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死生契闊》

48-乾元二載《死生契闊》

柳昭神情沉重凝望甲架上已破損的甲冑。

穿著多年的鎧甲在鄴城之戰中毀壞嚴重，不但鎖片斷裂、多有羽箭穿透之痕、胸甲更是殘存無數傷跡，同時刺繡著天策紋章處都磨損難辨，防護之力恐是大減。然而烽火未了，最終之戰恐怕很快會到來，自己尚需要它。

此刻他將目光轉向放在一旁的軍服，以掌心撫過上頭斑駁，還有擺放在其上的劍、長槍和大弓。此乃胞姊柳霖的遺物，天殺營的騎兵在兵祭後將它交到男人手中，本透出鎮煞之氣的軍服如今破損得難以復原，徒餘幾枚甲片姑且能沿用。

男人本欲取下這些殘片親手修復自己的鎧冑，只是他甫從沉眠中醒來、甚至身上餘毒未清，使其連抬手著裝都顯乏力，今早軍練不到半刻便喘息如牛、手也抖得拿不穩長槍，更別提要聚精會神整理防身之物。

「唉。」他深深嘆氣。

此時軍帳外忽有銅片響聲，接著熟悉聲音傳來：「二郎，我能進去嗎？」

天策士兵自然聽出是誰，頭也不回道：「直接進來吧。」他視線仍落在盔甲上，聽見對方掀起軍帳後才又開口：「二哥，你甚麼時候要回雁門關？還是與阿鷹哥一起歸黑水？」

出乎意料的問句使黎鴞愣了愣後表示：「兄長、大姐二姐們正全力支持戰事後援，阿娘亦同，我也自是待雪兒搜到天兒的消息，更等你狀態恢復。」

講完他徐步走至柳昭身邊、順其目光看向平攤於案上的鎧冑低音問：「你想要拿阿嫂的來修你的盔甲？」

「是啊。」閉起雙眸再次嘆息，天策士兵指尖離開柳霖的遺物，語調無可奈何：「總不能放著它這樣。」

聽聞其所講，黎鴞自然認同有些事愈快解決愈好，畢竟戰爭還沒結束前他們亦無暇時可消沉，便頷首自薦：「讓我幫你？你現在還需要休息，修整盔甲我應還記得一招半式。」

「哈哈，還有甚麼能難倒你？」男人所應讓柳昭忍俊不住，淺笑幾聲後搖頭拒絕：「先別吧，你也是傷兵，不多休息還整日跑來跑去，嫌升了校尉還不夠忙?」說完，他停頓片刻後又道：「二哥，我⋯⋯沒想到阿鷹哥⋯⋯我們當真成為姻親兄弟⋯⋯」

戰友回應使黎鴞擰眉沉默許久。

他明白柳昭從爺娘去世後因為招魂的關係受陰氣入體，折磨成疾，所以此次戰傷雖未有黎鴞嚴重，卻因受毒又連帶病發、險些要命，苦思後便肅穆轉述軍醫當日所講：「我已無大礙，軍裡郎中有說，砍傷你的武器有塗不明之毒，況且你身子本就微恙，自然比受普通刀傷的我更難痊癒。」

說到此他又握緊拳頭、鬆開，又握緊，最後輕敲在柳昭肩頭，有些鬱悶道：「何況，聽說你把五聖前輩給的藥讓給我⋯⋯」

柳昭斷續的記憶中的確有自己用盡最後氣力哀求五聖教弟子救救黎鴞，可他未料有人跟黎鴞提及其所做所為，不禁怔住良久，最後才喃喃念了幾聲：「那時我以為我死了或是在作夢，甚麼都迷迷糊糊的，誰能記得這沒多大的事⋯⋯」語未盡便轉移話題，勉強抬起手敲對方身上的玄甲反問：「怎麼看你的都像沒事似的？」

知曉對方莫願繼續話題，黎鴞也僅能配合，苦笑搖首：「黑鐵所鑄之玄甲相對還是耐用點。」並彎腰開始認真檢查柳昭的鎧冑邊道：「要補修處可能著裝後會比較顯眼⋯⋯」說完看向柳昭。

「好吧，那你得幫我穿了。」

豪不猶疑耽擱，柳昭即刻解開、退去身著的瀾袍與腰封到剩厚中衣以便黎鴞替其穿戴盔甲。這些不過軍中常見的舉動此刻卻讓黎鴞撇頭、面容閃過隱約羞赧。

為作掩飾，他趕忙低頭取起下裝扣上柳昭腰處。

只是當隨後在柳昭協助壓住護甲、黎鴞彎腰要幫其綁起腰帶時，當下兩人靠得極近，使他能聽見其平緩吐息落頂頭。

這是過去月餘來伴隨其入眠的聲響，而眼前本不知能否再次騎馬馳騁之人前幾日終於睜開雙眸。

思及此，他頓時不禁停下手上動作，陣陣鼻酸。

其異狀很快被柳昭發現，皺起眉頭擔憂問道：「二哥？怎麼了？」

「沒甚麼。」男人馬上閉起雙眸抑住思緒，轉身拿起半身軍裝繼續替其更衣，然兩人不似過往邊閒話家常邊替彼此繫上盔甲，而是某種欲言又止的氛圍。

此時黎鴞正手持腰繩、雙手環住柳昭的腰，極為緩慢並收斂力道將繩束住軍袍。由於柳昭比黎鴞矮，讓男人必須微微前傾，雙方額頭幾乎相抵卻若即若離，並能清楚感受到彼此，且在纏繞同時黎鴞的唇不經意擦過柳昭耳尖。

溫暖不再蒼白的柳二郎就站在其面前，他們之間是幾乎心貼著心的距離。

黎鴞早已經在夢裡親吻他的指尖手背或眼角、耳尖與唇畔無數次。

眼前究竟是現實亦或夢裡？

無論何者，若戰事又緊接再臨，要是此刻再不說，他兩下次或許真就是生死相隔。

在太漫長的歲月裡黎鴞終是守不住深處渴望，輕柔吻上柳昭臉頰。

柳昭並未反抗或有任何動作，可下刻黎鴞卻聽見對方輕咳一聲，讓其驟然驚醒，緊張抬頭，急忙拉開距離。

他以為柳昭會為此不悅，未料對方僅是表情萬分認真直視自己。這剎那，本猶疑不前的男人忽浮現難以言喻的慾念。

在漫長時光流逝間，柳家二郎懂其內心欲求渴望。而他們共經歷生死，終於能兩情相悅，世間再無任何事能阻止他向其表達多年心意——

「二哥，你這是在想甚麼？」

柳昭問話打斷黎鴞所想，讓他剎那清醒。

一切不過是己身妄想，柳昭向來心胸寬大，因視其為友人不在意那些。況且柳昭為柳家獨苗，兩人間即使有情也無法相守，他不可能讓柳昭成為斷香之人。

男人莫敢再向前，只是搖頭道：「沒什麼」，後替柳昭綁好雙臂護甲，又以指為梳替其繫好髮冠，接著撫過戰甲上每吋需要整修之處。

無論是腰側鬆脫的甲片、腹部破裂的鎖甲、背後深刻的刀印、還是胸前短兵相接時被批砍的痕跡，所有他觸及破損的護甲底下都是結痂傷疤，黎鴞最後仍是忍不住將掌心緊貼對方胸膛想感受其心臟。

即使隔著戰服，柳昭好似能感受到黎鴞指尖粗繭與溫度。

天策弟子其實並不是完全沒察覺黎鴞心意，畢竟他已非當年天真少年，回想兩人想處多年，不再以為黎鴞那陸續幾個吻是情急安慰之舉或男人一時被蠱惑與好奇。

柳昭相當能確信，黎鴞對自己既是友人但更勝友人，，如今他們在宗族禮法上成為姻親，甚至帶有情意。他清楚明瞭這不僅是愛欲或心悅，而是更多無法言喻的情感。

克這約莫又是逆倫之事。

他該如何是好？

柳昭本在數年前觸碰怪力亂神、違逆人倫之事後，便在心底對天發誓絕不再違逆。可儘管男人心中萬分思慮，他仍在擔憂之前身體就已經先行動。

只見柳昭伸手捧起黎鴞雙手，捂在掌心輕撫摩娑，也不管對方驚訝怔住。

「二、二郎？」

黎鴞嗓音有些顫抖，可柳昭並未直接回應，反而更放輕力道，眼神則逐漸深沉。

那日，在他們以為即將戰死沙場的那天，柳昭清楚發現自己在戰場上面對生死關頭時，最先想到的竟不是爺娘或師叔們，並非姊妹，更別說那從未出現過的故鄉心上人，而是站在身畔望向他的黎鴞。

柳昭曾天真無憂，生為世家子弟的他亦相信要謹守禮教人倫，即使年幼時看似貪玩鬧騰，也仍懷抱苦思與深慮，期盼自己成為良善守護世間之人。

因此他本想繼承柳豐鑄刀鍛造之術，輔佐柳霖取回張英於天策府所擁有的榮耀，對上愛護阿姐，對下疼惜阿妹，再如爺娘那般找到情投意合的小娘子，與之相識相愛、結為連理且廝守半生，生兒育女，最後與黎鴞成為此生摯友，共游江湖。

這般人生或許如爺娘為其取名起字所期待。

柳昭，日出光明時分，驅散黑夜。

柳孟暘，此生受奪目太陽所照耀，同時成為日輪，普及他人，成人之美。

他曾這般想像過，以為這些就是所謂美與陽光。

可事與願違。

真正得到張英武學之血和才能的柳霖和柳霰帶著更耀眼的日光，遮蔽柳昭微弱星芒讓他迷失方向，使柳家長男至今看似一事無成，受人非議。

而即使如此，柳霖所承受的所失去的是故事，柳昭所逃避的為責任，姊弟這般迥異，實際上卻都在苦苦掙扎。

接著，如城牆保護孩兒們的爺娘因為戰爭身死異鄉，接著柳昭又親手害得爺娘殘存於陽間的魂魄四散，愧疚和自責奪去青年所有以為的嚮往與期待，迫使年少的他如負罪般追隨雙親腳步來到天策府中，成為守衛家國之槍，好似彌補那份無比痛楚的失去。

最後戰火四起，狼牙鐵騎踏遍河山，再度逼得男人目送走師叔、小師叔、阿姊與眾多同袍友人，面對生死訣別，命運坎坷，恍若日輪西墜，陷入無盡黑夜。

這些苦難皆非柳昭所願，所有痛楚將永遠留存於其心中，無法忘卻抹滅。他本以為這些是自己難以承受之事，是老天欲摧毀名為柳孟暘之人。

然而，在軍中遇到許多不同模樣的人，於戰場上明瞭很多曾經不明白之事，逐漸讓柳昭知道有些事在人為，有些卻似乎被稱為天道，不為人所掌控。至今的人生受盡疼愛也飽受屈辱恥笑，亦經歷生離死別又重逢見證新生，且在這漫長時光裡有個人一直在他身畔，和他說那些世俗倫常皆不比他更重要。

或許他所經歷的，皆為人生在世時須承接和理解之物，至於那些幾乎將人吞噬的恐懼、罪惡、苦難甚至離經叛道舉止，在黎鴞的口中竟都化為找到歸家之路的燈火。

所以。

柳昭，柳二郎，柳家長子，柳孟暘，到此刻的柳昭。

不管何事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紅塵旅途中能直面所有歡愉、苦難、悲痛、憤恨、愧疚與自責的都是他。

也只有他。

或許真的是他說了算。

因此在這些日子裡男人已經仔細想過，於心中暗藏想與自己共度一生的黎鴞，既是摯友又如親人，懷抱情意的黎鴞，那些難以言喻的、模糊不清的、沒有確切名份的關係，究竟對他意味著甚麼？

何謂柳昭心底的於情、於理和於禮？

何謂人倫？

不是旁人口裡云云，亦非家族諄諄教誨，無關書中禮樂教條與家訓軍令或國法裡所詳述，是此刻生於天地間的柳昭決定如何立足於世間，並以此對待自己經歷的所有事和所相遇者。

他和黎鴞並非血親或愛侶，可也不僅為友、結義兄弟與同袍。友情、過命、心悅或愛慕都不足以表達，其乃他心中與自己最貼近和特別之人。

或許，遇到黎鴞不離不棄、半生相隨，正是天命待柳昭不薄，故每每回首悲傷，都能見其立於身後與之共度，並不孤獨。

且柳昭亦無懼率先踏出步伐，走向黎鴞身畔，盡力相伴，彼此之情往復流淌，生生不息。好似赤羽迦樓羅鳥即使負重與毒物墜入西山，卻仍會重新化為光明普耀世間，如同灼熱夕陽消逝後，隔日依舊能再次升起。

這可能是黎鴞、黎赤羽和柳昭、柳孟暘於在多年魚雁往返中，決定要共同執筆再續寫的篇章，這是他們在這天道人間尋找人們能共同活下去的方法。

他們的名字是緣分，亦為答案。

想到這，柳昭放開黎鴞的手，轉去解開腰間綁著祈福墜飾的玉珮。配飾上頭綁著個小佩囊，男人從中抽出一張摺得整齊的紙張，緩慢攤開。

這是多年前黎鴞藏在懷裡手抄本的詩句，柳昭記得對方偶爾會看著其發呆，便趁著黎鴞喝醉睡去時偷偷抄下被翻閱最多的那頁，如今隨著軍旅多載而沾了污漬血跡。

可即便如此，紙上雋朗的文字依稀可見。

「二郎，這、這是⋯⋯」看到字的瞬間，蒼雲戰士睜大雙眸，話逐漸講不穩，甚至開始結巴問：「你、你怎麼，會，知道，就是⋯⋯」

眼前不敢置信的神情與逐漸薄紅的耳尖惹得柳昭露出幾日來難得笑意，直道：「我怎麼就不知道？這是二哥當年想給我看卻又遮遮掩掩的詩，結果還是喝醉後才嚷著要我看，是想念給我聽？還是要我念給你聽？二哥是當時就希望能與我執手吧？」

「我、我不是，那個——」

男人幾乎語無倫次，彷彿隱忍藏匿多年的祕密突然被攤在明亮處，沒法再躲。

不管對方慌張，柳昭走到蒼雲士兵身後，輕輕倚靠在他背上，道：「阿鴞，我這就念給你聽。」並以低沉的嗓音開始輕聲誦讀。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戰鼓被擊得響亮，戰士們啊，踊躍練武，準備上戰場。

城中有人正在修路、有人築城牆，只有我跟著軍隊獨自行向南方。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跟隨著統領孫子仲，為了平定陳與宋兩國。

戰事吃緊，因此不讓我回到家中，使我憂心忡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何處何以歇息？何處得以停下？

跑失的戰馬如今又在哪裏？

我要到哪裏去尋找他？

啊，戰馬早已跑入林間。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從軍之士與其伍約，死也生也。

一同生死不分離，我們早已對彼此立下誓言。

讓我握住你的手，和你一齊奔赴戰場。

在戰場上，我們一起老去，同生共死。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唉，我只怕你我就此分別，沒有緣分再次相會。

唉，只怕你我就此遠離，無法堅守信約。

唸到此，柳昭心中先是憶起柳豐與張英恩愛與相守模樣，又接著想到對自己百般照顧的師叔衛寧與衛千，還有那些在戰場上無數交付後背給彼此的弟兄姊妹。

他們確實是同生共死、彼此終老的關係，亦會收養許多失怙失恃的孩童為兒女，既似爺娘也若師長，並無血緣卻傳宗接代生生不息。

或許，這就如同詩中古人心中所懷抱的真性情，在亂世惡戰裡仍堅持留下關乎人與人之傾訴情、義與禮的詩篇。

可見他們乃士族弟子、戰士和俠者，當仁說義，為保衛家國置生死於度外，但同時也不過是凡夫俗子，心中存兒女情長、貪戀紅塵與愛恨嗔癡。

若換成柳昭和黎鴞，確實不賴。

柳昭暗忖，走回黎鴞面前和其對望，並在對方震驚目光中以左手覆住其手，將右掌貼至男人胸口玄甲上，殷切呼喚：「黎鴞、黎赤羽、黎二哥，我，柳昭，柳孟暘，柳家大⋯⋯柳家二郎，將這首詩贈予你，此生同你執手可好？」

此乃柳昭左思右想後想為自己做出的決定，即使不被世間所理解，就算必須踏出能保其安居樂業、平順無虞的柳宅，逕直往未知的幽黑林裡探險走去，甚至需要捨去他長久相信的圭臬。

即使如此他也願意。

因為他也決定成為他的槍，守護他，為自己與他而戰。

其所講話語讓黎鴞久久無法開口。

那是穿越數十載光陰的問句，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回答，亦為黎鴞內心懇切冀求卻又不敢講出口的期盼。

男人雙眸浮現氤氳比所有言語都更能傾訴這些年來所經歷的一切，不管苦、樂、悲、怒、哀還是喜悅。

見狀，柳昭如他倆初見時握僅對方手喊著「黎鴞哥，咱們走！」的明亮少年，雙眸帶笑虔誠許下承諾：「阿鴞，既然我們都從這場惡仗中活下來了，接下來就一起走更遠些，直至死亡吧。」

他如此說。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你我不會分離，我等懇切請求的緣分和堅持既已使我倆相聚，那便不用再害怕道別，亦莫擔心沒遵守約定，諾言皆在你我心底。

此刻旅程還在前行，就算戰爭尚未結束，接下來依舊要面對烽火殘酷與江湖惡鬥，即使他們任何一人先離開，另一人也會帶著和他的回憶與意志往下走去，將這些故事傳給後世。

一直，一直。

此正是吾等心底不朽之證明。

柳昭心想。

他將紙張塞入黎鴞掌中，抹去黎鴞垂首湧出眼眶的淚水，輕拍其背。

「走，阿鴞。」

咱們終於再度相聚，亦可視作已同歸家鄉。而若明天就要赴死，便將今日作此生相伴共度。

燦爛一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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