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澤微小說多重宇宙 - 小偷

以一個小偷來說，我有點太愜意了。

我打開客廳的空調，幫自己倒一杯酒，舒服地躺到沙發上。

我平常不是這樣。我在業內是以謹慎聞名，多年來只被抓過一次。那次是我第一次闖空門，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被逮過。

好像少了點什麼，我起身去放音樂，還是同一台真空管擴大機。我回到沙發，慢慢品嚐我的酒，想著過去無數個深夜，她是不是也像我此刻一樣，倒在這張沙發，卸下一天的疲憊。

這是她第三次搬家，一次比一次豪華寬敞。她老公事業很成功，比我成功太多了。我不怪她，人本來就該如此，努力讓自己過得更好，沒有幫助的東西全都捨棄，不需要有罪惡感。

我喝完酒，一點微醺，可以開始做正事了。

這是她搬新家後我第一次來，房間格局和收納位置都很陌生，必須先花一點時間熟悉。

她的老習慣還是沒變，珠寶首飾放在衣櫃深處，存摺印章藏在電視後面。這些東西價值一年多過一年，但我不能分心，我有更重要的事該做。

終於讓我找到了。這次她把日記藏在精裝國語辭典的外殼內，放在書櫃頂層。

我小心翼翼捧著日記，從上次的地方接續看下去。我時間有限，只搜尋關鍵字閱讀，他們明天就會從娘家回來，我必須要儘快搞定。

下一秒，我石化般定住。

我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打開時，我人已經在床底下了。客廳亮著燈，放著音樂，酒杯還沒收，很快他們就會打電話報警，我要怎麼全身而退。

上次見到她是我出獄後不久，她給我一筆錢，說我們不要再見面。我不知道那筆錢是什麼意思，所以我第一次上她家闖空門的時候，偷偷把錢放了回去。

我每次來她家，身上的東西總是不增反減。我從沒偷過她任何東西，但沒人會相信。她不會，法官也不會。

遲疑的腳步聲，慢慢朝我所在的地方接近。

我腦袋一片空白，就像第一次闖空門一樣。我聽出這是誰的腳步聲了。

從床底的縫隙，我看著那雙小腳蹲下來，然後四肢著地趴下。我願意用一切交換，只要能讓我此刻從床底消失。

兩個辮子垂到地上，然後是她十歲的臉蛋，她明亮的大眼睛直直看著我，臉上浮出我生平見過最美的笑容。

「爸比！」

我的寶貝，我的天使。

我爬出來，緊緊抱著菲菲，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當年我為了菲菲的醫藥費去闖空門，錢沒偷到人卻沒了。出獄後，她媽已經改嫁，菲菲的生活比過去好上許多，心臟也醫好了。

「妳媽呢？」我發現家裡沒有其他人。

「她跟叔叔在停車，我先上來了，我想趕快看到爸比。」

我愣住。

「妳知道爸比會來？」

菲菲用力點頭。

「爸比每年都會來送我生日禮物啊。」菲菲從枕頭下拿出一隻兔子玩偶，「兔兔！」

我視線瞬間模糊，那是我去年闖空門留下的兔子，她媽媽在日記裡寫到那是她最愛的卡通。

每一年我都會來送菲菲生日禮物，來偷看日記裡菲菲的生活，彷彿我也陪著菲菲一起長大。

「我該走了。」我拿出一支魔法少女變身杖，「寶貝生日快樂。」

菲菲瞪大雙眼，興奮揮舞變身杖跳來跳去。

我來到陽台，又看了菲菲最後一眼，才轉身離去。

「爸比你明年還會來嗎？」

在黑暗中，菲菲的呼喚追了上來，我卻已經來不及回應她了。

但我並不擔心，因為我明白，她會用一生知道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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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坂幸太郎的短篇〈洋芋片〉是我最愛的小偷故事（收錄在《Fish Story龐克救地球》），完全展現伊坂的天才，同名改編電影也好看。因為太愛了，決定也寫一個小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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