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重生 - 第5回：最後的夕陽　(5)道別

「到了，就是這裡！」

離開城門以後，洛希凜抓著我的手，走到了一片草原。

「這裡是……」

「是我最喜歡看夕陽的地方。」

這裡既看不見城鎮，也看不見森林；除了我們以外，只有紅色的夕陽和染成橘色的天空。

「這裡除了草地什麼都沒有，和凱特莉安的某個地方很像。」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我一直到剛才……才知道妳的事情。」

「是我故意不說的。對不起，我是個大騙子呢。」

「才不是妳的錯；那種事情是誰都很難講出來啊。」

洛希凜伸出手，往夕陽的左邊指過去。

「從這裡前往凱特莉安，必須經過路普斯族的聚落；他們常常和凱特斯族起衝突，那一場戰爭就是他們發起的。」

「凱特斯滅族的事情，就是他們做的嗎？」

「我覺得是；不過他們大概不會承認吧。」

「人都死了，要怎麼不承認？」

「把證據也毀掉的話，指控就不能成立了。」

「證據？」

「族人的遺體、殺人的命令、戰爭的文件……這些東西連同凱特莉安的城市一起，都被他們銷毀了；就像是突然從世界上消失一樣，一點痕跡都沒有。」

「怎麼會……」

真的跟納粹一模一樣啊。

我想起衛兵嚴肅的表情，還有衛兵嘴裡說出的「兒少高於一切」。

放任那種極端思想成為法律的國家，也許很快就會變成一片焦土吧。

人類的自相殘殺居然會讓世界毀滅……崩毀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啊。

我看向洛希凜，她的手上拿著像是信封的東西。

「我曾經收過家裡寄來的信，上面寫了路普斯的軍人稱呼我們的方式；也許，這是那場屠殺留下的最後一份紀錄吧。」

「他們怎麼稱呼凱特斯？」

「『看起來像罪犯的人』、『誘拐孩子的壞東西』、『低等級的生命』、『只會靠著奇怪能力欺負人的傢伙』……」

「嗚！」

等級、超能力……那不就是我這幾天提到的東西嗎？

居然在她面前講這種東西，我真的是……

洛希凜伸手擦過我的臉頰，手指沾上了我的淚水。

「對不起，沒想到你會哭成這個樣子呢。」

她作了一個深呼吸，頭上的耳朵垂了下來。

「遇見你的前一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很幸福、又很寂寞的夢。」

「妳夢到什麼？」

「我在另一個世界遇見一個男生；他雖然沒什麼生活常識、想法很天真、而且還有點色色的……」

洛希凜瞥了我一眼，臉頰泛起淡淡的紅色。

「但是，他會默默觀察身邊的人、不會趁別人需要幫忙的時候佔對方的便宜、而且還很有正義感；在那一晚之後，我又作了五個晚上的夢，而且每一場夢裡都有那個人。」

「該不會是……前世的夢嗎？」

「雖然沒辦法證明，但是我覺得很有可能喔。」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泛起漣漪。

「昨天晚上，我夢見自己變成透明人，那個人再也看不到我了。」

「那他怎麼樣了？」

「他以為我死掉了，在我面前哭得唏哩嘩啦……真是誇張呢。」

洛希凜作了一個深呼吸以後，又接著說下去。

「從夢裡醒來以後，我突然覺得身體好冷、覺得自己好孤單，還會想到已經不在的家人和朋友。」

「凱特莉安滅亡以後，妳一直是一個人嗎？」

「在那以後，我認識了一些看起來還不錯的人；不過，就算看起來像朋友一樣，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信任對方，就像是大家隨時會離開、甚至背叛我一樣……而且事實有時就是如此。」

「沒有例外嗎？」

「一直都沒有喔……直到作了那一場夢的隔天，我在黑森林遇到奇怪的流亡者。他的言行舉止都很奇怪，連名字都很奇怪，卻一點都不會讓我覺得陌生……」

洛希凜突然往我這邊湊過來。

怎、怎麼了嗎？

下一秒，她撲了上來，柔軟的觸感緊緊貼在我的身上。

「吶、就算你不在這個世界了，我也可以喜歡上你嗎？」

好突然啊。

「我、我說不定是沒有女生會喜歡的死宅喔。」

「那樣最好，這樣諾森就永遠是我一個人的呢。」

「嗚……」

好緊……快喘不過氣了啊。

「小凜、妳抱太緊了啦。」

「吶、我的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是烏露爾說的。」

「呵呵……我終究瞞不過神明呢。」

洛希凜發出零碎的笑聲，漸漸變成啜泣的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那場戰爭呢……」

「她說弗爾摩希亞正在崩毀，那場戰爭是崩毀的前兆。」

「這樣啊……那你一定要回去才行呢。」

「可是……」

「這次你再毀約的話，我會變出一千根針……一根、一根塞進你的嘴巴裡面喔。」

洛希凜伸出手、把小指靠了上來。

「如果這個世界還在的話……我會在薩維亞等你回來，然後一起上天堂，就像昨天約定好的那樣；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要在另一個世界好好活下去喔！」

我抬起手掌，不斷顫抖著的小指沾上淚水，來回動了好幾次才勾上她的手。

洛希凜靠得更近了。

「怎麼辦呢？知道你要回去了，我好難過，可是又好高興……」

「就算回去了，我也不會忘記妳的。」

「請一定要忘記我！我只是一個死去的靈魂而已，不值得你這樣留戀。」

「怎麼可能忘記妳嘛。」

「那就請你一定要好好愛身邊的人！朋友還在的話，就盡量多和他們聚在一起；家人還在的話，就多陪陪他們；如果有很愛你，而且已經約好要陪伴一輩子的人……」

衣服傳來冰涼的感覺；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請用你的一生愛著她，就像我對你一樣！」

「嗚……」

我也沒能忍住，哽咽的聲音從嘴角鑽了出去。

「真的沒關係的，我本來就不會被人喜歡的；你看，我從第一次見面就騙了你，我真是個壞人呢。」

「妳才不壞！」

我伸出雙手，洛希凜的背後回抱住她。

「小凜，妳救過我一命、幫我買好需要的東西、還帶我認識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上，妳是我最喜歡的人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這段話怎麼聽都像是告白。

但是、現在不說的話，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她了吧。

「想要我笑著離開的話，那、那妳也要笑起來才行啊！」

只有洛希凜一個人難過，這樣太可憐了。

洛希凜的身體抖了一下，發出小小的笑聲、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呵呵──吶、諾森……我也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

夕陽照在洛希凜的頭髮上，發出像火焰一樣的光澤。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耀眼、最動人的顏色。

直到這道光芒消失以前，我們在最後的夕陽下，一直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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