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生者之重》

47-乾元二載《生者之重》

乾元二載，四月，天氣逐漸溫熱。

經歷將近一個月的尋找，李霰終於帶來黎燕應該仍活著的消息，更推估出其可能去方向。

他和同樣在尋找的秦滿攜手把姜青安全送回到營中，先向營長報備，接著前去探望兄長柳昭，再問候長輩黎百里，最後見了黎鴞與黎鷹，向他們道謝並懇求他們照顧好兄長，允諾自己會把黎燕找回來，希望兩位黎家大郎二郎能全心投入前線。

交代完後，李霰與秦滿兩人準備好行囊，打算朝東南方前行繼續追蹤黎燕的蹤跡。

黎鷹與黎鴞恨不得親自前往尋找么妹，卻被柳霰凝重勸退，懇請他們在此穩住情勢，照顧好姜青、他的阿兄柳昭和其他人。

在幾番爭辯討論後，黎鴞因為軍務與柳昭被勸阻，黎鷹同樣得保護其所帶領的黎家弟子，只能心懷感激和愧疚接受柳霰的提議，並慎重向少女承諾自己會處理好這邊的所有，再多派五名黎家弟子與他們同往，並把自己的信鷹還有代表黎家身分的令牌交交予給柳霰，目送她與秦滿二人離營。

由於柳昭還在昏迷，黎鷹先是取得姜青的首肯，不顧三叔黎百里反對，決定在柳昭醒來後迎娶柳霖。

他刻意使用柳霖之名而非李霖，並表示等戰事全都平息、直到柳昭醒來、待柳霰與黎燕都安全歸隊之時，將親自帶柳霖回家。

聽到長子的話，坐在位子上的婦人眼眶泛紅，心中盡是複雜，極力忍著淚水沒有落下。

黎鴞站在一旁，緊緊握住柳霰遞給自己的香包，目光先是在兄長臉上停留，再來是姜青，最後落在沉默不語也未再反對的黎百里臉上。

那個他長以來認為從無猶豫或懷疑的三叔，竟然也與自己相同，在心底似乎有與許多東西無言爭論。

這大概是黎家男人的宿命或是詛咒。

「我既允了他，便不會違背誓約。」黎鷹輕撫自己掌心紋路，跪在姜青跟前低聲道：「謝謝三娘與三叔成全，此既不愧對孩兒承諾、無愧於阿霖，更不愧黎家家風。」

聽到這，黎鴞好像能夠明白兄長所思。

此非情愛，卻亦非無情，絕非三言兩語能解釋，即使或許會讓黎鷹也走上和阿爺黎兆相同的路，為了延續黎氏而納妾傳宗接代。

黎鷹大概與柳霖共享了某種沒法言明、旁人不能理解的生命，使得他們選擇了對方、應允了對方，即便未有情意，更多是憐憫、哀嘆和同病相憐也無妨，不管身在何方，仍都會以誓言守住彼此。

至死不渝。

夜已深，黎鴞與兄長稍早討論完接下來黎家動向，又跟姜青和黎百里道晚安後離開黎氏的帳區，回到唐軍營中確認夜間站崗名單，處理完軍務後才奔柳昭所在之處。

在姜青到來後，黎鴞就將其小心移至距離藥宗弟子們最近的營帳裡，方便姜青治療，自己亦容易看顧，而他打算今夜睡在此處。

不過，待在醫療帳內的黎鴞輾轉難眠，沒幾個時辰便醒來關切柳昭狀態，心底被壓抑著的焦躁、恐懼和突然難以遏止的思念突然鮮明無比，不知為何今日全數開始鼓譟喧囂。

要是柳昭再也醒不來怎麼辦？

又如果柳昭醒了，該如何將所有的噩耗都說與他聽？

黎鴞腦中思緒奔騰紊亂。

他回想起在日間捧著柳霖魚符與牌位的兄長。

黎鷹之妻，柳霖之夫。

柳霖的名份，黎鷹的諾言。

兩人將將以婚約為證，在此處結為連理，而這般誓言將寫入家譜，即使死亡亦不會消失，直至恆久。

若萬物命運皆有紀載，黎鷹與柳霖都給出部分自身的命運，用以鑄成彼此所行走之路，天地萬物皆可，被仍還存活之人惦記。

但，黎鴞和柳昭呢？

阿昭，二郎，我們之間能留著些甚麼?

若今日你或我戰死，柳家獨子和黎家次子便再無交集。

即使黎鴞明白即使他們的情誼與這些世俗禮教皆無關，但依舊有種永遠沒能滿足的缺憾，亦有某些無法踏實的不安寧。

他頓時備感自己需要證明，需要被允許，需要說出足以命名他倆關係的詞彙。

黎鴞無法深究為何會有此感，只知曉那些曾以為該深埋心底帶入墳墓的心思再度翻湧，此刻卻無比渴求能向眼前之人傾訴。

為什麼當時不說出口？為何欺騙自己停留在此也無妨？

為什麼認為只要成為交心友人就足夠？

根本是自欺欺人。

自從年少時黎兆去世還有與兄長離別後，黎鴞就再無流淚過。然而當其凝望柳昭蒼白面容時，那些積累數日數月數年情感，不管是懊悔、惶恐抑或徬徨傾刻間都化作鼻頭眼眶酸楚。

至此，黎鴞猛然以右掌遮住雙眸。

他本想用盡力氣壓下這般感受，卻不知為何適得其反，剎那彷彿磚瓦崩塌，淚水頓時不受控傾洩而出，思緒雜亂無章。

為什麼⋯⋯

他會身在此處?

為什麼⋯⋯？

他向來不喜戰爭卻非得面對？

為什麼？

此刻他只能向上蒼祈求？

為何，他以為自己早已成年，足以獨當一面，事實卻這般殘忍，在此刻仍似幼兒。

男人咬牙抽泣哭了一陣子，斷斷續續壓住哽咽難堪，用力吸吐氣進行調息，這才使平日鮮少如此潰堤的他逐漸冷靜下來，並將臉仍埋在掌心中繼續緩和自身。

而或許是命運，抑或是來自其內心強烈渴望的祈禱。

就在此刻，他跟前忽地傳來孱弱熟悉的呼喚。

「鴞⋯⋯二哥⋯⋯」

本還沉浸在悲傷的黎鴞僵住，不可置信自己所聽見，緩緩放下手，像是硬逼自己動起來看向聲音來處。

只見躺在床上的柳昭眼睛半睜看向自己，乏勁的手艱困挪向其靠在床圍、指尖輕觸其膝蓋，艱困沙啞開口：「你⋯⋯怎麼⋯⋯哭了⋯⋯」

「二郎？」眼角尚掛著淚痕，黎鴞本想用力抓住對方確認，卻又怕傷對方即刻收手，片刻慌亂後連忙起身呼道：「你、你醒了！我、我去喊郎中——」

「先⋯⋯」

柳昭沒什麼氣力，氣若懸絲制止要離去的黎鴞，喉嚨乾澀刺痛使嗓音異常沙啞。

「水⋯⋯」他低吟。

男人聽聞後停下腳步，趕忙坐上床將柳昭輕柔扶起，摟住其腰穩穩撐住，並拿水袋小心餵予對方。

而柳家獨子就這樣躺在黎鴞懷中，喝了好幾口水後腦子方恢復思考，不僅傷口處疼痛難耐，同時感受到全身沉重無比，回想關於失去意識前的片刻，記憶卻斷斷續續，忍著痛出聲問：「我⋯⋯躺多⋯⋯久？」

「將近一月。」黎鴞搖首，微紅的雙眸底滿溢擔憂，說完眼淚不禁又奪眶而出，終是將額頭抵上柳昭肩頸，語帶泣音低喃。

「感謝上蒼，你終於醒了。」

此話剛落，柳昭便感受到頸窩處濕意，約略知曉黎鴞的心情，便將頭靠著對方，低語道：「應⋯⋯我要⋯⋯謝你⋯⋯吧⋯⋯」

他似乎做了醒不來的噩夢。

夢中的黎鴞為了要讓柳昭回家，便將自己留在戰場，連屍體都尋不著。那將是無止盡的噩夢，是自從失去爺娘與大師叔後很痛的傷口。

好險睜眼時，你仍在此，二哥。

護我之盾⋯⋯

吃力說完幾句話，柳昭便再次乏力，眼皮沉重闔上，就這樣再度緩慢陷入昏迷，重新回到半夢半醒中。

「二郎？」

黎鴞察覺到懷裡的人漸漸滑落。

「二⋯⋯郎？」

那種如同臨死前迴光返照的恐懼攫住他所有心神。

「柳昭！你別死，活下去！」

男人不顧此刻半夜時分，焦急呼喚柳昭的名，本來止住的淚水奪眶而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放下柳昭，起身跌跌撞撞朝姜青的營帳奔去。

心底懇切祈求。

活下去，拜託。

別死。

活下去——

「阿娘！阿娘！」黎鴞不顧禮節直奔姜青的帳中，好在其尚未入眠，聽到次子的呼喚立刻披上外衣跑出來接住聲淚俱下的他。

「阿娘，求求您，救救他——」

聽到黎鴞聲淚俱下，姜青花了點時間安撫，跟著兒子走向柳昭躺著的營帳後才明白他為何這般激動，輕聲道：「你這傻孩子，他既然醒了，便可安一半心，你要是晃著晃著喊著喊者，他本沒事的也會暈的，讓阿娘看一下。」

說完婦人先簡單望聞切，接著起身疾步回帳中拿藥草箱，進行簡單的處理。而經歷姜青仔細扎針敷藥治療後，柳昭本來蒼白的面容終於恢復血色，呼吸也平順許多。

「二郎，阿娘知你擔心則亂⋯⋯」

黎鴞從頭到尾都握著柳昭的手，那凝望對方全心全意的眼神——充滿擔心、憂思與關愛的眼神，姜青怎麼不懂？

那不單是情或歡愛，無關禮教，只是人與人之間真切在乎與愛護彼此的神情，而柳昭是黎鴞的童年玩伴、朋友、至親，或許更多。

他們獨自走過很長的路，也並肩同行多時，無論哪種形式都是各自心底光與溫暖。

姜青沒有參與，但都看在眼底。

多年前心底那股隱微的預感儼然成真，如同戰火迎面而來。此刻就他面前，無法再躲避或掩藏。

先是黎鷹、黎烏、黎沐，再來是黎鴞，有人依照阿爺的期望出嫁，看似得到被安排的幸與安穩，受人稱頌；有人選擇樂自己的道路，被說悖禮忘祖，著實愚蠢至極。

然而事實是他們都有能選與無路可選，那是幸與不幸，皆有愛與恨，去背負重擔或擁有能逃避喘息的小小空隙，並持續在命運和家族的拉扯和妥協之下，不停不停嘗試選擇自己想走要走的路，在洪流中掙扎和不迷失初衷方向，找尋他們究竟所在何處，是誰，又要繼續前往哪裡。

在這既是盛世也是兵荒馬亂的天下裡繼續活下去。

然後結伴活下去。

「二郎，這很重要，阿娘問你⋯⋯」姜青凝視柳昭的面容，接著又轉回頭看向黎鴞，聲音顫抖：「你是不是⋯⋯是不是對柳家二郎⋯⋯」

姜青沒有把話說完，怎麼都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最後只是抿唇直視兒子，看得男人既想垂首避開，最終卻仍回應娘親的目光。

「阿娘⋯⋯對不起⋯⋯」

不是那樣的。

0「阿娘，孩兒⋯⋯不是那樣的⋯⋯」

但可能也是那樣的。

「孩兒只是⋯⋯」

想要和他相互扶持，共度此生。

無論以甚麼身分，以何等方法，又會受到多少責難。

營帳外夜已深，蟲鳴漸歇，營火光芒慢慢黯淡，營帳內母子默默相對，只是兩人都垂淚許久。只是他們都明白此刻無聲勝有聲，總有些事情難以言傳，有些情無法理清。

或許也不須理清。

柳昭終於醒了。

儘管虛弱但脫離險期，終究從鬼門關奈何橋前被呼喚回陽間。

只是活下來的代價極為沉重。他剛起身就迎來小師叔衛千與長姐李霖的死訊，妹妹李霰則為找尋黎燕在外奔波，再度投入各地的游擊戰，用那雙曾經牽在自己掌心的小小雙手斬殺無數敵人，還有陪伴他一同長大的愛馬烏啼，與各熟識天策弟兄姊妹同袍戰士，皆生死未卜。

因為這場戰爭，柳昭失去太多。

黎鴞本不想說，但又豈能不說？

只是當他看著男人無力跪在地上，雙手抱緊長姊破碎的盔甲，指間掐緊衛千的魚符到泛白，腳邊散落著烏啼的馬鐙和用布包好的一搓鬃毛，即使身體和心中的疼痛不相上下仍用盡全身力氣沒發出任何聲響，黎鴞清楚知道，此刻柳昭正咬緊牙關全身顫抖，忍住內心極大悲愴。

或許，他與他都有成長卻也未有成長，此刻兩人內在都同等感到羞愧、恥辱與痛楚，如同當年跪在那片小林前為爺娘哭號懺悔的少年，此刻柳昭也會在心中憎惡自身的無能，或懊悔為何沒在戰前將那些話對阿姊說出口。

黎鴞明白，這些都將成為男人此生無法完整的遺憾。

他很明白。

因為這不僅僅是柳昭的樣子，亦是黎鴞的樣子。

更是他們一路走來的樣子。

既軟弱又得依著軟弱存活的真實。

看著柳昭微微顫抖的肩膀，黎鴞在他身邊跪下來，伸手緊緊擁抱住對方，即使兩人都因此感到疼痛也沒有放手。

他最初只是要安慰柳昭，想成為他的支柱，然而卻在觸碰到友人、在感受到其顫抖的瞬間忍不住眼眶泛紅，並隨著第一顆淚珠落下，逐漸哭得不能自已。

至於柳昭，他原本以為能將撕裂的痛楚壓下去，可當被黎鴞擁抱的剎那，他同樣再也難以強忍內心所感，從微微顫抖壓抑的肩頭開始起伏，轉為撕裂心肺的哭嚎。

此刻，黎鴞和柳昭終於等到能暫時卸下盔甲和武器，去宣洩對這場戰爭所衍生種種的厭煩、哀怨、苦痛、失去、憎恨、絕望和恐懼。並在各種慢慢失去意義的日子，沒有盡頭的烽火和廝殺中，找回身為人的模樣。

畢竟那些使人窒息的沉重重擔幾乎要將其壓得忘記活著，忘卻曾經愛惜的記憶和珍貴的故事。

兩人共同哭了許久，直到痛哭轉為嗚咽啜泣，柳昭比較冷靜後才斷斷續續沙啞回應：「二哥⋯⋯謝謝你，陪著我⋯⋯」

他想告訴他，就算柳昭亦能獨撐過這些考驗，自己仍感恩上蒼此刻身邊有黎鴞。

聽到對方所言，黎鴞搖首，將額頭抵在對方肩頭。

他知道，此刻最傷心的是失去阿姊與師叔的柳昭，而自己接下來想要成為其最穩定的支柱。

他要成為他的盾，守護他。

「我才要，謝謝你⋯⋯」

謝謝你，終於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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