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澤微小說多重宇宙 - 23世紀愛情故事

我要離開這座城市，跟凱婷私奔。

繼續待在這裡，我的未來就永遠不可能改變，我會變得像爸一樣，在螺絲工廠做一輩子，沒有追逐過自己的夢想。

爸從不支持我，我做任何事情，他都只會澆我冷水。他總是說，看看我，你不可能成功的。

他覺得我會跟他一樣，某部分來說，他是對的，我們的確一樣。我們有一樣的基因，一樣的外表，我是他的複製人。

人類在上世紀末失去生育能力，於是每個人都必須養育自己的複製人，確保人口和勞動力可以維持。

基因成了世襲的產物，人類的基本能力得以複製，職業和階級就沒有改變的必要了。科學家的複製人後代一樣有科學家的頭腦，歌手的複製人後代一樣有美妙的歌喉，總裁的複製人後代一樣有能力管理公司，若一開始沒有遺傳到頭腦、外貌或才華，想要轉職幾乎不可能。

我不相信命運已經寫定，我不願把爸的人生再活過一遍，我身邊沒有人跟我有同樣想法，除了凱婷。

我不知道凱婷的家庭背景，她從不告訴我她媽媽是做什麼的，就像我也不會告訴她我爸在螺絲工廠。爸媽的職業是他們的事，我和凱婷的夢想是我們的事。

我對凱婷一見鍾情，她對我也是，我們的相愛是命中註定，這是唯一我不反駁的命運時刻。

凱婷想要成為鋼琴家，我想要成為電影導演，我們真心支持彼此的夢想，相信對方一定會成功。我們約好今天午夜一起搭末班車離開，去南方念音樂學院和電影學校。

晚上我對爸謊稱身體不舒服，早早就回房休息，卻從窗戶偷爬出去，一路狂奔趕去火車站。

我提早五分鐘到火車站，凱婷還沒到，我正要傳訊息給她，就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個穿高雅套裝的中年女人朝我走來，她保養得很好，容貌優雅充滿魅力，四周的男人都在看她。不知為何我覺得她十分眼熟，下一秒我全身僵住……

女人是凱婷的媽媽！

一模一樣的眼睛，還有嘴角那顆痣，絕對不會錯，她就是凱婷三十年後的模樣。我忽然湧出不好的預感，凱婷的媽媽為什麼會在這裡？

凱婷媽走到我面前，微笑看著我，眼神十分溫柔。

「回去吧，她不會來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我不願認輸，我倔強瞪著她。

「妳沒辦法永遠關著她。」

「你誤會了，是凱婷自己不想來，她怕你枯等整晚，請我來通知你。」

「妳騙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凱婷媽眼中閃過一抹心疼。

「我答應她會請最好的鋼琴老師在家教她，雖然這一點意義也沒有，她終究會放棄鋼琴，就像我當年一樣，但至少她現在沒有離家的理由了。」

「我不信，如果真的是這樣，她為什麼不自己來跟我說？」

「她心太軟，沒辦法當面提分手。」

聽到這句我就放心了，凱婷媽都在亂說，肯定是假的。

「我和凱婷深愛著彼此，她絕對不可能跟我分手！」

「愛情是敵不過命運的，我把一切都告訴凱婷了，你是螺絲工人的兒子，你註定沒有成為電影導演的才華，凱婷是聰明的孩子，就算她在家學鋼琴沒有結果，她還可以接我的公司，她知道哪個選擇對她才是最好的。」

「妳怎麼知道我爸是做什麼的……妳找人調查我？」

一個低沉的嗓音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她不需要找人調查，她一直都知道。」

「爸？」我徹底傻住，「你怎麼在這裡？」

「你說要提早上床睡覺我就猜到了，我當年私奔也是用同一招。」爸說完看向凱婷媽，眼神有些激動，「好久不見。」

凱婷媽沒有回話，我驚訝發現她眼眸泛紅，閃爍著水光。

「當年我們也約在這個火車站，就像你今晚一樣。」爸對我說，「但我等的女孩沒有來，女孩的媽媽來了……就像你今晚一樣。」

爸臉上有一抹哀傷的笑容，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那晚之後，我沒有再見到女孩，只知道她後來放棄成為鋼琴家，接手媽媽的公司，成為跨國企業的董事長。」

凱婷媽轉過身，抹去即將滴下的眼淚。爸深情看了凱婷媽最後一眼，和他的青春道別。

「我們回家吧。」

我終於明白了，爸和凱婷媽曾經深愛過，就像我和凱婷一樣。我們註定會愛上彼此，不論複製幾次都不會變。

但就算凱婷真的變得像她媽一樣，我和爸還是不一樣，我不要走他走過的路。

「我不回家，我要搭這班火車，我要去念電影。」

火車轟隆隆進站了，車燈照亮爸痛苦的臉龐，他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

「當年我也去念了，畢業後一個人在南方闖了五年，但我真的沒才華，最後還是只能回來，跟我同齡的人已經佔滿工廠的主管缺，我只好一輩子當個底層工人，我不要你跟我一樣，回家吧，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回家吧。」

我看著爸懇求的雙眼，這輩子第一次發現他懂我，因為他就是我。

關門的鈴聲響起，我在最後一刻跳進車廂，沒有回頭看爸一眼，我知道他會原諒我的。

火車啟動了，駛向未來，駛向我早已被寫定的巨大宿命。

我不會放棄，不會坐以待斃，就算我失敗了，我知道我的兒子會繼續挑戰，還有我兒子的兒子，我兒子的兒子的兒子。一代又一代複製下去的不只是我們的基因，還有我們反抗命運的決心和勇氣。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mU3XwV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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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看到養自己複製人的概念是在《基地》影集，統治群星的皇帝代代都是初代皇帝的複製人。觀眾可以同時看到已經退位的老皇帝，正當壯年的皇帝，以及仍是孩子的儲君。所有教育和養成都是一脈相傳，自己教養自己。東方的皇帝世襲傳統在這部西方科幻影集來到完全體，真的有夠天才。這讓我不禁開始想像，如果階級複製不只是抽象的專有名詞，而是物理上真正在「複製」，那會是一個怎麼樣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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