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糾結念想》

天寶五載，十月十五，黎鴞終是收到柳昭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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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阿昭書信此刻二哥應歸黑水

不知為何二哥需要畫像　但仍如信附上

　　二哥接著阿昭可能將數月無消息

近來朝廷哥奴者與太子分庭　諸多忠良皆逢災禍

　　顧家、遲家、韋家、杜家、柳家

貶謫事小殺生災禍難逃

本替阿昭帶信之人也自危 書信難達

僕等應是暫且許久無法通信

江湖變動難測即使大家亦難免

聽聞唐門因婚事　與藏劍山莊交惡

如今又傳　機械師比武大會噩耗頻傳

為謠言或真不得而知　阿娘為此更憂思阿姊婚事

阿昭不知何去何從　二哥也寄可念之物予阿昭罷

九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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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凝視上頭文字許久，方轉向隨信而來皺褶磨損的畫卷。

　　他小心解開綁布，緩慢攤開卷軸。

　　只見少年明朗模樣剎那躍於紙上。

　　紅衣駿馬，手持短弓。

　　看得他發愣。

　　柳昭儼然已是少年郎，黎鴞卻恍若回到當年藏劍山莊裡，將記憶底的男孩與畫中少年眉眼合而為一，青年忍不住將壓在箱底的信件取出，反覆細看，悄聲低喃：

　　「二郎⋯⋯」

　　信紙角落如故，被著上駿馬、百花、楓葉、弓箭甚至蒼雲旗幟躍然紙上。

　　黎家次子撫過褶皺書件，目光停駐於墨跡。

　　其實，他心中時常浮現疑惑。

　　不知何時起，柳昭來信鮮少再言述自身困難或不解與煎熬，更多是對於自己的憂思與念想。漸生穩重的筆鋒看是少去迷茫，可在其眼中又好似未曾變過，如過往多年來那樣書信不斷。

　　黎鴞難以明白。

　　究竟柳昭看見何物？

　　如今他在追尋何事？

　　又思何人？

　　為何他能如此堅定？難道不曾若自己經歷萬翻困惑？

　　隔著乾涸的墨水，黎鴞陷入思量。

　　以指尖輕觸紙面，似乎便能碰到畫裡人。

　　可下刻黎鴞如想到何事，猛然收手，沉默良久後，迅速捲起畫卷，放入箱底。

　　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阿兄與阿姐話語飄盪於腦中。

　　「二郎，你要尋找你所愛。」

　　所愛？不就是在此地？不就是黎家？

　　為何他們要這樣說？

　　此刻自己身在黎宅，卻彷彿更迷失方向。

　　溫暖房中，燒熱爐火，青年卻感到指尖冰寒，抿唇不語。

　　良久，他方取了紙筆，開始書信。2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JmyYH3Ku4

　　回到北方後，黎鴞除領著幼妹在炕上誦讀兵書，也聽隨父親命令學習替黎鷹分攤家族生計，更替兄長巡守黎家守備之地，既是被職責所迫，但也為其心之所向。2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7eGJ0W4Cz

不過即使忙碌如斯，他仍時刻掛念軍中同袍，思量雁門此刻究竟安否，更擔憂柳昭與柳家安危，想著信將何時送到柳家二少爺手中。

　　青年於家鄉渡過枯燥也舒適的晚秋與冬日，直到年關已過，蕭洛請往龍泉府探尋珍稀草藥的軍醫帶來兵書，他才準備啟程歸回雁門。

　　天寶六載正月十七，北方仍值嚴冬，冰天雪地，未見春意。2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3YVWiefi

再三日，黎鴞便須啟程。

　　此刻，他邊叮囑舊疾復發的黎鷹勿隨意離開暖爐，邊抱著即將午睡的黎燕輕晃，幫她將暖襖穿緊，放置暖炕上的被中，隨後取來熱茶替兄長添滿茶水，目光卻看向窗外遍地雪白，陷入沈思。

　　其腦中浮現萬馬奔騰，沿河水從北向南，先過雁門關，後抵達太原，再向洛陽天策府前進。而兩岸楓紅遍地，馬蹄聲不歇，嘶鳴吆喝此起彼落，策府將士旗幟於湛藍間隨風飄揚。

　　而柳昭騎在馬上，仰天挽弓。

　　姜青踏入房內就見黎鴞停滯神態，嘆口氣伸手輕觸他臉頰，使其回神，雙眸直視青年。

　　「二郎。」

　　她輕柔開口問：「在想些什麼？擔心回雁門?」

　　青年望向三娘，又瞥見身畔黎鷹微微皺眉凝視自己，心緒千絲萬縷，卻若亂絮紛飛，無從說起。

　　「我⋯⋯」他不確定自己內心作何感想，遲疑無比。

　　黎鴞沒有不願待在家中，可同時存有離開家族的念頭。

　　他並非亟欲成為玄甲鐵騎，但也莫想放棄雁門軍中種種與同袍並肩征戰。

　　就如黎家是其所愛，卻又不僅如此。

　　青年尚未思索出定論，黎鷹便執起胞弟右手端詳。見其指背深淺傷痕不一，男人看得難忍憐惜，邊咳邊道：「咳咳，二郎，若雁門太辛苦，就⋯⋯留下來吧，別離開，咳咳。」

　　只見長兄神態不掩擔憂，輕握掌心冰涼且不意察覺顫抖，頓時讓黎鴞頓擺不定，反倒是姜青似乎看穿猶疑，直言不諱：「二郎，若你不願回雁門，跟你阿爺說，兆郎定會允你。」

　　替兒子將衣口拉緊，女人盡可能溫和應聲：「但若你準備好出發，便心無罣礙去吧，記得回家之路即可。」

　　自己欲離開，或想留下？

　　黎鴞自黎鷹眸中窺探到掙扎，卻從姜青眼底看見瞭然，卻似乎都在說同件事。

　　說來話長，此處既是養育黎鴞的家鄉，卻也為限制其所的北方牢籠，是保護他的黎家，亦為使其窒息的宅邸，是其躲避風雪劫難處，但同樣是迫使他背負重擔之地，乃給予他生活所需，亦可能奪取與束縛其一生。

　　兩者不能兼得。

　　沉悶良久，黎鴞將目光轉向在炕上午睡的黎燕，低喃。

　　「我⋯⋯的確擔心⋯⋯天兒⋯⋯」說完，再轉頭凝望兄長表明：「也⋯⋯擔心，阿兄⋯⋯」

　　他所憂思遠超過所講出口。

　　聽聞此話，黎鷹眉間露出些許愧色，將弟弟的手握得更緊，抿唇沉默半晌後道：「二郎，若是因為天兒或為兄，莫擔心，阿爺未強硬要阿妹與崔氏結親——咳咳咳，何況這個家尚有阿爺作主，你⋯⋯無需為此留下⋯⋯」一如繼往輕拍其手背，神態溫和也疲憊。

　　黎鴞自是知曉兄長如今已半接管黎家，不僅需管轄北地黎家、制衡分家其他伯叔，亦要關照新羅與往南商路，更與各道世家權貴斡旋交換利益，尚要繼續維繫與渤海、靺鞨多部來往貿易。

　　青年明白，若不是平日如此辛勞，父親與兄長絕不可能在雁門臨危時如此快得到消息，甚至出手相助。可見黎鷹這般積勞多日，不得歇息，導致舊疾重來，他心底頓時有千萬不捨，時刻都猶豫留在家中。

　　但就在與黎鷹對視時，黎鴞又從兄長眼底看見渴望。

　　他雖懇求幼弟留下，卻也希望其踏上旅途。

　　青年明白，自己成為無法離開黎家之人的寄託。

　　既要其尋所愛，同樣不捨他為此受苦，此處究竟是守護地？或囚籠？

　　他們都陷入矛盾難解。

　　想起父親不久前將他找去訓話，語重心長告誡：「二郎，大郎將要接管理黎家，我讓你入雁門玄甲軍，是為守北方做打算，即使這幾年出去闖盪，終究要歸來，你必不能離家而去。」

　　黎鴞還記得，黎兆雙目如炬，如暗夜中搖曳燈火，雖點亮光明，卻也隨時將被冷風吹熄。

　　年已近半百的男人轉身背對黎鴞，視線看向攤開的天下輿圖，搖頭嘆息。

　　「為父自是明白，鷹兒與你皆想靠自己闖出一番名堂。但想想你死去的阿娘，想想你阿姊們，還有天兒。」他沙啞道：「世道險惡，亂世暗潮洶湧，你雖已束髮志學但尚年輕，或許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之人，能懲奸除惡、名揚天下⋯⋯」

　　說到此，黎兆猛然回首緊盯兒子。

　　「結果終究只是庸碌半生、失爾所愛，甚至無疾而終。」

　　父親盯緊自己，口中話語卻不知對誰所講，聽得青年沉默不語。

　　他其實並無甚麼遠大志向，只是被父親賦予家族的重擔，接下姜青要他照顧黎燕的責任，扛起來自兄姊對於自在的渴望，背負軍中同門的信任。

　　他離家並非有己所追尋，更未如黎兆所言，心懷天下。

　　青年只不過既想、又不想遠離家鄉。

　　僅是欲逃離無解又看似注定之命。

　　他不知自己何可以為，又何不可以為。

　　至此，黎鴞不禁眉頭深鎖垂眸，思索良久，方悄聲應道：「阿爺，孩兒明白，為了家族，必須要去，亦需歸來。」

　　每每與兄長互望，黎鴞似乎愈發困惑。

　　眼前既有家族，有雁門，更有柳昭，還有他自己。

　　但何方是正途？

　　而他從未尋得答案，就再次迎來抉擇。

　　離家當日，替黎府送信之人恰巧趕上送行，在黎兆、黎鷹與姜青面前，將柳昭寥寥幾字的短信交給黎鴞。他難得不做掩飾，直接拆開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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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隨信物阿昭歡喜 定惜之

二哥難得多言　令阿昭憂思

只恨難與兄長並肩　莫回

十一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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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青年之舉，黎家族長難得面露訝異，道：「你仍保持與柳家⋯⋯二郎書信？」

　　黎鴞聞言對父親的反應有些驚奇，頓時又浮現羞赧，再瞥見黎兆身後抱著黎燕的姜青露出意味深長神情，連忙以掌心半掩唇，頷首應答：「是的，阿爺。」不願透出心思。

　　鎖眉凝視次子神態，黎兆本浮現其他心思，猛然問：「那柳家長女，你覺得如何——」卻被二妾輕拍在臂膀上打斷。只見女人噙著淺笑，把黎燕放到丈夫懷中，迫使其不得不止住原先所有叨唸，搖首嘆氣，道：「罷了，有心甚好，去雁門記得盡忠職守，不負家國，無辱家風。」

　　黎兆話至此，聽得黎鷹不著痕跡鬆口氣，趕忙上前拍在弟弟肩膀，低語：「二郎，有甚麼困難，定要告訴阿兄，家裡⋯⋯阿兄都會支持你。」

　　與兄長四目相接，略顯蒼白面容使黎鴞猛然撇開視線，低頭盯緊兄長的腳尖，前額恰巧能靠在黎鷹肩頭。

　　「瞧你長得都要與阿兄同高，要成年了。」

　　男人語調滿溢感慨，凝視青年幾會後終是放開手，從懷中掏出錢袋塞入弟弟掌心，悄聲道：「這是阿爺準備給你。」隨後便後退一步，露出笑容，如往常般溫和道別。

　　「二郎，保重。」

　　送行隊伍不短，黎兆懷中的黎燕咿咿啊啊叫了幾聲「阿兄」，黎鴞忍住不捨，輕捏妹妹臉頰，才正式向爺娘和兄長拜別，並跨上駿馬，沈重馬蹄踏過半融的灰雪。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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