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邊故事｜最後的大魔王 - 最後的大魔王

從前從前，在一座黑色的高塔裡，住著一個──大魔王。

高塔的房間裡擺了各種書籍，大魔王經常在窗邊觀察窗外的風景。

他知道那些動物的習性、植物的名稱，為什麼有雲、有風、有雨、有四季，也能從書裡知道人類的城鎮、歷史、人體構造……

他比鎮上所有人知道的都多，卻從來沒有離開過高塔。

這就要說起很久很久以前。

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城鎮時還只是個小魔王，當時他知道的還不多，對眼前的事物充滿好奇。

他靠近一台馬車，好奇馬為什麼被木頭和繩子困住，沒等他研究出什麼，馬突然將他踢進旁邊的水池裡，馬車裡的商人駕車遠去，誰都沒發現落水的小魔王。

好不容易游到岸邊，他發現一座高塔的入口。

高塔外圍有很高的城牆，不游泳還真沒辦法進來。

小魔王一路往上走，到達最高的房間，那裡擺滿了書。

從此，他就沒離開過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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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偶爾會嘗試離開高塔，但每次走到某一層就後悔，因為走上來太麻煩，他就用傳送陣把自己傳送到塔頂的房間。

某天，一陣狂風暴雨，有個人像砲彈般從窗戶飛進來。

那個人跟書裡描繪的人類都不同，有一雙白色的翅膀，他突然想到書裡有個形容詞很貼切──落湯雞，只不過是白色的落湯雞。

那個人似乎昏死過去了。

大魔王有過不好的經驗，並不想靠近觀察，雖然他有點好奇。

晚上大魔王睡在長長的沙發裡，那張沙發是他的床，睡著前他已經決定明天要把那個人丟出塔外，結束這突如其來的混亂。

隔天一早，他發現地上的人不見了。

走到不知道第幾個書櫃就發現那個人站在書櫃前……

「啊，抱歉打擾了！我的翅膀有點受傷，可能要在這裡休息三天才能離開。」

「你是魔王嗎？」

「你被封印在這裡嗎？」

大魔王微微蹙起眉，他不想回答這些問題，也不想要她住在這裡三天。

「這些書可以看嗎？」

大魔王沒想到她也對看書有興趣，真是太好了。

「可以，看完請放回同一個位置，不能有折痕、污損。」大魔王覺得這是對書最基本的尊重，全世界的人應該都清楚這種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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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過去，大魔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人非但沒有把書放回原本的位置，走到哪都有看一半的書，不僅如此，她會給書頁折一個角角做記號。

折一個角角！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大魔王搶過書崩潰地喊。

「因為很有趣啊，下次想看就不會忘記了。」

「有書籤！」

「很多有趣的部分，書籤怎麼夠用？」她手裡那本書有三分之一的書頁折角。

「……那就應該把書名、書頁記在紙上！」

啊──！

她摸過的每本都有折角！

因為折了太多，他都懶得一頁一頁翻開弄平。

「妳現在就離開！這裡不歡迎妳！」大魔王指著樓梯吼道。

「好吧，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生氣，但我很抱歉。」那個人往樓梯走去，翅膀不能飛，但雙腳還能走。

問題是她走沒幾樓就突然被傳送回塔頂的房間。

「……？」

「妳為什麼還在這裡？我說了這裡不歡迎妳！」大魔王還在一本本收拾她亂放的書。

「我也不清楚，走到一半就突然傳送回來？」

「……。」大魔王想起來了。

嘗試離開高塔的途中，他貪圖方便貼了傳送陣的貼紙，時日一久幾乎每一樓都有貼紙，要那個人順利走樓梯離開高塔，就得把每一層樓的貼紙移除。

就跟把她折的角角攤平一樣麻煩……

大魔王的頭從來沒那麼痛過。

「算了，妳留下吧。但是不能再折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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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早晨醒來，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桌上放著一張感謝的字條，說是下次會帶禮物過來。

大魔王特地查了「禮物」是指什麼、有什麼意義？

但答案始終不夠明確。

而且下次是指什麼時候？

雖然希望她別再來了，卻因為那張字條，時不時站在窗邊猜測「下次」會是今天？還是明天？

他越來越不喜歡這種感覺──明明人已經離開卻還是一直被打擾的感覺，就連看個書都會被折角吸引，忍不住翻看她覺得有趣的內容。

甚至在飄雪的冬季也會開一扇窗。

可是四季都輪了一遍，那個人還是沒出現。

大魔王心裡浮現一抹殺意，拿起房間裡唯一看起來能殺人的拆信刀，腦中構想著要用什麼角度殺掉那個言而無信之人。

甚至看了幾本偵探小說，把殺人方式記錄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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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來時，那個人終於從窗戶滾了進來。

「禮物」從一個大袋子裡滾出來散落一地──原來「禮物」可能是複數。

他第一時間就握緊拆信刀，看著那個人整理好狼狽的模樣，拿起地上的東西開始介紹──原來她去了很多地方，挑了很多「禮物」，但始終無法決定要送他哪一個，不知不覺就累積成一大袋。

「禮物」之中，有幾本吸引目光的書，他慶幸書頁沒有折角，但每翻幾頁就會掉出一張書籤。

其中有一個匣子裡裝滿書籤。

他很想告訴那個人，書籤不是這樣用的，但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了，至少她願意用書籤而不是折角角。

「原來你不是被封印在這裡？」那個人在他看禮物時，發現桌上有高塔房東寄來要他繳房租的信。

不然這世上誰會跟被封印的魔王收房租？

大魔王看了她一眼，覺得自己不需要回答那種問題。

「你在這裡待很久了嗎？」

「鎮上的人似乎都不知道有魔王住在高塔裡？」

「你有想過要離開這座高塔嗎？」

「你不想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風景嗎？」

「你不是有翅膀嗎？」

即使大魔王保持沉默，那個人每隔一陣子又會想到新的問題。

好煩吶……

難道要假裝自己平常會離開高塔？

總不能說是因為害怕面對那些生物……

雖然他自認懂得比誰都更多，但他實在沒把握真正遇到書裡那些東西時要怎麼做才對？

而且他是大魔王，人類都討厭大魔王──他向那個人說了這個原因，姑且是他不願意離開高塔的原因之一。

「你是當初那位到處破壞的大魔王嗎？」

「不，我甚至沒見過歷史上記載的那位大魔王。」

「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會被討厭？你又沒做什麼應該被討厭的事？」

「人類就是這樣。」書告訴他如此斬釘截鐵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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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慫恿他親自去看看人類是不是這樣。

走樓梯是不行了，傳送陣的貼紙還在呢！

只好從窗戶離開高塔，但他很久沒飛了，站在窗邊雙腿還會發抖。

那個人先往下跳了，在空中自由自在的迴旋，見他遲遲不跳就飛上去拉他一把，大魔王往下墜落好一陣子才展開膜翅，成功的起飛伴隨滿頭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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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降落在城鎮角落，收起翅膀卻遲遲走不出巷弄，巷弄之外的人影陌生到令人害怕──即使他知道人體構造、人類的文化歷史、城鎮為何存在、貿易如何進行等等……

那個人過來牽著他，他只好不情願地往前走，直到一間書店映入眼簾。

好奇與興奮很快蓋過內心莫名的恐懼。

他在書店裡看了一整個下午的書，因為連一本都沒買老闆臉色有點差。

所幸那個人走進來問他喜歡哪幾本，買了一大疊才離開，老闆還笑著要他下次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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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旅店放好書，重新走進巷弄時，有人朝大魔王丟石頭。

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歷史中到處作亂的大魔王，即使當時的大魔王已經被斬首示眾，還是有許多傳說講述他是不死之身，或者又復活了。

「人類對大魔王知道的真少。」他遮著臉心想。

他聽見那個人在為他辯解，雖然這根本沒必要辯解，他不是當時的大魔王，只是長得很像而已。

但人類就是這樣──書果然沒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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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魔王復活的事蹟傳遍大小城鎮。

旅行才到下一個城鎮，大魔王落單時被騙到裝滿書的房間，最後的魔法師為了這天已經準備了很久，代代相傳的任務終於要在他這一代完成了，他將為家族寫下榮耀的篇章──封印最後的大魔王。

即使魔法師也知道他不是當初的大魔王，但家族代代相傳的任務不容質疑，這是他誕生之初就注定要完成的使命。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嗯……」大魔王心裡沒什麼遺憾，畢竟往後除了高塔也沒地方能去，總不能再跟那個人一起旅行、一起被丟石頭。

如果這就是生命的盡頭，那他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無論是從書中理解，還是親眼見證。

「謝謝妳闖進我的高塔，將我帶來這裡，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實在沒有勇氣走那麼遠呢……」

「……？」魔法師承認有一瞬間臉紅了，沒想到大魔王會對自己講這麼感性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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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人正在努力打開窗戶。

在封印的魔法陣發出光芒的剎那，那個人撲上去和大魔王一起消失在黑暗裡。

黑暗的空間不知道哪來的光點，或許是白色的翅膀吧？

沒有下墜的漂浮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個人說會想辦法一起離開這個封印。

「妳剛剛一直在外面嗎？」

「是啊！」

「這樣啊……」他不好意思問她是不是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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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都聽見了。

原來沒離開過高塔是因為沒勇氣……

還以為是什麼更神秘、更帥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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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我們會一起離開這裡……」說是這麼說，但大魔王已經開始散成黑點，彷彿正在消解。

她無助的抓住飄散的黑點，可惜什麼也沒抓住就回到魔法陣發動的那個房間。

「這是封印大魔王的陣法，妳當然會回到這裡。下次可別輕易跑進陣法裡，不過也沒下次了，剛才封印的已經是最後的大魔王了。」魔法師露出擺脫束縛的笑容，從容地離開了。

真是不敢相信。

他是個什麼都沒做的大魔王啊！

還是個非常珍惜書本的大魔王呢……

還是個會準時支付房東租金的大魔王……

偶然來到人間旅行的天使默然低泣，魔法陣並沒有像童話故事般，將什麼也沒做的大魔王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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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魔王真沒想到傳送陣的貼紙在封印裡也能用。

他又回到塔頂的房間裡。

那張貼紙出門前就放在口袋裡，為了後悔離開時能回到高塔，但直到天使撲進懷裡那一刻，他都沒想到要用。

或許是想知道能和她一起走到哪裡吧？

當她離開，才想起口袋裡的貼紙。

「真是方便。」大魔王淡淡一笑。

就是不知道天使哪時候會發現他又回到高塔了。

在那之前，先來回顧幾本她覺得有趣的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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