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短篇小說合輯】 - 雲端城.假面舞會

　　「吃完後帶妳去一個地方！」

　　他含笑的眉眼驀然闖入我的視線內。

　　「嗯？」我嚥下最後一口麵條，端湯碗的動作停頓了下。

　　他拉著我到衣櫃前站定。衣櫃是以淺色的白楊木製成，幾乎佔據整面牆壁。但與玻璃的色系相近，我那時沒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疑惑地轉向他，他卻笑著示意我打開看看。我在心中琢磨著究竟是會看到滿櫃服飾，還是精美的定制套裝。

　　而打開櫃門後，我在一面無比光滑平坦的鏡子中，看到自己驚訝的表情。

　　我指著那面填滿衣櫃的鏡子，「這是要......做什麼？」

　　「妳現在想像一件西方宮廷舞會的衣服。」

　　我照著他所說的話做，眼前的面孔如舊，唯一不同的便是身上的服飾。以極淺的藍為底色，雪色穿插著妝點其中。領口處用鏤空蕾絲裝飾，邊角滾皺著花邊，柔軟的紗質罩裙自腰際流瀉而下。純白亂入天空藍裡，多了些許漸層的感覺。

　　而這一切，都在襯托脖頸處那抹深邃的湖水藍，彷彿望不見底的碧潭。我伸出手欲觸摸眼前藍寶石項鍊，正好與鏡中人指尖相觸。

　　我情不自禁往前走，手掌竟然穿入了鏡子，如泉水般的冰涼感惹得我一個激靈。我立刻縮回手。

　　我回頭詢問他，「這個東西有危險嗎？」

　　「這很安全妳快進去！」他直接伸手把我往前推。

　　「欸？！」我整張臉完全浸入清泉中，卻與上一回被嚇到時不同，有著難以言喻的舒坦。在視線被截斷之際，在眼角餘光瞥見的映影中，他耳尖泛著淺淺粉紅。

　　***

　　我穿出另一面鏡子，冰涼感自身周消退，屬於玻璃屋的暖意隨即縈繞在旁。

　　但空無一人的內室卻讓我心中徒生寒意。

　　我出聲喚他的名字，卻得不到回應。環顧四周，方形的內室寬敞明亮，無視線死角可藏匿。

　　時間倒流，回憶與現實重疊。我看見一位年輕女孩，像無頭蒼蠅在屋內亂竄，隔間的燈開了一盞又關了一盞，提袋裡的點心逐漸涼透。她回到最初進門的客廳，電燈已然暗下，眼中的慌亂愈演愈烈......

　　「妳在......做什麼？」

　　我從徬徨中驚醒，手正握著開一半的白框玻璃門。

　　「妳該不會猜到我要帶妳去哪裡了吧？」他語氣頓時變得挫敗。

　　女孩找遍了屋子，還是沒有瞧見他的身影，她無力的手緊緊握著門把，絕望地看著門前空曠的馬路，時不時有車輛呼嘯而過。這時，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曾經是無數個夜裡的夢魘，在今日畫上圓滿的句點。

　　「我只是覺得這間屋子沒地方躲，所以猜想你不見是不是到了這裡。」不再有惡夢了，真好。我彎起嘴角，轉身過身子，抬眸對上他總是含笑的雙眼。

　　「啊，這樣啊。」他似有些尷尬撓撓頭，一手還是習慣性插在口袋。

　　深藍布料裁成合身的夫拉克，兩襟以下以雙排鈕扣固定，金線在袖口處繡上花紋。他伸手拉鬆白緞領花，隨性的氣質被困在優雅的框架內，洗滌成韻味十足的慵懶，卻有著一絲不願遵從束縛的靈性。

　　我的心神被眼前的景象俘虜，遺忘了呼吸。

　　「妳不會看呆了吧？」那調侃的語調撩撥著我。他伸出扇柄挑起我的下顎，貝殼製的扇骨泛著瑩瑩柔光。

　　我氣得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扇子，心跳依然不斷加速。

　　「唉，幹嘛這麼兇。那扇子本來就是要給妳的。」令人沉醉的氣質在開口的瞬間破滅。

　　「所以說，你到底要帶我去哪？」我低著頭，手指把玩那把扇子。

　　「喔對，那走吧！」他牽起我的手，將我帶向那扇已然開啟的白框玻璃門。

　　「那邊沒路了！」後面只有霧。

　　「我知道。」他回頭望向我，眼底明亮的笑意彷彿讀懂我沒說出的話。

　　他逕直拉著我踏進那濃重白霧，空氣中有股清冷的涼意。

　　那霧看著雖厚，卻也不過幾步便走到盡頭。

　　「到了。」我聞聲抬起頭，

　　數以千計的玻璃橋以放射狀環繞湖面中央的小島，島上矗立一座玻璃城堡，高聳入雲。它的外形與巴塞隆納的聖家堂相似，像生長中的水晶，不斷拔高，直至插入天際。

　　這是繼我看到玻璃屋後，第一次被同類型的事物驚艷到。

　　雲端城的山河大地，都與現實世界如此相像，但此處的建築物卻那麼不可思議。

　　「這座城堡的對外通道一個月只開放一天，用來舉辦舞會。」他垂眼望向我，挑起眉峰，「妳真的很幸運耶，才剛來雲端城的第一天，就讓妳碰上這件事。」

　　「這樣啊......」我轉過手腕與他十指相扣，真摯地望入他驚訝的雙瞳，綻放一抹笑靨，「那我把運氣分給你，希望你在往後的日子裡幸福快樂。」

　　他有些窘迫別開臉，「那......我就收下了。」曲起五指，緊緊回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往城堡的方向。

　　晶亮的玻璃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藍紋悄然蔓延其上，順著城堡挺拔的身軀，以悠然的姿態，攀上尖端的高塔。

　　***

　　透明的牆面反射些許光線，陽光零星灑落一地，城堡內交談聲不絕於耳，我被他牽引著，隨著音樂在人群中起舞，穿梭過漂浮的面具。

　　我扶著他的手，原地轉了一圈，他朝我遞來一只面具。外形以漢白玉雕琢成的小白鼠，牠倒臥在不存在的平地，神態慵懶迷醉，皮毛泛著溫潤的光澤。我接過它後在手中細細端詳。

　　「妳帶上看看。」

　　我照著他所說的做，透過兩個鑿空的洞感受到外頭的世界：它四面圍繞銅牆鐵壁，衣食豐足、不憂外患，儼然是完美的小宇宙。腳步依舊跟隨音樂舞動，一如所有戴著面具的人。

　　......

　　他叫做小白，一個在入住時被賦予的名字。完美的個人公寓、自由取用的食物、乾淨的飲用水、寬廣的生活空間、舒適的溫度、高牆隔絕了外界的威脅......

　　每個居民都在心中吶喊：這是天堂！

　　連他也這麼認為。能入住這裡，約莫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事了。

　　於是乎，他在這裡跟心上人結婚、生子，然後組成家庭。

　　小宇宙的生命不斷繁衍，蓬勃發展。

　　一切都如此美好。

　　但他發現自己似乎有個特異能力：特別長壽。當兒女長大後，他依舊容光煥發。

　　因為是第一代入住，所以他比下一代更有時間優勢。身居高位，掌管更多的資源和領地。

　　不少後代開始挑戰他們，暴力變得普遍。而老婆也變得強勢，接管了領導者的角色。在傷痕累累的失敗中，他只好與昔日的好友到沒有人的靜謐之地，靜靜療養。

　　大部分的男性落得與他相同的境地，從此變得孤僻。越來越多女性找不到伴侶，出生率下降。更甚者，新生兒還被趕出家門。

　　日子逐漸過去，無論男女，都醉心於一件事：梳毛。他與一如群眾，窩在空曠的公寓中，梳理自己的皮毛。看著光鮮亮麗的毛色，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個嗜好代代相傳，他們不再交流、他們不再找配偶、他們只關注自己、他們變得無比美麗......

　　最終，小宇宙迎來了滅亡。

　　......

　　我摘下面具，心情五味雜陳。

　　在沉浸式的體驗中，我的身心靈全都成了小白，真切感受到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不過悲還是佔了大半數。我反芻著這段經歷──那種被當成實驗品的感受。

　　「怎麼了？」他俯下身來，似察覺到我的異樣。

　　「可以再體驗下一個嗎？」我的目光被另一只飄浮面具吸引：淺藍的鳥羽貼了一圈外圍，在光影浮動之下，閃耀七彩的螢光。

　　這故事應該會是好結局吧？我這麼期待著。

　　......

　　他是個男孩，卻是媽媽心中該留長髮穿裙子的美麗女兒。

　　他是個男孩，卻沒有能力把身分證從1改成2。

　　他是個男孩，在某天喜歡上一個女孩。

　　她笑時彎月型的眉眼，嘴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八顆潔白的貝齒襯得紅唇嬌嫩。

　　「我喜歡妳。」

　　他終於說出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一位同學擋在她面前，截斷她拒絕的話。

　　「妳？妳一個不男不女的，還妄想接近她！」尖銳的話語有如利刃，一次又一次劃在他的心上。「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先墊墊自己有幾斤兩吧。」

　　卑微的自尊瞬間被擊潰，淚水從裂口中瘋狂湧出。

　　大腦一片空白，本能使他轉身逃跑，逃離這個傷心地。

　　初春的堤防畔繁花遍開，春意盎然，一派欣欣向榮的美景。手起刀落，他減去一頭長髮。

　　從此與他人口中的「她」訣別。

　　他眼中失去神采，站上提防邊緣，靜靜俯瞰流淌的清水。

　　從今往後，他成了飛鳥，擁有無限的時間，去等待那雨過天青的彩虹。

　　......

　　心中的無力感蔓延，但憑著一股定要找到一個Happy Ending的執念，我再次嘗試。

　　......

　　輕煙瀰漫中，細雨朦朧：楚雨是那一個不被期望的存在。雙生子姐姐楚煙備受爹娘疼愛。兩人互換身份，姐姐嫁入王府，卻落得一劍穿心的下場；妹妹與心上人成婚，卻發現他的愛人悄悄變成那位容貌與她相同之人。

　　......

　　羽毛筆靜靜躺在稿紙上，墨跡渲染開來，空白的格子等著被人填滿：我飄在半空中，用一雙透明的眼睛看著他們。在撒手人寰後，我的文章被大量出版，他們的解釋或為隱喻著國仇家恨，或暗諷著虛偽善心。他們好似遺忘一種可能，最單純沒有深意的可能。大風颳起，書店裡紛飛的雪白紙頁中，初心何在？

　　......

　　銀光之中，朵朵猩紅如臘梅綻放：他為她出生入死，斬盡前路荊棘，心甘情願成為她手中的利刃。卻換不到一次回眸，和與她並肩的資格。

　　......

　　從手裡面具脫離，漂浮至原位。

　　「怎麼都是虐心故事啊？」我整個人垮下，挫敗感在填滿了胸口。坐在地上的我與翩翩起舞的眾人相比，顯得特別突兀。

　　他彎下腰，將我從地板拉起，帶離舞池，「我不是說過雲端城能給予居住者無限的幸福和愉悅嗎？」

　　我點點頭。

　　「但也只有幸福和愉悅。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永遠永遠，沉浸在無邊際快樂中，一切終究會變得乏味。」

　　「許多人發現生活逐漸糜爛、枯燥，開始感到心靈空虛且匱乏。所以有不少意識到此事的人開始逃出雲端城，逃到下面，體驗擁有悲歡離合的世界。」

　　「但是這終究是違反了規則，雲端城進出都有限制，那些出逃的人被帶回來了。一位住民注意到這件事，她將自己的玻璃屋改造成城堡，建立了小島和玻璃橋，蒐集各種各樣的人生經歷，編造成此處的故事，並告訴雲端城自己要建立一個樂園與其他人分享。」他微微一笑，「雲端城會滿足任何一位追求幸福的居住者。」

　　「但是無止盡的給予只會造成第二次沉淪，所以創造之人才會設下進出時限。造就今日的玻璃城堡。」

　　「一座體驗悲傷的樂園？真特別的想法。」不得不說，我的觀念有點被顛覆。「那我是不是該換個祝福？」

　　他側頭疑惑地看著我。

　　「祝你幸福快樂是不對的，我應該換成悲傷痛苦才是。」

　　他不禁失笑，「這倒不用，我還沒沉淪呢。」轉頭回望我時，他眼中盛滿溫柔笑意，「不過......能得到妳的祝福，我很開心。」

　　面對他毫不吝嗇的肯定，我的臉蛋倏地發熱，隨即轉個話題，「那這裡有好結局的故事嗎？」

　　「應該是有，但數量很少。」他摩挲下顎，突然間話鋒一轉，「不然我送妳一個好不好？」

　　「啊？」

　　他將我的手包覆進他的掌心，雙眸凝望著我，蘊含著忐忑不安和情深似海。

　　「我要跟妳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的心如被吹皺的一池春水，起了波瀾。

　　「啾。」一隻燕子口銜白信封停在我和他交握的手上，歪著腦袋，黑溜溜的大眼睛注視著他。

　　他伸手取下信封攤開查看，而燕子理了理羽翼後展翅飛離。

　　那紙不透光，我根本看不到上面寫了什麼。只覺他氣息紊亂，雙唇微微發顫，素白的紙箋輕輕抖動。

　　「那上面......」

　　「活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他突然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囈語著，「妳有疼愛妳的父母、乖巧聽話的妹妹和衣食無憂的溫暖家庭......」

　　「你怎麼了？清醒點！」我在他耳邊呼喚，卻不見成效。

　　「妳說妳未來想當醫生，拯救那些受病痛折磨的人。妳成績那麼好一定可以考得上醫學系。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大好人生可以享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妳不能被囿於此地.....可是我不想......」

　　他的手臂越收越緊，緊得我喘不過氣。

　　我蹙起眉，思考應對方案，「你剛剛要跟我說那件很重要的事是什麼？」

　　彷彿早已在腦海中預覽無數遍，他幾乎瞬間就回應我。

　　「就是我，」話音戛然而止，他眼神不偏不倚凝視著我。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時間的流速逐漸慢下。

　　他深吸一口氣，「就是我要跟妳說......」手掌輕撫我的後腦，似在安慰我一般，「再見了。」

　　頃刻間，恐懼將我包裹，嚴密得不留一絲細縫。

　　「什麼？」我的聲音突然拔高，「為什麼？！」

　　城堡中的眾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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