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三】從軍行系列-盾與槍 - 《玄甲殞落》

暗夜即將降臨，黎鴞正騎著比自己高大許多的戰馬在奔馳。

得將前線戰況傳回雁門關。

否則——

幾支利箭劃破空氣，射穿馬腿，馬吃痛嘶鳴後要倒地，黎鴞感到重心急偏，連忙翻身躍下，護住頭卻仍摔得不輕，且立即被三名手持刀與弓的蒙面人包圍，他內心頓時緊繃，思緒紛亂。

有人背叛。

是誰?

究竟是誰?

自己只是入門新兵，即便每日演武，師兄姊們也多讓其待在戰線之後，因而從未理解刀光血影近在咫尺。

黎鴞腦子仍渾沌，今日他不過與師兄師妹同前往演武場，向雁門軍總副帥血手鳳凰燕忘情領命前往雁塔守望關外軍情，卻就在半刻間自城上射來無數暗器，詭譎人影稍閃而去，接著幾名口音難辨的刺客不知從何現身，鋒刃直指燕忘情。

幾名同門為護副將而與敵手纏鬥至亡，軍中頓時大亂，儘管敵人身負傷，仍逃出眾兵圍勦，朝雁塔方向撤去，他們欲追上，卻緊接收到戰報，奚人向蒼雲關外駐紮營地發動猛烈攻勢，雙方在雁門以北古戰場交鋒。

由於突襲無示警，多數兵力正巡守東徑城牆，即使往雁門撤退亦不及，因此少年兵也無能倖免，被迫直上前線，就為守住關前戰區，等待安氏軍支援。

然蒼雲軍本以為加上范陽節度使相護，奚人之亂終可解，可莫知為何，傳令出去後數時辰已過仍不見其餘同門前來，甚至飛羽營領軍申屠笑率副將申屠遠和諸多弟妹前去迎安祿山軍先鋒後，便再未歸隊，而軍師風夜北神態隱約透出沉重，緊接恍若知曉蒼雲軍中窘境般，名為拓拔離之胡族將領竟率兵包夾蒼雲軍，而身中暗箭的申屠遠這才趕回前線速報安賊背叛。

遍地混亂，風夜北和破陣營領軍王不空果斷命年輕士兵率先往四周突圍，即刻趕回雁門關內向薛直將軍稟報此事，並下令全營士兵立刻退守雁門關，替同門斷後。

到底發生何事？

為何如此？

為何是蒼雲軍？

少年壓下困惑，忍住吃痛，盡快翻身靠在樹上，抽出陌刀指向敵者，雙眸閃過焦急。只見對方未有多言，抽出大刀就往自己劈來，他只能握緊刀柄，拿起玄甲盾立於跟前，就要準備拚搏。

黎鴞心中猛然浮現才離開不過幾月的家鄉，阿爺、三娘，還有阿兄與阿妹，最後是還沒回覆柳昭的信，和尚未寄出之祈福。

只是他沒能再細思，敵人刀刃已砍在盾上。

嗡鳴與重擊感頓時麻痺掌心與前臂，尖銳金屬碰之音震得黎鴞耳鳴，無比刺耳，他險些因腿軟疲乏跪下，且未等其重整，下一招便跟至，刀刀致命。

他不想死於此。

他要活下去。

少年心底剎那被恐懼盤據，卻亦升起抗爭之力，咬牙以盾向前猛擊，破敵人氣勁，隨後向側邊閃去，讓敵人攻擊劈於樹幹，接著握緊陌刀朝其刺去，擊破敵人攻擊姿態。

同時林中兩道箭羽精準射入敵人身後兩名弓手天靈蓋，惹得對方瞬時分神。而黎鴞見機不可失，先以盾強壓住其足尖，下刻雙手握刀，半蹲使力由下向上以刀刃穿透其咽喉，一招奪命。

鮮血濺在他身上。

待敵人身軀倒地，二名身影方從樹後走出，皆為與自己同齡、身著玄甲之少年兵。其中較高者眼神示意黎鴞尋找掩護，另一名則以匕首先後確認敵軍死活，最終送被射中數箭的馬匹安息。而黎鴞抿唇未語，僅能握緊拳頭，盡快退到巨石陰影處，才出聲道謝：「兩位同袍，萬分感謝，我是黎鴞。」

少年抹去刃上血跡，頷首表示：「莫謝，他是嚴仲卿，我是秦辭，飛羽營新兵。」

被喚嚴仲卿之人面有無奈，卻也盡可能打起精神，穩住心神開口：「同門，可有受傷？我們得同破此圍。」

就在此刻，馬蹄聲由遠而近，驚得他們全數舉盾握刀，壓低身形於陰暗，準備拚死一搏，直到熟悉呼喚傳來。

「黎鴞。」「三師兄！」

項北和姜洛宓騎戰馬滿面灰土，有些狼狽，雙眸透出疲憊，策馬躲入幾人藏身遮掩地，確保未暴露於空曠處方下馬，姜洛宓壓低嗓音道：「三師兄，我們方才聽聞師姊看見你往此處撤退，你果真在此，也向兩位師兄問好。」亦向嚴仲卿與秦辭拱手。

「二師兄！師妹，你們皆無恙？」

迎上兩人，黎鴞擔憂無比，又在環視後直問：「大師兄呢？」

回應是沉默。

視線落於鞋尖，項北神態壓抑不語，難得透露出強烈思緒，讓黎鴞心頭顫抖，慌忙追問：「二師兄？」

約略知項北所感，姜洛宓笨拙輕拍師兄肩頭，緩慢道來稍早發生之事。

「一個時辰前，大師兄本要繞開敵人先鋒，尋得三師兄後一起往東徑求援，因為他認為敵人真正目的就是要剿滅破陣營，直逼雁門關口，因此東邊道路應是安全，然耳聞三師兄已朝關口前去，所以大師兄、大師兄⋯⋯大師兄便決定與其他師兄姊為我們斷後，要我們速速回關內報上此事⋯⋯」

聽聞後幾人面面相覷，猶疑不決，僅有項北凝望掌心握著兩匹馬的韁繩，沉默幾刻後咬牙，抓起黎鴞手就說：「走。」

幾名少年兵交換目光，方下定決心，兩三一騎，迅速往雁門關奔去。

殺伐聲逼近，直追撤退蒼雲士兵。

「那是安子的狼牙軍風狼和第狼葛爾東贊和獨孤問俗——」秦辭摟緊嚴仲卿腰際，回首細看追兵後認出領兵將頭，皺起眉頭，不禁怒斥：「狼牙賊子，安祿山原是如此奸險之徒！」

聽見秦辭所講，幾人互望，心想盡快退至關城。

少年們只想此事。

只要退至關城，進入此防禦區域，在鐵裹門外的開鑿關隘前，他們即有餘力可抵禦敵軍，畢竟關口上寬下窄，可謂是形勢險要處，城上與兩側山壁上夾攻湮滅敵軍便有望。

可黑夜逐漸吞噬光明，昭陽墜落，連馬匹都已疲憊蹣跚。

即便終於要和其他同們匯合聚集，不安依舊掐緊他們。

高大的雁門關口近在眼前，卻又似無比遙遠，戰狼嚎叫迫近，戰鼓與塵土飛楊，四周凜冽寒光閃過。幾人看見薛直舉盾護住眾人，大喝：「我的兵絕不會枉死於叛徒刀下，絕對不會。」說完揮刀斬下箭雨，與他們反方向奔向戰場，邊囑咐：「快走！」

「薛將軍——」

他們擦肩而過，黎鴞本欲勒馬回頭，卻被項北制止，緊接幾名斷後者和蕭洛終於趕上，毫無猶豫伸手抓住師弟們掌中韁繩，難得不帶笑意說了句：「走了！」

黎鴞被強拉入關門內，最終映於眸底是薛直背影。

而不知為何，三娘溫柔嗓音在耳邊響起。

「二郎，記得，吾等皆待你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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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雲軍破陣營傷亡大半，不及三百餘兵生還退回雁門關內，難以計數弟子陣亡，飛羽營統領申屠笑犧牲，總元帥薛直壯烈戰死。不僅眾將士重挫如此，更使人心寒莫非當接手蒼雲總將領的燕忘情派出鐵騎，欲向國君和朝堂求洗刷冤屈，卻反遭奸佞誣陷，換來押扣軍資與失去任何的支援。

雁門關成為玄甲士兵的囚籠。

黎鴞仰望灰濛天色，無語問蒼天。

其耳際響起燕忘情所講。

「阿爺曾説，當兵打仗吃餉，為國盡忠。然此乃雁門之殤，奸臣當道的國未必真的值得盡忠。」

指尖尚殘留數天前刺穿敵人咽喉觸感和顫抖。

「我們經歷背叛，經歷兄弟死難，如今我們在自己雄關之外潰退而歸，讓軍旗蒙羞。」

眼前不停閃過同門、鮮血、與死亡道別。

「在此，我於此化為專為覆滅仇敵而生的蒼雲軍，我的輕眉刀便在眾軍之前，背叛蒼雲者不義之徒皆須死。」

遭應為友軍之人背叛，總帥戰亡，同門逝去，又被奸佞陷害，青天雪恨，不共戴天。

「玄甲蒼雲軍已被塵沙掩埋，軍餉斷了，弟兄們決定靠自己為死去將士洗冤，手刃仇人。我們在戰旗下重聚，立下了此生不負戰死兄弟英魂的蒼雲血誓⋯⋯」

可經歷這一切的他們都還是少年。

「當蒼雲旗幟席捲，穿透陰暗天光終將到來。」

靠在城牆角落，黎鴞緩慢滑落坐下，將臉埋入掌中。

而頭頂蒼穹厚重積雲遮掩白日。

「你們願意，陪我一起去生，去死，去拿回應歸於我們的戰士榮光麼？」

如此時節下，少年已然成為青年。

他驀然想起那還深藏暗袋裡的書信。

終究沒能寄出。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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