票究竟怎麼來的，但最近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完全沒力氣去思考那件事。
現在一想到母親，她就覺得心裡漏風。
埃洛爾斯讀畢那封信，第一件事想到的是——母親如何預知自己的死亡？如何預知她閱讀這封信的時候，自己已經死去？
雖說如今母親生死未卜，但多年來毫無音訊，大概是凶多吉少。
作為零塔的研究人員，母親反覆警告她不要踏足北希迪亞，難道真的只是擔心氣候問題嗎？而且，北希迪亞現在四季正常啊⋯⋯或許，母親寫信的時代，北希迪亞那調節天氣的屏障尚未建起吧⋯⋯屈指一算，大約十幾年前吧。
埃洛爾斯又喝了一小口咖啡，皺了下眉。
還記得潛入災區時，她曾聽人提起過，說冰靈節是北希迪亞亡魂歸鄉的節日。她做了點資料搜尋，發現原來這「雪狼」還是個亡魂擺渡人。
冰是「救贖」之神，他作為冰神，倒也合理。但他同時身為統帥，倒有幾分諷刺。雖不知他那麼忙，哪裡有時間做這事。
母親希望「雪引領她回到埃洛爾斯身邊」，埃洛爾斯還以為是母親喜歡雪才這樣說的，也猜測過，是否在指向母親身亡之地（北希迪亞）。
可是越想下去，越是奇怪。母親全信一直都在強調「雪」，既然母親是零塔的人⋯⋯難道說，她是「雪狼」的信徒嗎？如果真是，那句話便不只是字面意思了。
不過，那天冰靈節與「雪狼」在街上亂逛了那麼久，倒也沒有看到任何由他形象所造的紀念品或者畫作。為什麽呢？
這些想法簡直像熟蘋果裡的蟲子一樣，越鑽越暗。她想到了什麼，卻又急速按壓住了這些「胡思亂想」。
埃洛爾斯：「⋯⋯還是先專注任務吧。」
她將桌上的手機翻了一遍又一遍，最新的一封電郵依然是兩星期前的上班通知。她眉心一皺，再次靜靜蓋好手機，惆悵地捏著眉心。
伊斯米尼說，收容所並不是零塔大樓本樓，那晚雖然獲得了重要的資訊，但距離完成任務還差了很遠。換句話說——埃洛爾斯還是要繼續當「雪狼」的「陪笑人」。
雖說「雪狼」對她挺不錯的，可是他總是要她作出各種回應供他一樂，所以每次下班後，埃洛爾斯都覺得全身乏力，額頭酸痛。可是最近，這些不適導致的抗拒竟逐漸減緩了。
埃洛爾斯喃道：「不會的⋯⋯」
她反覆劃著手機，舉止間暴露著內心的焦躁：
要是被發現了，一定被暗中「處理」了，或者⋯⋯被革職？反正不是像如今般閒坐在卡林卡的咖啡廳裡。
她再拿起咖啡，眼前忽然迅過「雪狼」倦懶又帶殺意的眼神，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埃洛爾斯：「咳、咳⋯⋯！不是已經要求過無糖了嗎？」
怎麼喝了兩口才發現⋯⋯唉，難怪維多利亞繪本裡的北希迪亞人都只有兩顆獠牙，這食物的含糖量實在是⋯⋯像極了他們的「統帥大人」——任性。
埃洛爾斯鬆了肩膀，長嘆一口。不單是母親的信⋯⋯她也把進入零塔任務想得太簡單了。
她用力放下杯子，不小心濺出咖啡：不對，由於任務要求，我不得不隱藏身分，以致連天殛都無法拔出，所以那晚的「落敗」，僅由於發揮有限。
都是因為他⋯⋯竟還耍陰招，假裝逃走偷偷給她背後一擊，果真奸險！不過自從來到北希迪亞後，好像三番四次都被擊中背部來著⋯⋯像缺氧般變得遲鈍。
必定是因為「水土不服」了。
她投望窗外，恰逢睹見一雙情侶在燈下為對方綁好北希迪亞式的圍巾款式，含情脈脈地看著彼此。
她忽然想起節日那夜，「雪狼」包著她的圍巾耍賴的畫面，不禁紅了耳朵：
「⋯⋯這水土不服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了。」
那個跟她逛街的「雪狼」，與那個要殺了她的「雪狼」，可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人。
咖啡廳裡的笑聲從未停息，彷彿在恥笑她的糊塗。她從未感到如此煩躁，肯定是因為這杯咖啡太甜了。
但點了咖啡怎可浪費，她勉強多喝了兩口，最後還是面容扭曲地離開了咖啡廳。
強風捲來一張海報，蓋在她臉上。她精準地抓住海報，當她反應過來時，手已經不自覺地將其一分為二。
埃洛爾斯：「啊⋯⋯」
海報的設計十分復古，以各種幾何圖形拼湊而成，內容簡潔，寫了些徵兵的激昂標語——這是在維多利亞裡不會找到的東西，因為在維多利亞，就連小孩子都會衝著去當兵。
但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那蓋在右下角的胸像。胸像主角的角度、服飾，甚至缺失的部分跟軍票幾乎一模一樣。
她想了片刻，立馬將其揉成紙團走到垃圾桶旁。
不對，就這樣扔掉它還是太不穩妥。
她用打火機點燃了它，反覆確認它燒成灰燼，才匆匆離開。
一碟又一碟肉串填滿桌面，在摩爾斯的精準把控下，粉嫩的豬肉燒得微焦。菜品都沒上齊呢，伊斯米尼已經急不可耐地喝了四罐啤酒。
伊斯米尼見埃洛爾斯眉心一整週都未曾鬆懈，便二話不說拉著她和摩爾斯到雙橋市市中心大吃大喝。
伊斯米尼雙眼發亮，手臂高舉地說：「好！現在胃口全開，可以準備大戰燒烤店了！」
埃洛爾斯放下只喝了一口的水杯，問：「妳真的打算吃光整家店⋯⋯？」
伊斯米尼：「不只是吃光，還要喝光！美食與美酒是最好的藥啊！嘿嘿⋯⋯而且燒烤店在北希迪亞那麼貴，肯定要趁摩爾斯請客的時候多吃點！」
伊斯米尼將最後幾滴酒倒入口中，道：「趕緊多點幾罐啤酒，嗯⋯⋯還是應該一枝一枝來？」
摩爾斯聽後一臉嫌棄，道：「燒烤吐出來臭得要死，這次我肯定不會再幫妳清潔的了。」
伊斯米尼如常反駁道：「你怎麼那麼掃興！我們不是出來放鬆的嘛！⋯⋯哎，妳呀！別再看手機了！」
伊斯米尼按住埃洛爾斯手中的電話。
坐對面的摩爾斯一秒看出，埃洛爾斯又在等值班通知了，但他並未戳破，繼續埋頭嗦麵。他轉售武器賺了一筆大的，手頭寬裕，肯定要多嗦幾口麵，免得夜裡餓了又要費一筆錢點外賣。
但即便放了一桌子的烤豬肉，埃洛爾斯依然覺得胃部漲漲的。
收容所裡的味道，就是燒烤架上飄出的那股肉味。
她小時候也嗅過這種熟肉味。每當回想當年之事，記憶總會刺向她的鼻腔，讓她喘不過氣來，嚴重時更會冒汗發抖。她很不解，德洛里斯和摩爾斯也經歷過那場火災，可是他們卻都沒有這種奇怪的反應，讓她不禁有些難堪。
每當遇上這種狀況，她都假裝冷靜，靠著一枝鎮靜劑解決問題，倒是從未動過見醫生的想法。這件事，還是不要隨便讓人知道更好。
為了身體，埃洛爾斯勉強塞了幾片肉，但依舊嚐不出什麼味道，喝幾口水便沖下肚了。
人聲一直蓋過電視機的聲音，埃洛爾斯偶然抬頭望著，反倒有幾片安寧。可是過了一會兒，整間店竟陸續安靜了下來。
電視機裡正播放著一則僅有十秒的動畫廣告。
廣告中，一個紅色的小套娃被藏在藍色的大套娃中。眨眼之間，小套娃毫無徵兆地逃了出來，大套娃立刻敲碎了小套娃，並且將它收在裡面。畫面一轉，冬宮的街頭上滲入晨光，大套娃的胸口如同被鼠咬般空出一個洞——「紅套娃『塔西亞』重見天日啦！」
廣告中的套娃造工粗糙，像是在由幾何圖形湊成的木塊上畫了精緻的娃娃臉，讓埃洛爾斯想起前段時間看見的海報。難道這兩者之間還有什麼關聯嗎？
電視機繼續播放著其他內容，可是店內凝滯的氣氛讓埃洛爾斯覺得那個廣告還在播放。
餐廳職員：「又是這個賣套娃的廣告⋯⋯」
四周浮著一片竊竊私語。埃洛爾斯手中肉擱在半空，悄悄聽著。
高大的男食客：「這廣告好像『異雪』爆發的前一週又開始冒頭了？除此之外，上一次見這個廣告⋯⋯好像是幾年前郊區侵蝕爆發的事了⋯⋯」
人們神色凝重，彼此交目卻又不繼續說下去。
身材龐大的客人：「說到這最近奇怪的事——你們有沒有收到那則短訊？就是說⋯⋯」
那客人壓底聲量，繼續道：「『北希迪亞的報應來了』⋯⋯的匿名訊息呢，我的家人們都陸續收到了，我覺得好可怕⋯⋯」
女客人：「什麼？啊哈哈哈哈！！你竟然當真了？北希迪亞的血汗對得住祖輩，要有報應也是好的報應，有什麼好怕？」
身材龐大的客人委屈道：「妳不覺得，這聽上去充滿怨恨的嗎⋯⋯」
高大的食客：「這種詐騙訊息啊，看著圖個樂就好了。那些教徒也真是的，現在大家都缺錢呢，這壞心眼都不懂得收一下，只懂得製造恐慌，哄騙人們上什麼『贖靈課』！要是有什麼事，也有統帥大人和政府頂著呢，根本輪不到我們管這些。」
身材肥胖的客人：「可是⋯⋯好吧。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啦！這種利用信仰賺錢的拙劣手法⋯⋯誰還會當真啊！」
女客人：「你剛才聽上去根本怕極了。」
「開玩笑！我可是上過戰場的，不像妳，服個兵役卻只有其他士兵打球。」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不過是去看了眼邊境線，有什麼了不起的？」說著說著，那女人拿著酒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滿腔不忿地說著氣話。她說得口水四濺，臉蛋通紅，一激動起來重心不穩絆到膠椅——
女客人：「哇啊——！」
女人身子往後跌，手裡的酒瓶飛到半空。危機之際，埃洛爾斯猛地站起身，一隻手兜著女人，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酒瓶。
女人感覺屁股沒撞上硬物，便猶猶豫豫地睜開眼睛，一看，自己竟然被一位美麗女子接住，叫她害羞得摀臉道謝，最後更是自掏腰包，為伊斯米尼的酒埋單了。
在離去的路上，埃洛爾斯看著被女人強行輸入的電話號碼，懊惱不已。伊斯米尼看著她這副被纏上後的窘態，又開始笑得肚子疼：
「這下不用等消息了，人家巴不得轟炸妳的手機呢。」
埃洛爾斯看這「貓」是吃飽了撐的，明明她說了，她不會答應那位小姐的邀約的。
摩爾斯：「呵呵，嘗試點別的吧，對妳這個『母單』也是種出路。」
埃洛爾斯道：「我沒興趣談戀愛，而且，我不喜歡女人。」
伊斯米尼聽了瞪大眼睛：「欸？我還以為妳一直沒有男朋友，是因為⋯⋯」
埃洛爾斯皺著眉心，什麼？竟然懷疑她是同？！她之所以沒有男朋友是因為⋯⋯嗯，是欸，為什麼她沒有男朋友呢？
伊斯米尼道：「畢竟妳那麼高，又那麼帥⋯⋯很難不誤會的嘛。」
摩爾斯道：「聽起來妳也不是個直的。」
伊斯米尼握緊拳頭，激動喊道：「喂——！臭小子，我有前男友好不好！」
三人進入雙橋市大車站，靜候列車。
即便入了月台，埃洛爾斯依舊時刻瞻前望後，深怕「雪狼」派人跟蹤她。可打從一開始，她已經做好隨時死去的準備，為何要怕？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怕。
她清晰地聽見吵鬧中各種微小的聲音；但最響亮的，還是胸膛裡節奏不一的心跳。到底內心深處有什麼在蕩漾，讓她忽然害怕失去此刻？
就在低頭的瞬間，她瞥見一張紅色海報，屈縮在垃圾桶後面。她將其撿起，發現是今早看見的那張海報。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胸像的確跟軍票的一模一樣。
她將其翻轉，泛黃又殘舊的海報寫著一行字：「『雪』是北希迪亞的報應。」
那道紅字歪曲不已，旁人看或許覺得陰森，她倒覺得像是孩子寫的，忽然想起以前的事。哪個孩子那麼調皮，四處散播謠言？
車站職員：「沃維克——！替我把那到處都是的海報收起來，這週都被投訴第二次了！」
在她沉浸在思考之中時，伊斯米尼和摩爾斯已經走得很遠了。埃洛爾斯將海報抓成一團，扔入垃圾桶，快步追上。
她大步向前，嘴裡喃著：「別再打擾我了⋯⋯北希迪亞究竟經歷了什麼，根本跟我毫無關係⋯⋯難道不是嗎！」
絡繹的人群迫使她煞停了腳步。
伊斯米尼整個身子靠在月台閘門，語氣朦朧地問：
「嘿⋯⋯妳看起來很生氣，怎麼了？」
埃洛爾斯張了嘴，片刻思索後，又合上了嘴巴。
埃洛爾斯：「回去再說。」
列車衝起一陣強風。閘門打開。
三人即將踏上列車時，整個車站被一陣刺耳的警報聲襲擊。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是著火了？」
月台上的人像是被拍了照般定格在原地，隨著那警報聲一直響著，有些蹲在地上摀著耳朵的人發了瘋似地擠入車廂，不管自己是否前往該列車的方向。
「哦統帥大人！他們要鎖站了！」
有人拍打著車廂，喊道：「開門！！別走！！」
一位青年甚至試圖爬上車頂，後來跟上的大叔費盡力氣地拽住青年的衣服，彷彿想要爬上去一樣，大叔身形碩大，青年不敵其力被拉回地面，錯失隨列車離開車站的機會，一氣之下與大叔毆打在一起。
女士們：「啊啊——！」
列車門這時迅速地關上，夾住了那位大叔的西裝。大叔就這樣被拽著前行，他大聲呼喊，伸出雙手，好讓那些瘦弱的女士們把他抓緊，但列車開得極快，女孩們根本追不上。
此時，摩爾斯衝刺上去，割爛衣服，大叔打了好幾個翻滾，摀著流血的鼻子。
「沒事了，夥伴。」摩爾斯拍了下大叔的肩膀，檢查他的傷勢。
大叔沒有半句怨言，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用抖動的手擦走鼻血。他向地上鼻青臉腫的青年投向關心的目光，喃道：
「幸好把那孩子拽下來了，不然他會被鋼筋碾死的。謝了，好心的外國人。」
摩爾斯還以一個肯定的微笑。
「各位乘客請往這邊來！」月台職員指揮人們離開車站。起初人們還是冷靜地乘坐電梯回到大堂，更是按著軍事演習的流程保證自身的安全。可接下來看見的事，讓整個雙橋市車站陷入可怕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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