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顆糖 - 01.緊急任務

初春夜幕，風淡淡，燈矇矇。

小雨如薄紗輕輕籠罩住永不熄燈的城市，竟也令她顯出些許疲態，三月初開的花都顯得有氣無力。

也許也不全是落雨的錯，花兒被如墨盪開的黑物捲過，只剩敗葉枯草留於原地。

黑絲糾纏成龐然大物，緩緩的攀在小巷中的牆上，藏在陰影裡，躲在這繁華的城市中，靜靜的蠱惑獵物上門。

街口的光亮被影子擋住，靴子踏在積水地面的聲音刺激著怪物空空如也的胃。

它是有耐心的怪物，願意螫伏在殘瓦底下，願意給自己的獵物一個驚喜。

來人沒撐傘，雨在衣間炸成一朵朵的花，帽兜和夜色蓋住了他的容貌，黑色的髮絲沾成一縷縷的垂下，白色的大衣在黑暗裡划出光。

雨漸大，不留情的沖刷。

「我討厭這條巷子。」他低聲呢喃，「也討厭這股腐爛的味道。」

黑色的觸手拔地而起，白衣揚起，銀色的刀尖划過，入手一片軟爛，伴著瀰漫在空氣中的腐臭更加令人作嘔。

怪物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被一個獵物逼至窮途自是震怒，生機具象的流乾，殘瓦裡壓抑著窒息的氛圍，那觸手似乎舞的更狠、更快、更猛。

靴間輕點，一翻身避過直擊面門的攻擊，銀光流轉，刀尖沒入怪物之中。

卻，拔不出來。

裂開的縫鑽出一顆猩紅的眼球，紅色的眼睛對上金色的瞳孔。

最後的最後，他只感覺到花開了。

綠藤從地底刺穿怪物的軀幹，開出大片的幽藍的花盛接露水的洗禮，爛泥上開出的鮮花，生機灼灼。

馨香混著腐臭，互相爭著這片空氣的領導權，誰也不讓誰。

滂沱的雨帶走了濃稠的黑，澆灌大地。

閃電滑過夜空，照亮一雙碧色的眼。

「也許我該建議你去教堂禱告ㄧ次？」

⋯⋯

跑，快跑！

這是響徹腦子裡的唯一聲音。

但雙腳就是無法移動半步。

巷裡的空氣瀰漫著腥臭味，一團黑色的影子伸著觸手在地上爬行，拖行出黑色的黏液，觸手偶爾拍在地上，再抬起時留下一個個坑洞。

離開學校是否正確盧恩不清楚，但現下也沒有什麼機會好好思索，他開始後悔沒有聽老師的話，也許外面真的不適合他們這群異類。

雙腿終於恢復知覺，但比奔跑更快的是全身汗毛倒豎的感覺，他當即向前撲，只覺頭頂一陣風過，接著就是磚牆碎裂倒塌的聲音，他毫不懷疑如果他沒有躲過的話碎掉的絕對是他的腦袋。

他立刻站起來，貼緊牆，快速的向出口移動，在又閃過影子到處亂甩的觸手小口喘氣時，突然被人扣住手腕，扯進縫隙。

下意識想尖叫，但被一雙修長帶著薄繭的手摀住了嘴，頭撞在身後人的肩窩，他帶著他滾進牆底的縫隙，身側縈繞著噁心的腥味和肥皂的清香。

沾水的衣服貼在身上，雨水順著髮絲滾落，寂靜的巷底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和如雷的心跳。

「轟隆——」

閃電滑過天空，他看見了四散噴湧的黑霧、沾滿青苔的牆面和一雙碧色的眼睛。

比校長辦公室裡的綠寶石還剔透。

⋯⋯

閃電滑過天空，雷聲吵醒了室內的人，沙發上的人坐起身，露出一雙迷茫的金色眼睛，黑色的長髮有些蓬亂，在後腰處微微打了個卷，多年來養成的警惕心讓他即使在沒有睡醒的狀態下依舊下意識的評估環境。

盧恩終於有空把視線放到自己身上，沾滿雨水和腥臭污漬的外衣早已被脫下，身上只穿著一件原本在作戰服裡的高領黑色內搭。

嗯，乾的，真神奇。

刺鼻的香味在舉手的一瞬間直衝鼻腔，嗆的盧恩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起身後，第一眼就看見一台漂亮的留聲機，是熟悉的白金配色，桌上零散的擺著幾張照片，一切的擺設都很熟悉，警惕的心情終於放鬆。

「夜安，盧恩先生。瓊斯先生讓我告訴您，任務他完成了，帶您回來後醫療部也表示您並無大礙，不需要住院觀察，所以他把您直接帶回來——是留聲機小姐同意開門的，還建議可以直接將您放到床上，不過他否決了我的建議，只將您放在沙發上。」

唱盤緩緩轉過，留聲機滑過優美的女聲，「而您骯髒的衣服在醫療部就被他處理掉了。」

盧恩心不在焉的聽，回憶著剛剛自己夢到什麼，驟然聽見不太熟悉的名字，認真思索一番，人跟名字還是對不上號——瓊斯在英國實在不是一個太特別的姓氏。

「瓊斯？」

「達里恩·瓊斯，第一異術學院畢業，從事審判者工作3年……」身為異術品的留聲機盡責的為盧恩解惑。

眼看留聲機小姐要把這位瓊斯先生這三年來的經歷一一細說，盧恩連忙打斷她，「我先去洗澡。」

換掉沾滿女士香水的衣服——盧恩也很好奇為什麼是女士香水的味道，進入空空的廚房覓食，最後坐在書桌前時已經邁入五點。

畢竟盧恩真的不敢確定自己有沒有摔在爛肉和雨水的混合體裡，需要用謹慎的態度處理。

窗外的雨還在下，留聲機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擁有了代替唱片機的新功能，盧恩看著眼前的紙，認命的開始寫任務報告。

筆尖輕觸紙面井然的鈍響，倒也符合平靜的內心。

第二天盧恩慢悠悠的晃蕩到資訊處。

寫完報告的時候天已經亮起來，總共睡不到三小時的人開始後悔自己昨天的勤奮，雖然可以睡回容覺，但沒什麼好效果。

廚房的食物告捷，只能翻出幾片麵包，好在盧恩不是很介意，頂餓就行，放假的好心情足夠彌補不完美的早餐。

明媚的陽光照在純白的牆面上反射出的光耀眼奪目，莊嚴的白色大樓被施了「清潔」的常規異術，永遠乾淨俐落，無數行政人員拿著堆的高高的文件在大堂穿行，皮鞋和高跟鞋合奏著名為忙碌的樂章。

「這牆真是越來越耀眼，閒的天天給牆施異術。」路過的行人抱怨，盧恩無比贊同。

每一個異術師出生都至少會無師自通一種異術，稱為天賦異術；而可以通過後天學習的異術，則稱為常規異術。

盧恩覺得今天這面牆大概被當成實驗品實驗新的常規異術，陽光一撒，晃的人睜不開眼。

走進閃亮的建築，眼睛終於好受了一點，一路上不少熟人，三個有兩個在調侃他的壞運氣，顯然他昨天被人扛進醫療部的事已經廣為人知。

盧恩艱難的想推開一扇白門，裡面立刻傳出一個男人的尖叫。

「盧恩！給我住手！」紙嘩啦啦的聲音和氣急敗壞的聲音一同出現，盧恩不意外他能認出自己，畢竟會面對面來找他還不提前通知的人也只有盧恩一個了。

門內傳出窸窸窣窣的拖東西的聲音，等裡面出聲說「請進」時，盧恩總算能順順利利的推開門。

裡面的情景一如既往的壯觀，堆的要頂到天花板的文件一壘壘的——剛剛堵住門的就是這些東西，塞的單人辦公室都擁擠的不行。

剛走回座位男人帶著一副粗框眼鏡，金褐色卷髮亂翹，棕色眼睛下的青黑快掉到嘴角。

「你該多學點常規異術，亞瑟。」盧恩手一揮，地上散落的紙張自動歸位，「並且，好好睡一覺。」

亞瑟苦著一張臉，看著堆的滿坑滿谷的資料無奈的嘆了口氣，「誰叫我的天賦異術是【細節分析】呢？」

盧恩終於尋見一張沒有堆東西的椅子，他耐心的整理好因為坐下產生褶皺的衣服。

「居心不良。」亞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骨，這種深沉的動作配上一張嫩臉有點違和，「……問什麼？」

十多年的友情，亞瑟一看盧恩連位子都找好了，就知道自己的朋友絕對不是單純來拜訪他一下而已。

「瓊斯，達里恩•瓊斯。」

「嗯？」亞瑟有些不解的抬起頭，「你不認識他嗎？」

盧恩更困惑，心裡有點打鼓，他認識不少達里恩，但……沒有人姓瓊斯，「我應該認識嗎？」

「達里安這個名字可是你取的。」亞瑟低下頭看著右手上的照片，左手也沒閒著，筆尖不停的舞著。

「！」盧恩臉上的好像出現了一個圓餅圖，五分震驚，三分疑問和兩分茫然，「他不是姓沃爾維嗎，為什麼改姓？」

亞瑟聳聳肩，表示這已經不在【細節分析】的使用範疇裡，「審判者名錄上達里恩·瓊斯的編號確實是A170612。」

盧恩沉默的又坐了一會，鑑於他自覺打擾到亞瑟工作，並且亞瑟對達里恩的了解還沒有他自己多，所以白來一趟的盧恩只好承認也許今天的運氣是真的有點糟。

但更糟的還在後頭，盧恩回到家後水還沒來的及喝一口，留聲機小姐的唱針就跳起來了。

「先生，三十秒前格諾女士留言，請您務必在十二點前到達行政部審判處，她會在她的辦公室等您。」

本來有點睡意的盧恩立馬清醒，「任務報告不是48小時內繳交就行嗎？」

「是的。格諾女士並不是要求您提交報告，她只是要求您在十二點前到達她的辦公室，她有話要說。」留聲機小姐轉身把自己的喇叭對準癱在沙發裡的人，以為是自己不夠大聲，但良好的教養讓她沒有提高太多音量。

「不能晚上再說嗎？」盧恩懶懶的說。

「不要為難留聲機小姐，離十二點還有半個小時，您應該快點動身了。」良好的教養也要休息。

泡湯的睡眠讓盧恩的心情不怎麼美麗，但盧恩知道，自己的上司從不會在他們休假時無緣無故找上門，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這是一個緊急任務。

盧恩認命的爬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梳順剛剛癱在沙發上弄亂的黑髮，扎好。

其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緊急任務，審判者的工作就是這樣，畢竟神秘不會看在他們休假的份上就消停一會。

裁剪合身的黑襯衫被收進長褲裡，勾勒出精瘦的腰身，怒放的向日葵在心口處盛開，直筒的長褲塞進黑色的短靴裡。

除了手上白色的大衣和心口怒放的向日葵花瓣，他的身上只剩下黑色。

就像他的工作一樣，行走在黑夜裡，為生存，向黑夜裡的怪物揮下反抗的武器。

不平凡的能力，是保障也是枷鎖，異術師的身份就已經注定他們會和神秘糾纏不清。

而他更是異術師中的佼佼者，也是……

審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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